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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利益与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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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思政殿的中常侍善纪站在殿中央亲自督导众人整理,务必要使皇帝回宫后住得舒心,住得放心。
“蠢货!都快夏天了,幔子给我换些轻薄点儿的!”
“还有你,没见那炉脚有灰么?”
凡此种种,直到龟毛如善纪也挑不出毛病来,思政殿的宫女太监才又活了过来。
办完了正事,享受小内侍贴心服务的善纪心里并不平静,他在心中默默骂娘。陛下要回来了,太子又要得意了,国书编纂已成,如今的太子在士林中很有声望,在朝中有势力的汉族官员越来越多,他们天然倾向占着宗法的嫡长子,太子殿下。汉民族是个很牛的民族,纵然他们偶尔因为种种原因,被异族统治,却总是能最后翻身。要么,异族被同化,吸收汉学;要么,一旦政权出现疲态,就会被蜂拥而上的人拆解入腹,渣都不剩。
善纪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宫廷生活,几乎完全承袭了大晁的制度,如今的朝堂,汉人的世家大族说话分量越来越足。而他,与太子不和。
夏人从前嫡庶之分并不明显,子女的继承权利全凭父亲的喜爱程度,坦白的说,就是继承人比较不固定,大家都有机会。如今随着帝国在中原的时间增长,制度已经很完善了,汉人的宗法制也必须重视。大家几乎都默认了太子继承他爹的位子,以后再传给那位王长孙。虽然,这个所谓的制度有时依汉,有时依夏,看起来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善纪不想等太子即位以后成为背景板。混到中常侍的位子上,是很得皇帝信任的人,脑子也必定很灵活,他还没有家人了,客观条件也决定他没有孩子。这样的人,不是很可怜就是很可怕,善纪是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人,所以他很可怕。
与太子结怨乃是权利分配的问题,要么让权,要么死磕下去,对于不需要平静安宁生活的善纪而言,他只有一条路,干掉太子。
东宫里,一家四口正在闲话,太子,王长孙,王长孙的弟弟,贺夫人。
“乌雷直勒,后日你皇祖就要回来了,那日你是要和孤一起去迎接的,可有做好被考校的准备?”
“父亲放心,儿子准备好了。”小小的正太脸虽说严肃,双颊的粉红却透露了说话人内心的激动。
赫连子拓是个汉学造诣比较深的人,恰好长子也不负他的期望,颇得老师赞赏,心里就越发看重这个长子,一心将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虽说目前算不上嫡子,拓跋子骓柔和地看了一眼贺夫人,这个生了两个孩子依旧美艳动人的女人,孩子懂事,母亲受宠,更添了一份喜欢。
“你放心,我不会叫你没了结果的,咱们总在一块儿。”
说的人嘴角含笑,听得人却是潸然泪下,梨花带雨惹人怜。两个儿子一齐凑在母亲跟前,为母亲拭泪,太子伸手将一家人揽在怀中,场面温情极了。
不在大兴宫混的人不知道其中的苦,太子的女人看起来很风光,实际上很是坑人。你长得漂亮吧,只要性格不太坏,太子就会多宠爱一些,然后就会有后续的事情。不漂亮吧,要是家世还不够格,那就只能当个布景板。假如你长得漂亮,家世还不错,性格也还好,宠爱没得跑,还没个正室压在头上作威作福,够幸福吧?
可惜这宫里有个坑爹的传统,举凡立太子,必定同时赐死生母,是太祖皇帝写进律法的规定,不好抗争,一般只要你不是天仙下凡尘,也没哪个皇帝为了女人去气自家祖宗,他们,从来就不缺美女。每一位太子都是踩着母亲的鲜血走上储君之位的,想想也很苦逼。每一代夏皇还都很听话的早早立太子,早早的送他母亲上路,因为曾经有位成人的太子生皇父气,生生等到皇帝咽气才回来即位。居然没有出事情,只能说那会儿大家都还很淳朴来的。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明贺夫人其实是压上生命在为太子生孩子的。有了宠爱,就可能会怀孕,这里还绝对不可能让你打掉,你就要生下来,不幸他还是个儿子,他还是长子,几乎只要太子即位,他也没死,就会被立为储君,贺夫人,就可以去死了。
大兴宫的女人们,对于为皇帝以及未来皇帝绵延子嗣的事情,是很不热衷的。至少,在立太子之前,是不热衷的。有的以各种偏方竭力避孕,还是中奖的人,就天天祈祷自己怀的是公主,反正,长子一定不要是自己生的才好。独特的环境总是会助长大家独特的思维。
太子对贺夫人及其儿子的看重,就很在情理之中了。
他有些忘情,径自安慰道,“等孤掌事时,必定想法儿保全你,你不要忧心。”不外乎是和朝臣和宗室死磕,改了这个规定,要么,就是等他死的时候再立太子了,这就是同生共死了?太子现下对这个也并没有详细的规划。
人在熟悉的环境里总是会放松一些的,有时候若是再绷不住一些,就容易出事。太子这二十几年的时光过得还是很顺遂的,也就,比较单纯。角落里一个小内侍微微晃了晃身体,又站定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孙赫连叡此时也仅是一个十岁孩童,他和保姆呆得时间比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要久,却并不妨碍他是个很孝顺的人。此时让他在心里为太子位和母亲之间做个抉择,大约,还是选母亲吧。他敏锐地察觉到以东宫的身份,将来要如何,这种话是不合适说的,以后,你想有个什么以后?这个,很微妙。
“父亲,听师傅说,皇祖要回来亲阅国书?”
儿子可爱地发问了,问得又是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太子当即放下对未来的想象,专心说起了有关国书的种种事宜。
“。。。。。。就是这样,父王要吾等据实编录,此举令诸多汉家大族归心,士林中也是一片赞扬。”贺夫人已经端上了皇后送来的茶汤,给父子三人递了过去,“母后送来的茶汤,说是蜀地贵族里时兴的玩意儿,尝尝看。”
其实,大家考虑这些东西真的还太早,毕竟,太子现在也仅仅只是太子而已。后宫里还有一位思维和所有皇家女人不一样的梁贵人,她要儿子当皇帝,她也不想死,反正只是说立太子死亲妈么,没说立皇帝也必须死么。后宫里三尊大佛,皇后无子,萧昭仪无子,右昭仪已经背景板了,剩下的半斤八两嘛。她选择性地无视了先后嫡子,现太子殿下赫连子拓,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你所言确实属实?”
梁贵人正往鬓边试戴新得的嵌红宝金簪,闻言猛地从铜镜前回头,面容娇媚,唇角止不住地上翘。
“哈哈,太子真说了这话?”
过来传话的内侍心里很纠结,咱们这是在交流地下情报哎,您这么大声是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么,别忘了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好么?碰见一个野心很大,智商却低于平均水平的同伴,真是件痛苦的事儿。不幸她地位比你高,所以,“回娘娘的话,是奴婢师傅得中常侍的令,叫奴婢来禀报您一声儿的,千真万确!”
梁贵人也心满意足了,好了,这次皇帝回来可以有枕头风吹了。
每一个少数民族政权,不可避免会出现本民族贵族阶层与被统治的民族官员间的矛盾。不是吴王太出色,也不是梁贵人太天真(她也确实有点天真),而是一个与汉官亲近的太子上台,对他们的利益有损,混蛋,你忘了你是哪个民族的了?否则,一个头脑不聪明的贵人,一个未成年的庶子,皇后何必废那些心思,直接拍死算完。
这是朝廷新旧势力的博弈,是享受了农耕文明,却想维持本民族优势的大夏贵族与一部分汉化贵族,朝堂新贵的博弈。萧瑾仪的父亲,也是被台风尾巴扫过的倒霉鬼,那一轮的博弈,汉族新贵死伤惨重。
太子殿下面对的是本民族的长辈亲戚们,背后的汉族官员,其实也并不知道可靠不可靠。皇后是个聪明女人不错,可她没有接触过朝政,只能以女人的方式去替太子做些事儿,比如,交好宫中高位汉妃,萧曼柔,等等,以此显示太子一系对汉人的亲近,拉拢他们;再比如,打击打击对方的有利选手,梁贵人,拓跋昭仪等等。
其实,她很想拉着太子投向老贵族的怀抱,只是,她发现她对太子的思想起不了太多实质性的影响,太子一如既往亲近汉臣,她也只有一如既往亲近汉人,毕竟养了那么多年,要说舍弃却是舍弃不下的。如此,实在很令人崩溃。
梁贵人处比之东宫其实戒备更松散些,很快就传到了皇后耳中,狠狠攥紧手中的杯子,皇后气得骂道:“多大的人了,还不如孩子明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儿子!”身边的人纷纷跪下,请皇后息怒。将怒气发泄了些,又不能真不管不听话的儿子,派人去叫太子过来。
转过脸,走进内室换衣,冲身旁服侍的丹雅吩咐道,“给阿贵传话,问问他还想不想要脑袋了,叫他盯着就是这么盯着的!什么时候梁贵人和善纪搭在一起的?!”语气很是震怒。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