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君心》顾蔓菁

4、第一章：小楼（三） 慕容樱刚从

　　慕容樱刚从学校出来，还很天真，她说不清小红楼是个怎样的地方，不过是一座漂亮的回字形红砖小楼而已，大家在里面各自忙碌。因为同事们都随和好相处，她便觉得这个地方不坏。大概是从小颠沛流离的缘故，她本能地对所有人微笑又跟所有人保持距离，这只是她自我保护的本能，大家见她如此，也就同样对她，本来就是个清闲少是非的部门，再加上这样一层原因，在慕容樱眼里，自然所有同事都是随和好相处的。
　　其实慕容樱都默默看在眼里，程叔心眼小，小江娇气，任姐眼里恐怕只有钱，谷科长绝对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可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做好分内的事就好了，其余的时间还不如想想晚饭吃什么更实际。科长谷雨最喜欢慕容樱这一点，通透又不生事，她最需要这样的下属。
　　档案科科长谷雨，是个招摇洋派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密斯谷,只有慕容樱古板腼腆，任何亲密的称呼都叫不出口，所以仍然称她“谷科长”。江城这边还是军政不分家的，因此小红楼里不少人都有军方背景。密斯谷就是文职军人，以前做通讯，后来嫁人，丈夫是江城防卫上的一个团副，下了班还要带两个孩子，因而调到档案科当个闲差。谷雨年纪不过三十岁，即使每天要穿军装上班，她也必定要化妆涂口红，十足风韵，常常令办公室的年轻女孩们羡慕。小江还是孩子模样，穿衣打扮都脱不了学生气，慕容樱自小贫寒，家常只穿一件洗旧了的蛋壳青色旗袍，春秋外面加件绒线衣，至于冬天的棉衣，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无处安身，又不好意思麻烦林远，慕容樱就把冬天的棉衣当了这才勉强租了间房子。后来谷雨知道这件事，悄悄托相熟的会计，预支了慕容樱一月的薪水，私下里给她，慕容樱这才赎回棉衣，顺便置办了家具。为着这事，慕容樱一直很感激谷雨，愿意替她做事。对于谷雨，一面她真心喜欢慕容樱天真淡泊，一面也乐得卖林远一个顺水人情。谷雨虽然打扮招摇，却不是花瓶，她懂得如何做一个科长。
　　这天在办公室，谷雨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到小江在眼前，便吩咐她去后勤领一些档案袋和胶条来。小江答应着正要去，却被慕容樱拦下了。
　　“小江你不用去了，我昨天看到这些东西用完了，今天一早跑过一趟后勤，他们说他们那里也没存下的，偏偏林总务出差了，没人签字批款子，因此几个买办也就乐得歇脚，小江这会儿去，肯定还是白跑一趟。”
　　“林总务出差了吗？”谷雨问。
　　“不过是回颍州帅府向老帅述职，明天就回来了。”
　　“哼，后勤上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总务不在他们就没辙了，哪个部门跟他们似的那么松垮？不是专门欺负我们吧？难道少帅办公室一时要东西他们也敢说没有？”小江心直口快，脾气火爆。
　　因为后勤是林远在管的，慕容樱不好说什么，只尴尬地陪着笑。
　　谷雨一皱眉：“要是在平时，等一天也没什么。但是我刚刚在楼梯间遇到沈副官，他说一会儿会有保密文件送过来，连档案袋都没了可不好。这样吧慕容，麻烦你跑一趟文具店，钱你先垫上，回来补给你。”
　　“科长放心，我快去快回。”慕容樱答应着出门。
　　倒是件极简单的差事，不过片刻就回来了。慕容樱抱着文件袋和胶条上楼，恰巧遇到沈俊卿也往档案科来，两人便一路同行。慕容樱腼腆，又觉得一言不发实在太不礼貌，没话找话也没什么意思，心里已经尴尬到不行，就盼着快点到，不免走得快了些。
　　沈俊卿见她个性如此，只好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
　　“慕容小姐哪里人？”
　　“颍州。”
　　“父母可好？兄弟姐妹几个？”
　　“小时候跟家里人走散了，后来我一直在孤儿院，再也没见过。”
　　“沈某唐突了。走散……”
　　“民国六年华北兵乱，在码头失散的。后来我运气好，被孤儿院收留，又有富商做善事，资助我们读书，我才能有今天。”
　　“慕容小姐倒很乐观。在小红楼接触的人毕竟多，若还有原来家里的线索，慢慢找，乐观的姑娘运气不会差的。”
　　“那我借您吉言。”
　　说话功夫到了档案科，谷雨陪沈俊卿去查档，慕容樱和小江收拾着刚买回来的档案袋。
　　谷雨从遮掩了一半的门里看着慕容樱的身影，又看着沈俊卿，半开玩笑地说：“沈副官在公子爷身边呆久了，果然什么都学得快。”
　　“谷科长少拿我开心，我哪有那个福气？不过你档案科倒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拿我这三十的黄脸婆跟人家小姑娘比，你怎么好意思的。”
　　“我悄悄告诉你，还真不是我要多看慕容小姐一眼，是公子爷，他多看了一眼。”
　　“公子爷？”
　　“昨天慕容小姐下班，公子爷一直站在窗户边看着她出了院门。”
　　谷雨轻蔑一笑，把一摞文件扔给沈俊卿：“我信你才怪。”
　　沈俊卿也颇觉得自己无聊，不再提慕容樱的事。
　　谷雨也不再打扰沈俊卿，关门出来在大办公室里坐着，她不时看一眼慕容樱，这姑娘只是低头做事，一点声息不闻。看久了，谷雨便觉得她真干净呀，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刻意的修饰，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果然还是干净舒服的姑娘招人喜欢。她不由得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精制的妆容，鲜艳的口红，却难免有一种试图掩盖青春已逝这个事实的无力感。谷雨心里一阵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