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君心》顾蔓菁

3、第一章：小楼（二） 我叫慕容樱

　　“慕容姐姐，你还不回家？”蘑菇头姑娘小江在档案科枯坐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薄暮时分可以下班回家，同科室的同事慕容樱却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慕容樱不走，小江也不好意思先离开。
　　慕容樱一脸无奈，压低了声音：“沈副官来查档，主任有事先走了，让我伺候着。”
　　沈俊卿作为江城城防司令陆少涵的副官，是陆少涵最亲近的部下，他来档案科，科里上下自然不敢怠慢。
　　“你一个人等着多无聊啊，不然我陪你一会儿吧。”
　　“我可不敢劳您大驾，江小姐还是快点下班吧，不然密斯特杨等急了要怪我的。”慕容樱故意把“密斯特杨”拉了长声，说完俏皮地一笑。
　　小江听慕容樱提起男朋友，脸不由得红了：“人家好心好意的，你——叫林公子快点来把你拉走才好。”
　　慕容樱一听到“林公子”三个字，立刻神色紧张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江想起沈副官在旁边小套间里，知道犯了忌讳，连忙捂了嘴，略致歉意。
　　慕容樱悄悄看了一眼里面查档的沈副官，沈宇寒正在认真读着一份文件，丝毫没有被外面小姐妹两个的玩笑惊扰。慕容樱松了一口气。
　　“慕容姐姐，我不扰你忙了，我下班了，明天见。”
　　其实小江与慕容樱同岁，都是不满二十的年轻姑娘，虽然慕容樱刚进档案科不久，但行事稳重老练，不像小江一样一团孩子气，所以大家总一副慕容樱长于小江的印象，小江也喜欢慕容樱随和，乐于叫她一声慕容姐姐。
　　慕容樱常想，自己若是像小江一样在父母身边幸福地长大，恐怕也就不会有这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了吧？
　　慕容樱给自己泡了一杯茶，静静等着沈俊卿。
　　外面有人微微咳嗽了一声，慕容樱朝门口望去，是林远，她立刻摆摆手，又指了指沈俊卿所在的小套间。林远知道里面有人，慕容樱此刻不方便，便用口型告诉她“老地方等你”。
　　慕容樱点点头，林远便去了。不过片刻，沈俊卿从小套间里出来，见慕容樱独个坐在那里，便知是档案科等自己下班的科员，礼貌地笑笑：“耽搁小姐下班了，对不住。谷科长还在吗？”
　　“沈副官客气了，谷科长又是先走了一步，临走交代我们配合您。”慕容樱虽然穿着寒素，但行事落落大方，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极美。
　　沈俊卿不记得小红楼有这样的美人，想是新调来的，不由得多聊了几句。
　　“小姐面生，怎么称呼？”
　　“慕容樱，樱花的樱。”
　　“原来是慕容小姐，沈某幸会，慕容小姐才进小红楼吗？”
　　“我四月份才来的，所以沈副官不认得我。”
　　“没关系，下次见面就认得了。”
　　沈俊卿稳重知礼，慕容樱对他印象很好。送走了沈俊卿，慕容樱急匆匆锁了门，去“老地方”赴林远的约会。
　　慕容樱上班的小红楼是陆少涵处理江北军政要务的所在，地方十分僻静，要步行穿过一条树木葱郁的小路才能叫得到黄包车或者等电车，她在燕子巷一个大杂院租了间房住，离小红楼并不算远，有时心情好，走着走着也就到家了。
　　今天迫不及待想见到林远，越是着急的时候，偏偏每辆路过的黄包车上都载了客，去等电车也许久不来，急了半天才拦到一辆载客的三轮，慕容樱也顾不得淑女形象，跳上车满口嚷着要去之桥路。说来也怪，刚上车，就听到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周围的黄包车也都空了下来。
　　之桥路上的索菲亚咖啡厅是慕容樱和林远常约会的地方。慕容樱喜欢书，林远喜欢咖啡，这里书店和咖啡厅恰恰比邻而居，最是方便不过。
　　慕容樱到索菲亚的时候，林远已经买好了她爱吃的抹茶蛋糕，慕容樱吃得开心，随意与他说几句同事的玩笑。
　　“你要喜欢就再买一块吧。”林远话不多，一直听她说说笑笑，他觉得她吃东西的时候会浑身洋溢着幸福感，自己也被这幸福感感染了，不知不觉傻笑着忘记了一天的疲累。
　　“不不不，吃饱了。”
　　“一块蛋糕而已，你说吃饱了谁信呀，好像上次吃五个包子一碗粥的不是你一样。”
　　小吃货慕容樱听到林远提起自己的光荣战绩，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你得多吃东西，不能总那么瘦。”
　　“不许嫌弃我。”
　　“没有。”
　　慕容樱小时候最盼的就是温饱，长期营养不良让她比同龄的女孩子瘦小很多。林远又买了一块蛋糕，他真开心看她吃东西的样子。
　　林远是慕容樱的大师哥，比她大了六七岁，两个人在大学时遇到，他一向细心，对慕容樱照顾得真是无微不至，后来林远出洋去，慕容樱等了他三年，三年后再见，他们依然是最甜蜜的恋人。只一点难堪，林远出身将成望族，父亲林长天是前清榜眼，现下又是江北陆剑扬的帐下元老，林长天四十岁上才有林远这么个儿子，家教甚严，林远万万不敢让老父亲知道自己交往了一个孤女。慕容樱天真许多，她生在民国，从小受新式教育，心里毫无门第观念，自己才识不差，并不觉得配不上林远，反而只有痴心一片。我爱你，你恰巧也爱我，于慕容樱看来是最幸运的事。
　　“今天谁在那里？教你下了班也得耗着。”林远问。
　　“沈副官来了，可不得好好伺候着。”
　　“沈副官？他是军职，查档案做什么？”林远也是小红楼中人，现今做着后勤的总务，是个权势不大但颇有油水的差事，对小红楼中各色人物也都熟悉得很。当初慕容樱大学毕业，本来要留在学校的图书馆工作，还是林园说想要见面方便，互相照应，才拖了档案科的主任谷雨替她安排了这份工作。
　　“沈副官看的文件资料都是谷主任亲自安排的，量异常大。”慕容樱开始回忆。
　　“量异常大？”林远漫不经心地问。
　　慕容樱性格内向，思虑周密，一向不乱说话，此时面对着林远，毫无防备，随口就说了出来：“对，他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看完那么多，倒好像是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所以才要了这么多。唉，管他呢，昨天房东太太替我糊了窗子，总算不用彻夜听风了。”
　　“是吗？那很好。”林远礼貌地回应着慕容樱，心里却还在想沈俊卿的事、
　　沈俊卿是陆少涵的亲信，他去查档还要故意掩人耳目，怕是小红楼又要风波暗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