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君心》顾蔓菁

2、第一章：小楼（一） 慕容樱第一

　　慕容樱第一次在小红楼见到陆少涵的时候，正是暮春天气，雪白的柳絮一团团飘着，雪花似的，总使人疑心冬天还没有过完。她立在柳絮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蛋壳青色旗袍，外面罩着红色的绒线衣，红色越发衬得她肤如白雪，有限的行李都在一只半旧的藤箱里。
　　她在大门外等林远引她去档案科就职。
　　大学时就在谈的男朋友投在陆少涵帐下效力，荐她来小红楼做事，她说不清是福是祸，她只是急于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本来已经跟教授说好留在学校的图书馆帮忙，虽然薪水不高，却是个清闲没是非的所在，又可以继续读书，在学术上增进修为。后来林远找来，说你要是喜欢清静，就去小红楼档案科也不错，谷科长一向好说话，薪水高生活也能好一些，就这么定了，我回头跟谷科长打个招呼。林远一向温和，此时竟是不容质疑的语气，就这么替慕容樱定下了工作的事。慕容樱自称是孤儿院里长大的孤儿，得好心人的资助竟一直读完了大学，如今她毕业在即，宿舍是不能住了，再找不到差使就只能睡大街了，图书馆也好，小红楼也好，总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男朋友林远倒是个世家子弟，可是以林家的显赫未必看得上这个贫寒的姑娘。
　　谁都靠不住，靠自己才是真的。慕容樱这样想。
　　小红楼就小红楼吧，或许林家老爷子会看在我是公务人员的面子上容下我。林远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步，才如此安排，我不该弗了他的好意。
　　“慕容，箱子给我。”江远出来，接过箱子，跟卫兵打个招呼，便引着慕容樱穿过院子，朝那座江城著名的小红楼走去。慕容樱跟着江远，低眉敛首，温婉沉静。没行几步路，便蓦地看到一堆人从小红楼出来，簇拥着一个军装男子。她离他虽然不算太远，但隔着许多人，终究看不清面目，但从情势上想，他一定就是陆少涵。
　　“陆少涵”三个字以往对慕容樱来说只是报纸上的一个名字：“陆少涵少年英雄，剑指凉州”，“陆家长子阵亡，陆少涵得少帅之名”，“陆家军平定北方，陆少涵陆子淇兄弟坐镇江城宛州”值此民国乱世，陆剑扬草莽起兵，没想到十数年间竟然平定华北，成诸侯霸业，陆少涵便是陆剑扬的次子，他大哥在跟南方吴治贤的战争中阵亡后，他便是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慕容樱在报纸上见过陆少涵的照片，如今天隔着许多人看到的陆少涵一样面目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英挺的军装总透着一股霸气。
　　林远把箱子递给慕容樱，说：“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跟公子爷说句话。”
　　“好。”慕容樱柔声应道。她站在柳絮风里等他。她看到林远过去，两人说了几句什么话，陆少涵左右随从此时都退到了他身后，慕容樱看到他的脸，剑眉星目，那样熟悉。
　　“公子爷，这批物资说话就到，绝对不会让您失望。”林远说着，却发现陆少涵仿佛有些心不在焉，顺着陆少涵的目光偷望一眼，那边正是站在树下的慕容樱。
　　慕容樱看到陆少涵转过来的脸，暗暗心惊，陆少涵，难道是他？
　　慕容樱最不愿想起的陈年往事在心底泛起，那是她十九年来最狼狈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他挽起她的头发说，长发绾君心，你卖掉头发，要拿什么绾住别人的心？她没有收下他的钱，她最怕施舍，她剪掉了长发，剪刀和头发接触时的喀嚓声让她心惊。她看到他眼底的惊诧，他看到她眼底的倔强。
　　那是她惊惶岁月里的唯一一抹亮色，可她亲手熄灭了这一点亮光，那时候她只想生存，爱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再见到他，慕容樱在心底苦笑。
　　她假装没看到，只侧着脸看另一边，后来又觉得这样太刻意遮掩了，是不是该像对陌生人那样点头微笑比较好？她重新看向陆少涵的方向，此时陆少涵的视线已不再她身上。
　　“你去办好了，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陆少涵对林远说。
　　林远不动声色地应着，送走了陆少涵回到慕容樱身边，发现她神色有些古怪，心里便更加不痛快。
　　小红楼是陆少涵办公的所在，几步一岗哨，守卫森严。江远带着慕容樱穿过层层岗哨直奔档案科。
　　她在档案科安定下来，从此与故纸堆作伴。慕容樱每天早上走进档案科的时候，望着那些发黄的档案盒档案袋常常想，这里面究竟有多少秘密，多少惊心动魄，多少鲜血淋漓？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的工作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聊。只是每次上下班路过见到陆少涵的那个地方，心总是跳得很快，说到底，依然怕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