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为谁掩风华？ 陈嘉木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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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火车站。如今正有两辆火车靠站，在江城暂作停留，月台上熙熙攘攘格外热闹。
陈嘉木随着人流下了火车，提着一只小藤箱在月台上张望。他一身剪裁精致的西装，袖口半掩着腕上的古董表，完全是一副清贵公子模样，在三教九流齐聚的火车站，很是惹眼。来之前已向在江城的义兄陆少涵打过招呼，这会儿车站必定有人等着接，哦，那边不正是陆府的管家汪叔吗，韩雨生心内一喜向汪叔那边招了招手，喊了一声“汪叔”。这时车头猛地喷出一股乳白色的蒸汽，汽笛声恰恰响了，韩雨生的声音就淹没在了汽笛声里，汪叔只顾看着另一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韩雨生只好加快脚步朝汪叔那边走去。
“啪！”
韩雨生沉浸在即将见到义兄的喜悦里，脚步快了些，不想撞了人，旁边西装男子的小行李箱被他撞掉在地。
韩雨生只顾惊讶，完全忘了道歉。
眼前明明是个西装皮鞋的“男子”，可一撞击之下，帽子滑落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黑瀑布般倾泻下来，衬得她容貌明艳娇美。
她很快意识到了这意外，立刻蹲下身捡起帽子遮住了头发，惊惶之下一时没有起身，而是用眼角余光暗暗打探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她，那神情真像受惊的小猫似的。
陈嘉木醒过神来，也俯身半蹲，替她捡起小行李箱。她接过去，抬起头恰好触到他略带歉意的视线，想到自己的秘密被他看穿，脸颊霎时红了，只得垂下眼去，站起身来。
“对不起……先生。”陈嘉木保持着绅士风度。
她依然垂着脸，帽子压得很低，只向他微微一点头示意，便急匆匆地绕过他上了对面月台的火车。
陈嘉木一瞬间有些失落，他觉得自己刚刚错过了一个有故事的人，还是这么明艳美丽的女人。他朝汪叔的方向缓缓迈了两步，听到耳旁重又想起一声汽笛，她刚刚上去的那辆火车也要开走了。女列车员收了脚踏板正在关门，不提防有个人突然跳了上来，火车此时恰好开动，危险一跳着实吓到了女列车员，她因为对方推门的力道向后滑了一步，一边扶着墙上的把手不至于摔倒，一边开口骂人：“你神经——没受伤吧？”女列车员本来一肚子火，“神经病”三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后来看到跳上车的是韩雨生这样一位清贵公子，脸一红，脏话立刻咽了回去。
陈嘉木随手关上身后的车门，扶墙站定说：“我神经没受伤，胳膊给门擦了一下倒是有点痛，不过应该不要紧。”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冲女列车员打了个响指，拍拍擦脏的衣袖，不顾低头娇羞的女列车员，径自向车厢走去。
陈嘉木连走了几节车厢，都没有找到刚刚的女孩，想到临近正午，她总要吃饭的，便决定去餐车守株待美。陈嘉木刚到餐车，便有持枪的陆家军士兵来检查，车厢左右两端都是士兵，向中间查抄，为首的手里捏着照片，见到单身旅客和可疑的女客便要查看国民证。
看样子我们要找的可能是同一个人呢。被两股士兵夹在中间的韩雨生暗想。
眼见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正在陈嘉木无处可去时，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清亮的眼睛，明艳的脸庞，正是陈嘉木要找的人。
她朝陈嘉木使个眼色，陈嘉木明白，就顺势坐在了她对面。
“对不起啊，洗手间去得有些久，可能是早上吃坏肚子了。”陈嘉木故意大声说。
她则给他倒了红酒，又往他盘子里分了些食物，然后趁人不备用极细弱的声音说：“我是吴督军的人，给他们抓住就没命了。”
陈嘉木用笃定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请她放心，嘴里却另说着些话掩人耳目：“你若不喜欢那家小姐，你父亲还要强逼你进洞房不成？要我说她不错的，虽然脸黑点门牙大点，但是人家姑娘比你像个汉子，说不定能给你补点阳刚之气……”
韩雨生越说越没正经。及至盘查的士兵走到他俩身旁，看到一个低头沮丧，一个在旁边貌似……嗯，就算他在劝慰吧，看上去像一对寻常的挚友，便没在意，就去下一个车厢了。他们走了许久，她才敢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一点轻松的神色，只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她勉强笑笑，向对面的陈嘉木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伯父以后若再为难你，咱们两家世交，我倒可以帮你劝劝他。”陈嘉木调皮地眨着眼睛。
女孩原本在火车上订了包厢，此时忌惮盘查，也不便回去，只好一直在餐车陪陈嘉木坐着。她似乎心事很重，无论陈嘉木问她什么，都不愿意答话。这样坐久了，即使对面是个大美女，陈嘉木在看着她傻乐了半小时后还是难免觉得尴尬。他起身要去洗手间。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我想在盥洗处洗把脸。”这是她对陈嘉木说的第二句话，声音轻飘飘的。
陈嘉木关上洗手间的门，听到对过盥洗处的水声，想起五官精致、明艳姣好的女孩，不禁露出了笑容。又想到她说自己是吴督军的探子，也不知真假。如今南方的吴治贤和华北的陆剑扬划江而治，陆二公子坐镇的江城倒是兵家必争的宝地，吴治贤觊觎江城很久了，两边大仗小仗也打了无数，江城有个把吴治贤的暗探，也不是什么奇事。
可是她与那些暗探不一样，她虽然机警，却过于柔弱了，小猫似的招人疼，最重要的是她太美，太刺目。能令人过目不忘的人是做不了暗探的。这么一想，她主动承认自己是“吴督军的人”，反而是在掩饰身份。
陈嘉木正在推理，听到门外一阵小小的骚动，紧接着有男人低沉的声音。那女孩可能还在斜对面洗脸，他小心地打开一条门缝，观察着外面。
外面早已站了几名持枪的士兵，大家围着盥洗处。从镜子里，陈嘉木看到了那男装的女孩，她头发散着，靠在墙上，身子微微发颤，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明艳动人的脸庞如今面色苍白。她眼睛里是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
陈嘉木看不见说话的人，只猜测是个军官。
“公子爷再三吩咐，慕容小姐不辞而别，让他很是担心，还请回江城，向公子爷说明缘由再走，公子爷想必不会为难慕容小姐。”
原来她姓慕容。
陆家军称“公子爷”，又是在江城的，看来要快点回江城见义兄陆少涵了。韩雨生这样想。
江城陆府。一名军官带着人风尘仆仆地进门，早有仆人迎上去，接过了他的披风。陆府管家汪叔也从楼上下来。
“沈副官辛苦，这么晚了还来交差？”来的是二公子陆少涵的心腹副官沈俊卿，汪叔一向对他很客气。
“公子爷呢？”
“这么晚怕是已经睡下了。”
“麻烦汪叔通报一声，就说我有要紧的军情要面见公子爷。”
“沈副官客气了。”
沈副官随汪叔上楼，在过道一端等着，过道那边是陆少涵和夫人素萍的卧室，他们身上带着枪，按规矩是不过去的。汪叔独个过去，在门口传了话，陆少涵一听到沈俊卿来了，立刻披衣出来，沈俊卿看到他一脸倦容，穿着军装的白衬衣黄裤子，下午从小红楼办公回来，就一直没换过衣服，想必也一直没有睡。出了这样的事，谁能睡得着呢？
“找到了吗？”陆少涵急切问。
陆少涵一向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急切的神情溢于言表，沈俊卿跟了他八九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说什么都只怕“在乎”二字，恐惧、不安、急切、欢乐、愁苦、忧郁，所有的情绪都只不过是“在乎”的私生子。陆少涵此时就被“在乎”的私生子折磨着。
“带回来了，照您的吩咐，拘在燕子巷。”
陆少涵本来沉着脸朝书房走，沈俊卿跟在后面报告情况。
此时听到她的下落，陆少涵停下了脚步。
“女扮男装，提了一只小箱子，两件家常衣服，几本书，两百多块钱，看样子走得匆忙。
“哪里找到的？”
沈俊卿低头不敢做声。
陆少涵冷冷地看着沈俊卿。他为了她出走的事，一整天都又急又怒，此刻他虽然叫人望而生畏，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内心的恐惧。他那么不可一世的一个人，三十岁独揽江北军政，纵横天下，如今竟也有害怕的时候。他怕有什么自己绝不想知道的隐情，他怕她背叛。此刻他在等一个答案，慕容樱，你还值得我爱吗？
“公子爷息怒，是在去江夏的火车上。找到时车已过了梅山。”沈俊卿低头垂目，小心翼翼地说。
江夏是南方吴治贤的大本营，她匆忙往江夏逃。
陆少涵回身下楼。随从都被他的气势吓到了，连忙避让，人人屏息敛气，只有汪叔心里早预备着他可能要出门，时时注意这边的动静，此刻看到陆少涵下楼，连忙小跑过来，递上军装的外套和披风。
他红着眼睛接过去，络腮胡茬显得那么颓废。
慕容樱，你曾说过，对我唯求真心，可你对我隐瞒了多少？你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沈俊卿紧跟着陆少涵。慕容樱是陆少涵最亲近的幕僚，又与他有那样一层关系，若发现她是南边的人，对陆少涵将是怎样的重击！沈俊卿跟了陆少涵这些年，彼此都太熟悉，陆少涵风流惯了，处处留情，却从没在别的女人身上动过对她那样的心思，如今闹出这样的风波，沈俊卿心里只盼着是场误会。
误会？会是误会吗？公子爷之前命人暗查她的底细，明明不是干净的。沈俊卿心里的忧虑又添了一重。
车子轰隆隆地启动，平日不可一世的军阀公子的心，此刻正在背着人流泪流血，他朝着面前的真相，却听不到身后的叹息。
夫人素萍早就惊醒了，丈夫下午回来就脸色不好，衣服都没换一直坐在窗前的藤椅上。他勉强对自己笑，说太累了不想吃东西，说太晚了你先睡吧，我坐坐就睡。素萍恨透了他的勉强，她讨厌他在自己面前维持的好丈夫形象，她厌恶这种相敬如宾的关系。可她只能如一个好妻子一样温顺地应和着。她早已习惯了忍耐，她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嫁到陆家时就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一生的忍耐。
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素萍披衣出来，汪叔见到惊动了女主人，低首敛眉，侍立在一旁。
“公子爷出门了？”
“是。怕惊扰到夫人，走得匆匆，想必有要紧的军情，也可能是找着陈公子了。沈副官跟着，您放心。”
素萍点点头，除了放心，我还能怎样？
燕子巷。慕容樱抱膝蜷在沙发上，嘴唇微颤，睫毛上挂着泪珠，男式西装就脱在一旁。她没有的，只是放心。她觉得自己的幸福已经完了。她怕。她想起小红楼墙角的尸体，睁大着眼睛面目扭曲的中年男人，眼镜歪在脸上，血从眉心的弹孔流出来，黏黏的叮着苍蝇。
她捂着小腹，想哭，哭不出来。
她听到汽车的声音，就停在院子门口，听到卫队的皮靴声，训练有素，丝毫不乱，最后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威严笃定。
嘴里一阵甜腥，她咬破了嘴唇。
汽车灯太耀眼。
年轻将领推门而入，威势逼人。
慕容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为谁掩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