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9、第 2 章

　　不久，苏阿奶店里的女孩子回来了，我拿到半个月劳动的薪筹，一共二百块钱，我决定用这笔钱去新野走一趟。但在那之前，我先要完成和桃桃见面的约定，所以我继续留在苏阿奶的店里帮忙，并且加快看外公给我的古卷。
　　四天后，桃桃来奶茶店找我，和她同行的还有两个男生、一个女生。桃桃为我们做了介绍。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的男生叫景哲，个子稍微矮上一点、脸圆圆的男生叫文杰，那个女孩子叫怡冰，长发束成两个小辫垂在耳朵两边，显得文雅安静。他们都是桃桃在京津的朋友，我报考的津南大学就在京津，过完暑假，大家就要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了，想到这个，我不禁对他们生出微妙的亲切感。
　　大家坐下吃冰淇淋的时候，桃桃又提起我不记得她的事情，我感到有些难堪，就把决定去新野寻找那段失落的记忆的想法告诉了她。
　　桃桃咬着勺子说：“你要去新野？我也突然有点想去看看呢。很多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那里变成什么样子了，以前在那里交了一些朋友呢，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景哲表示也想去，并且鼓动怡冰一起去，怡冰爽快地答应了，这样一来，我们四个都要去，文杰就当然一起去了。
　　“既然要去，现在就出发吧。”桃桃看看表，“时间还早，我们赶到新野找一家宾馆住下，还可以四处看看呢。我记得新野有很多木槿花，夏天的时候开很多花，非常漂亮。”
　　“那我要回家收拾一下东西。”我说。
　　桃桃点点头：“我们先去车站，大家在车站等你。”
　　我向苏阿婆交代一声，立刻赶回家收拾东西。决心早就下过的，但走得这么突然，我不禁有些手忙脚乱。这是我第一次出门，祖父看着我收拾东西，显得十分担忧，无奈地叹息：“有时候觉得自己做错了啊，保护得太好了，你反而什么都不懂。”
　　“你给的书我看完了啊，遇到事情的话也是可以处理的。”我宽慰他。
　　“外面和花溪一点也不一样啊。”外公摇头，“花溪的地势是天然的左青龙、右白虎、南朱雀、北玄武格局，形成强大的保护结界，邪恶的妖怪无法侵入，即使有厉害的东西侵入进来，引起的激荡也会立刻被夜川发现。夜家的祖宅本来在青塘，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搬来花溪住的啊。”
　　“怪不得爷爷一直不让我离开花溪。”我走到祖父面前，半跪在地板上冲祖父微笑，“不过有夜川呢，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他会保护我的。”
　　祖父笑笑，摸摸我的头，“明白了。一路上小心，听到奇怪的声音……”
　　“知道啦！”我笑着抱怨，“听得耳朵上都要长茧子了。听到奇怪的声音不要跟着走，看到奇怪的东西不要多看。”
　　新野离花溪只有一百多里路，并不需要带太多东西。
　　临行前考虑再三，我把那本空白了大半的日记本装进背包里。我背上包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懒猫，正低头找，祖父说：“夜川不是在走廊上吗？”
　　我探出头一望，不由张大了嘴巴。
　　走廊的阴影下面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子，长相英俊，姿态优雅，白衬衣、宽脚裤和普通的拖鞋穿出贵族气质的雍容华丽。我正目瞪口呆，晕头转向找不到哪边是北，他回头注视着我的眼睛问：“准备好了吗，辟邪？”
　　懒猫的声音，不，应该说是神龙的声音。
　　“夜川云？”
　　“嗯。”
　　“你……好帅啊。”
　　夜川云淡淡一笑，平静地注视着我，“现在不出发吗？”
　　“你这个样子和我一起去新野？”
　　“有些地方是不允许动物出没的，那个形态不方便。”
　　原来这样啊。
　　可想而知，一路上夜川云收到多么高的回头率，我完全成了太阳旁边的一颗小行星，不啊，连小星星也不是，只是一粒小小的尘埃罢了。依照祖父的吩咐，当邻居的阿婆们问起的时候，我就介绍说：“这是我堂哥夜川云，来看望祖父的，我要去新野，堂哥陪我一起去。”
　　到了车站，自然又引起另一番轰动。
　　桃桃兴奋地说：“啊，受不了啊，辟邪，你堂哥的电力是一万瓦，我不行了，我要阵亡了！”
　　大家哈哈大笑。
　　在桃桃的叫声里，通往新野的汽车出发了。
　　路上堵了车，到新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一直以为新野是个像花溪一样的古城，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只能称作小镇。汽车站非常旧，周围分布着同样陈旧的旅馆。汽车站旁边的旅馆里有一股臭气，我们只好继续往前走，希望找个干净一点的旅馆，谁知越走越荒凉，别说旅馆，连店铺什么的都没有了。想到回去住那种旅馆，我宁愿在外面过一夜。
　　“继续往前走吧，”桃桃指着前面说，“我记得那边走一点就是我和辟邪上暑期绘画班的地方，那个绘画班占用的是一个家庭旅馆的地方。因为地方偏僻，家庭旅馆客人很少，又偏宜又干净。”
　　“老天保佑，你千万不要记错啊。”景哲笑着说。
　　老天显然不肯保佑我们，我们一行六人走了很久，仍然没有找到桃桃口里所说的家庭旅馆，敲开当地人的家门问，都说不记得几年前哪里有个什么暑期绘画班，但推荐我们继续往前走，不远处就有一座家庭旅馆可以住。
　　当地人的话果然比较可信，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座民居小楼，门上有一盏白炽灯，把下面“家庭旅馆”四个字照得非常醒目。
　　“这个石磨还在啊。”桃桃跑到大门右边，拍了拍在灯光下泛着黯青光泽的笨重石器，“我说的就是这里啊，不过没想到离车站这么远。暑期绘画班就在这家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棵很大的夹竹桃树，辟邪，每天和你一起上学的那个男生叫什么阳来着，他爬树上给你摘夹竹桃花，摔下来崴到了脚呢，你也不记得了吗？”
　　我心里悸动了一下。来的时候祖父说过，那个孩子名叫叶振阳，年龄和我相仿，生月比我大两个月。脚底下突然升上来一股寒意，好像一层冰水在皮肤上浸了一下立刻又退开了，我呆呆地望着漆皮剥落的大门，感觉到一种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抓不住的无力感。
　　景哲上前敲门。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替我们开的门，安排房间的时候，夜川云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和辟邪住一个房间。”
　　死了！我真想找个地缝儿钻下去。
　　所有人都一起瞪着夜川云，然后所有的目光唰的射向我。我勉强保持镇定，对旅馆老板说：“他这个人喜欢开玩笑啦，不要理他。给我们两个房间，女孩子们一个房间，男孩子们一个房间。——夜川，拜托你，耍幽默换个地方耍好不好？我们是堂兄和堂妹啊，不要玩你那些讨厌的暧昧游戏。”
　　我把罪责全部推到夜川身上。至于桃桃他们会不会误认为夜川是个喜欢逗女孩子的花花公子，我可就管不着了。
　　还好夜川云接下来保持沉默了，没有再说什么让我丢脸的话，但入住以后，桃桃和怡冰在床上一起逼供，质问我和夜川是不是真的堂兄妹？我当然说是，桃桃立刻反驳：“夜川云看上去很老实的，根本不是油嘴滑舌的家伙，你老实招供吧，夜川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嗯嗯？”我大叫冤枉。虽然夜川是很帅啦，但不一定帅哥就一定要做男朋友的啊。
　　闹了好半天，大家躺下睡觉。
　　可能跑得劳累的原因，桃桃和怡冰很快睡着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窗子。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类似百合的花香，但比百合花多了一缕淡淡的清苦滞涩，浓郁的花香如有实质，在夜空里氤氲浸润，沿着起伏的呼吸在肺腑间流动。
　　院子里亮着一盏很小的灯，朦胧的灯光映出一株繁茂的花树的影子。
　　桃桃说得没错，院子里果然有一株夹竹桃啊！
　　我忽然发现树下面站着一个人，正仰着脸往我这边张望。那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女，隔得远看不清容貌，身上裹一条绯红色的连衣裙子，在夜晚特别醒目，满头漆黑的乌发垂在胸前，映着红衣，像是从古典白描画作中走出来的一样。她微笑着招了招手，示意我下去，态度亲昵而自然，好像我们是远别重逢的朋友。
　　难道是我以前在这里交的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关上窗户，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下楼去。
　　少女身材高挑，长裙如绯云一般堆在脚边，随着夏夜的晚风轻轻摆动。她微笑着朝我伸出一只手，嘴里说着抱怨的话：“讨厌死你了，坏辟邪，这么久才回来看我！不遵守约定的家伙！”
　　我从来没见过长相这么艳丽的女孩子，皮肤白得雪一般，头发漆黑如墨，嘴唇比最浓的胭脂还要红。那样的艳丽，几乎是带着煞气的肃杀了。她的眼眸又黑又亮，正灼灼地望着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狼狈地把手放到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柔软，皮肤像花瓣一样娇嫩。
　　她拉着我坐到夹竹桃树下面的石板上，含笑说：“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可是那条讨厌的蛇精在你旁边，好讨厌啊。”
　　蛇精？我身边有蛇精？我吃惊地注视着这名艳丽的少女。
　　景哲、文杰、桃桃、怡冰、夜川云……逐一数过来，除了正常人类就是一位龙神大人了，绝对不可能有什么蛇精。就算我眼力不好，有什么蛇精能逃得过夜川云的眼睛？
　　“不过这条蛇精好怪啊，长着鱼鳞，难道是水蛇？”她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把食指点在朱红的嘴唇上，困惑地自言自语，“头上为什么长着鹿一样的角呢？居然还有爪子……”
　　有鳞片有角有爪子的蛇……那不是龙吗？夜川云被当作蛇……这可真是让人无语。我心里突然一凛：她怎么能看到夜川云的真身呢？
　　少女在继续感慨：“真是太奇怪了，唉，活了二百多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蛇啊！不过他以前不是跟在你身边做猫咪的吗？怎么变成了和你一样的人类的样子呢？”
　　二百年！她说她活了二百年！？这这这……这少女不是人！
　　我像被针扎了手，挣开她的手站了起来。估计我的脸色很难看，她的样子有些慌乱，也站了起来，问我：“辟邪你怎么了？”
　　我警戒地后退了一步，她竟然扑了上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得我，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更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我想要离她远一点，刚一转身已经被她牢牢抱住。她把头埋在我肩窝里柔声安慰：“别怕别怕，辟邪不要怕，我在这里啊，我会保护辟邪的！不过它是一条好蛇精，不会伤害辟邪的，那天为了救辟邪它可是流了好多血呢！”
　　花香突然变得异常浓郁，我被熏得有些头晕。心里忽然觉得好难过，好像被全世界伤透一样的孤独与哀伤，很想大哭一场。那年暑假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是在那个晚上夜川云为了救我流了很多血吗？怎么可能？有什么妖怪能伤到强大的龙神？
　　“辟邪，我好想你啊，一直在等你，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她幽幽地叹息，“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呀，坏辟邪……”
　　在她怀里，我狂躁的心跳变得平稳，刚刚升起的强烈恐惧逐渐消失了，只有那一缕莫名的忧伤挥之不去。
　　突然，她的身体僵硬起来，我回过头，发现她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神态恐惧到极点，我顺着她的眼光往楼上望去。夜川云站在楼上，正平静地俯视我们。少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个受了惊的可怜小孩儿。唉，还安慰我不要害怕，说什么要保护我，一见到夜川云就吓成这样。
　　“他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你的。”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戒备地盯着夜川云，如果这个家伙想要吃了这个女孩子，我必须阻止他。但夜川云对这个妖精显然并不感兴趣，转身消失了。
　　“我讨厌辟邪！辟邪和蛇精做朋友，带一只蛇精来！我讨厌蛇精！讨厌辟邪！”随着突然爆发的恼羞成怒的控诉，压在我肩上和后背的力量突然消失了。我还来不及解释，转头四顾，朦胧灯光照射下只有我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看来她是走了。
　　真是一只爱面子的妖精啊。
　　如果告诉她那是龙神，也许就会好些吧。虽然不很了解异世界的规则，但被龙神吓得全身发抖大概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我再往楼上看的时候，夜川云已经消失不见了。我跑上楼，夜川云正从洗手间出来。我抓住他袖子：“你什么时候出来不好，把我朋友吓跑了。我正打算问问她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呢，这下好了，人也没有了。”
　　夜川云淡淡说：“反正她还会再出现。”
　　“要是不出来呢？”
　　“等着看吧。”
　　“夜川——”我气恼地看着他，“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一切呢？”
　　“我只有守护的责任，并没有解释说明的责任。”
　　“也就是说，为了救我流再多的血也无所谓，但就是不愿意为我浪费唾沫星子？不要装得若无其事！我为什么会把一切忘掉，是你干的吧！该不会是因为你为救了救我被别的妖怪重伤，觉得没有面子，索性消掉我的记忆，让我忘掉你狠狈的样子？”我有些抓狂，就口不择言了。
　　“你自己决定忘掉的事情，有找回来的必要吗？”夜川不再理会我，打开他的房门进去，把我关在了外面。
　　什么叫我决定忘掉的事情啊。我傻了一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只好郁闷地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