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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3 章 ...

  •   第二天早上,洗漱后简单用过早餐,我打算依照计划去祖父的那个朋友家里拜访,一来代表祖父探望朋友,二来见见祖父那位朋友家里那个名叫叶振阳的男孩子。下楼的时候,昨晚那个女孩子躲在夹竹桃树后面,瞪着大眼睛望着我们,被夜川云看了一眼,立刻消失了,等夜川云转过脸,她又在树后面出现了。
      清晨的曙光照在她绯红的长裙上,照在她头顶满树绯云般的夹竹桃花上,光与影协调地交替,那艳丽的景象像是一幅优美的油画。我突然想到,她应该是这株夹竹桃树凝成的精魅吧,所以有与夹竹桃一样的艳丽,身上洋溢着和夹竹桃一样的清苦滞涩花香。
      “你要去叶家吗?”她压低声音喊话。唉,其实完全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嘛,反正能听到她声音的——比如我和夜川云——都能听到,听不到她声音的,就算她把嗓子喊破照样听不到。
      趁别人不注意,我悄悄冲她点了点头。
      她脸色大变,焦急地冲着我连连摇头,“不要去啊,辟邪,你千万不要去叶家!”
      “辟邪!”桃桃叫我。
      “啊?”我匆忙回头,一脚绊在台阶上。夜川云跟武侠电影里的侠客似的,出手如电,提着我的衣服领子把我拉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啊?那么专心?”桃桃狐疑地朝我身后望了一眼。
      “看夹竹桃啊,花开得多漂亮。”我随口撒谎。
      已经走到大门口了,众目睽睽之下我没有办法回头了,只好不理会夹竹桃花魅的警告走了出去。
      在一个叉道口,我们分成两路人马,一路以景哲为首,带领怡冰和文杰寻找桃桃所说的槿树花林,一路人马以桃桃为首,带领我和夜川云按照祖父写下的地址去拜访叶家。
      叶家离这里不远,很容易就找到了。
      虽然和花溪只隔了一百多里,新野的民居却和花溪截然不同。花溪古时是个大都邑,富商云集,因此有许多豪宅,即使一般的平民居也十分注重雕刻和修饰,新野却是极具乡土特色的民居,有些人家学习小城市里的建房方式盖平房和二层小洋楼,因此形成了毛绿色的瓦房和灰白的砖泥房混搭的不着调格局。
      叶家周围的几家全是瓦房,只有叶家是二层的小楼。
      开门的是个高颧骨薄嘴唇的中年女人。桃桃弯腰行礼笑着说:“叶伯母好,我是从京津来的桃桃,和振阳在一个学校上过小学,三年级那年的暑假还在一个暑期绘画班学过画画。”
      “是振阳的同学啊,进来坐吧。振阳出去了,过一会儿就回来。”中年女人一边让我们进院子,一边困惑地打量桃桃,显然想不起来她是谁,但当她的眼睛移到我身上时,平淡的眼睛忽然发亮,“呀,这不是辟邪吗?”
      “叶伯母好。”我硬着头皮说,为自己的遗忘而尴尬得无地自容,为夜川云做介绍:“这是我堂哥,夜川云。”
      “大家进来,都进来。”叶伯母热情地招呼我们。
      院子里是平坦的黄土地,西墙边种着一大丛竹子,颜色翠绿可爱。竹子旁边有个长条桌案,叶伯母招呼我们坐下,为我们每人冲了一碗红糖水,殷殷地问我:“爷爷身体还好吧?功课忙不忙?辟邪报考的哪所大学?”
      我正回答问题,大门被推开,一个纤瘦的男孩子走了进来。这么热的天气,他却穿着一条长袖T恤,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我想他也许就是叶振阳,连忙站了起来。果然,叶伯母笑着说:“振阳啊,你看谁来了?是辟邪啊,你上三年级的时候辟邪的爷爷带她来我们家住,你耸恿着辟邪一起上绘画班,还说长大了要娶辟邪的,记不记得?”
      晕死,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不记得了。”男孩子冷淡地说,看也不看我一眼,手插在裤袋里,用脚勾开门进了房。叶伯母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样好。
      “这孩子小时候不这样的,三年级以后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叶伯母喃喃地解释。
      三年级吗?我望向男孩子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背影显得尤其削瘦,我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和烦躁,心情糟得不得了,好像有一股气憋在肚子里,非得大吼一顿才能痛快。
      那个夏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改变了他,也改变了我。
      场面十分尴尬,坐了一会儿,我们就起身告辞了。叶伯母再三挽留,得知我们有许多人来这里玩儿,实在无法安置住处,又问了我们住的地方,才放我们走。离开叶家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发现二楼的玻璃窗上嵌着一张阴郁的面容,和我的目光遇上,他立刻消失了。
      “看什么呢?”桃桃问。
      “他在上面看我们呢,我发现了他,他就躲了起来。”爬山虎深绿的叶子铺满了整座墙,在窗户那里围成一个圈,夏日阳光直射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看得久了,眼有些发疼,我叹了口气,沮丧地闭上眼睛。
      “他怪怪的啊。”桃桃说,“以前挺活泼的,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身上还有一股腥味儿。”
      我听得呆住了。
      他真的是不对劲儿呢,而且非常不对劲儿。
      桃桃建议去找景哲一起玩儿,我虽然没心情,但自己回旅馆让桃桃一个人去找景哲他们毕竟不放心,只好跟着一起去了,结果走到半路上就和景哲他们走碰头了,景哲抓着桃桃抱怨,“我们找了半天找不到,别人告诉我们,你说的地方盖成了工厂,早就没有木槿树了,倒是我们住的那座家庭旅馆后面的废园里有几十株木槿,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桃桃一脸困惑,“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回家庭旅馆的路上,我有意和他们拉开距离,远远落在后面。
      “振阳那个样子,是成了什么东西的寄体了吧?”我问夜川云,“精神不振,浑身透着一股阴煞的气息,还有一股腥味儿,是被有腥味儿的妖怪附体的吧?”
      夜川云挺直的鼻子里传出一声轻哼。
      “哼是什么意思?”
      “自作孽不可活。”夜川云抛出一句很冷酷的话。
      我心里一震,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使我感到说不出的狂躁。
      “喂,辟邪你们落那么远说什么悄悄话啊?”桃桃跑回来,怀疑地审视我和夜川云,“你们真的是堂兄妹吗?我怎么觉得像恋人要多一点?”
      和龙神谈恋爱?这想法可真惊悚啊。尤其是对着一只曾经变成猫在你身边呆了十几年的猫,怎么可能产生那种感情。而且,对于夜川云的新形象我始终有些不适应,就像当初无论如何无法把懒猫和神龙联系在一起一样,现在我也常常无法在这个帅得逆天的帅哥和懒猫、神龙之间划上等号。
      “你花痴吧,谁要和木头谈恋爱!”我笑着推桃桃的肩,偷偷打量夜川云。
      夜川云正在安静地注视我,黝黑的眼睛宝石般冰冷美丽,又像浓重夜色笼罩下的大海一般深不可测。真恐怖,这双眼睛可是对视一眼就能让人沦陷的啊。漂亮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因为过分的沉静却形成一种忧郁凝重的煽情气质,这种气质很能骗人,但只有我知道……那其实不是忧郁,而是面无表情啊,如果夜川云有表情,也只会是冷峻如山石一般的表情。
      思路很清晰,但在他的注视下,我的脸竟然开始发烧。
      不妙,我大喊一声:“桃桃快走啦,我们看木槿花去!”抓着桃桃的肩膀飞一般逃跑。
      桃桃不断回头张望,“喂,辟邪,你考虑清楚啊,如果真的不是你男朋友,我可是要下手的。”
      “随便啊,只要你能啃得动。”我无奈地叹气,“这可是一块超级木头啊,小心把牙磕断。”
      很久以后的一天下午,因为无聊,问起来他当时在想什么,夜川云淡淡说:“唔,当时想,以后要是有个男的和辟邪这样的女孩子谈恋爱,大概会觉得很无聊吧?长相一般,既不幽默,又不活泼,也没什么特长,几乎想不出有什么优点。”真是让人胸闷,早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就不问了。
      回到那座家庭旅馆,我第一眼就是看院中的夹竹桃。正午的太阳直射在院中,夹竹桃下一片空荡荡的阴凉。
      心里忍不住有点小小的失落。
      问了老板,后面果然有一个废园,但老板说那座废园根本没有钥匙,要过去看木槿花,只好用梯子顺着墙爬过去。
      我们搬着梯子照老板的指点走到后院,果然看见那里有一堵近三米高的墙。景哲把梯子架到墙上,第一个爬上去,站在墙头跳下去,发出一声闷响。我头皮一紧,心里忽然感到说不出的难受。
      “辟邪,你还敢去?”
      “为什么不敢啊。”我的话刚出口,突然觉得不对劲儿,那个声音好小,而且是从脚边发出的。我低头一看,几个蘑茹形状的小东西蹲在墙根,眨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瞪着我。
      “辟邪你跟谁讲话呢?”桃桃他们都好奇地看着我。
      “呃……”我咽了口唾沫,顺口编瞎话:“我心里有点害怕啊,这么高的墙,会不会摔断腿啊,我在心里鼓励自己,不小心就说了出来。”
      “辟邪的习惯可真奇特。”怡冰微笑。
      桃桃攀着怡冰的肩膀哈哈大笑,“我都见怪不怪了。你不知道,她小的时候常常自言自语的。”
      我脸微微一红,沉默不语。
      蘑茹形的小东西吱吱乱叫:“辟邪撒谎!辟邪又撒谎!”
      这一次我不再理它们了,小妖精们都是小坏蛋!
      桃桃他们全都沿梯子爬过墙去,我和夜川云剩在最后。夜川云登着梯子站到墙头上,并不急着跳下去,而是站在那里等我。我正准备爬梯子,一个急促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大声说:“不要去!”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
      竟然是叶振阳。
      他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微微喘着气,望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缕难解的阴郁。我感到有些东西在胸口翻涌,明明是呼之欲出,张开口,舌头却打着结,一股强烈的空虚无力的挫败感使我感到无比沮丧。
      “为什么不要去?”我淡淡问。
      他灰白单薄的嘴唇轻轻颤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说不清是为什么,我突然很讨厌这样的气氛,攀着梯子爬了上去。他竟然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脚,“不要去啊!辟邪!”
      “为什么?”我低下头,恶狠狠地打量他。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每次听到叶振阳的名字,我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竟然是几乎接近狂躁的愤怒和讨厌。为什么呢?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个少年在童年时曾怂恿我上绘画班,曾经为我摘夹竹桃花而攀上夹竹桃树摔伤,曾经说过长大了要娶我的话,我们当年应该是一对不错的玩伴吧?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了呢?
      我极端不友好的态度显然刺伤了他,他垂下眼睛,慢慢收回手。
      “夜川啊,辟邪在那边干什么?怎么这么慢!”桃桃在墙那边叫。
      我抬头往上看,夜川云正在注视着我和叶振阳,深不可测的眼中浮动的是将怜悯和冷酷揉和在一起的漠然。
      每次想要从夜川云态度中寻找一些线索,得到的都是失望啊。懒得再理那个叫叶振云的家伙,我手脚并用爬上墙头。
      景哲在下面伸开手臂微笑:“辟邪,是我接着你,还是夜川把梯子拉上来架在这边,你从梯子下来?”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废园的景象已经夺去了我的思维和呼吸,奇异的冰冷电流在我的皮肤上游走,如一条条小蛇用舌信子从皮肤上舔过。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面前是一座足有两个足球场大的园子,因为无人照管长满了高可及肩的荒草,形成大片凝固的墨绿色块。远方,靠近另一端的高墙的位置生长着几十株木槿树。木槿并不是高大的植物,几乎要被荒草淹没了,然而因为满树都盛开着淡紫色的花朵,形成一种浓郁野性的生命力,硬生生在墨绿的色块中分隔出一片柔和的粉紫,让人无法忽视。
      这样一幅泼墨画般的优美苍凉景致为何会激发出我全身心的恐惧?我用手轻轻按住心脏,那里正在爆发一场暴乱。
      凄迷的荒草……旋转的蓝天……井……深不可测的井……不可捉磨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像闪电撕开了浓重的黑暗,一闪即逝。我忍不住轻轻颤栗起来,无力地靠在旁边的夜川云身上。
      “不要勉强。”夜川云的声音意外的柔软。
      “你拿吧梯子。我跳了。”淡淡一笑,我纵身跳了下去。
      “辟邪!”“辟邪!”他们的惊呼声里,我落在了一个宽阔厚实的怀里,阳光射得我睁不开。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放在草地上。夜川云蹲在旁边无可奈何地注视着我,一向冷漠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温柔和怜悯。
      “辟邪,你干嘛要照着石头跳啊。”景哲他们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桃桃拍着胸口叹气:“要不是夜川及时跳下来接住你,可就糟了。不过夜川啊,你的反应也太……太快了吧!简直不可思议。”
      我可真是个笨蛋啊。但我向老天保证,我可绝没有寻死的念头,顶多也就是精神恍惚而已。
      景哲望了望近三米高的墙,头疼地说:“一会儿怎么爬上去可有难度。”他突然张大了嘴。
      心里闪过一个想法,猛地抬头,一个削瘦的人影站在墙头,正吃力地把梯子搬过来架在这边,然后慢慢爬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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