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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篇:遗失的夏天 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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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联考结束的那天傍晚,教学楼下扔了一地书,像下了一片白雪。那里面没有我的书。祖父曾说,每一段人生都是一份难得的经历,保存下来吧。从小学起,我所有的课本、笔记、日记都被分门别类保存在一大口箱子里。祖父说,当你年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
谁会去看那种幼稚的东西?我虽然不赞同祖父的想法,但也没有违逆他。
同学们剃了另类的光头,背上旅行包相约远行,只有我被留在了花溪古城。暑假过后就要去外地上大学,我从小就继续了来自家族的神秘力量,可以看到异世界的家伙们,听到异世界的声音,当然要为不久之后的远行做准备。祖父把一本古卷放到我面前,微笑着说:“你的安逸生活要结束了啊,辟邪。外面的世界可是非常复杂的,该为你的大学生活做点功课了。”
那是一本记载异兽和妖怪的异物志,对非人们的介绍穿插在一个个奇妙的故事里,一点也不枯燥,我读得津津有味。
一天傍晚,我躺在厨房前轩台的躺椅上看书看得昏昏欲睡,祖父忽然来到我旁边说:“苏阿奶茶店里的一个女孩子突然请了假,苏阿奶一时找不到人手,想请你过去打个帮手。你肯去吗?”
我喜欢苏阿奶店里的珍珠奶茶,于是满口答应了。
花溪是一座古城,保持着古老的建筑。据说也曾有开发商把眼光瞄到这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进来的工程队总是第一天就出事。后来有个流言就传扬开,花溪古城在龙脉上,地气是不能动的。大约什么话说得多了就成真的了,反正再也没有开发商来这里,这座小城也仿佛被时光遗忘,外面的世界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这里却只有小桥流水、古树深宅。
时髦的珍珠奶茶店座落在这样的古城里,显得可爱而奇怪,却成了追求新奇的中学生们最喜欢的地方,生意好得不得了。
上午九点前后的两个小时和下午四点钟前后的两个小时是高峰期,别的时间却很空闲,所以我把爷爷给的书带到了店里。当店中静悄悄没有一个客人的时候,我就打开书,捧一杯珍珠奶茶坐在门口的橙色高脚椅上悠闲地看看书,喝喝茶,眺望眺望落地玻璃窗外悠然安静的长街,而那只名叫夜川云的黑猫呢,就卧在门前巨幅海报下的阴影里打瞌睡。
这天下午,大约两点钟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子拖着一口旅行箱吃力地推开玻璃门,取下遮阳帽扇着风找个位置坐下,用清脆的声音说:“来两杯冰淇淋。”
“要什么口味的?”我连忙站起来,把列着冰点款式的单子放到她面前。
细长白皙的手指沿着单子移动,敲打着一款名叫“草莓火山”的冰淇淋,“这杯。”往下移,又指住一款名叫“冰清玉洁”的冰淇淋,“再来一杯这个。一共两杯,谢谢。”
我填了单子去后面,调了两杯客人点的新鲜冰淇淋端出来。
女孩子正单手支着下颌向外面张望。她长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梦幻般的色彩,粉色的嘴唇微微噘着,样子乖巧而甜美。她的一举一动都很特别,显然是从大城市来的,这样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花溪古城?我不禁对她生出一丝好奇。
“谢谢。”她礼貌地微笑着,把冰淇淋拉到面前,舀了一大勺放到嘴里,大概被冰到了,咝咝抽着冷气发出低笑。
我回到座位,继续看我那本异物志。
结帐的时候,女孩子突然惊奇地说:“原来是你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我转头看看,四周没有别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女孩子兴奋地说,“我是桃桃啊,想想,再想想。”
我认真打量她,仍然毫无印象。
“你的记忆力好差啊,”她失望地摇头,比划起来:“三年级的暑假,在新野的一家绘画班我们一起学画画,你在过道左边,我在过道右边,我比你要往后一排,好好想想啊。”她的眼光热烈殷切,闪也不闪地望着我。
我笑了,“我从两岁起就在这里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啊。”
“不可能!我一定不会记错!”她皱起眉毛,又舒展开,“那个时候你衣服穿得很怪,上面印着奇怪的东西,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还有你眼角淡色的小痣,每个眼尾斜上方都有一颗……样子也没有变啊。”她凑近我打量,又退远一些审视,“薄薄的单眼皮,眼睛却很大很亮的样子……只是个子长高了而已,算是一个加强版啰!”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眼角有痣的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吧?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个热情的女孩子。我的记忆力再差,也不至于连自己有没有离开过花溪古城都不知道吧?更别说去过一个叫新野的地方,还在那里上过暑期绘画班。
我正打算告诉她,绝对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她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我的鼻子洋洋得意地说,“辟邪!我想起来了,你的名字是辟邪!”
这下我可呆住了。
“你果然是辟邪啊。”她笑嘻嘻地盯着我的脸,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绘画班上到一半的时候,妈妈突然去了新野,要带我回京津。你和我还大哭了一场,约定第二年一定回新野见面,唉,你竟然把我忘了。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说你,因为一些原因,我没能回新野完成和你的那个约定。”
她语速很快,像一场暴风雨击打着我的耳膜和我的思维。我无法不承认,她是真的见过我,然而任凭我如何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点关于新野、关于绘画班、关于这个名叫桃桃的活泼女孩子的一点点记忆。
“还是想不起来吗?”她支着下巴,苦恼地看着我。
“我真的没有离开过花溪啊,一次也没有,这个是不可能记错的。”我无奈地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你在这里上学的时候见的我啊?”
“不可能,这是我第一次来花溪啊。”桃桃摇头,“全国联考结束了,暑假好无聊啊,我和朋友徒步去夷州旅行才经过这里,没想到遇到了你。唉,你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我,怎么还会把曾经去过新野的事情都忘了呢?唉,一定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记忆出了问题。”
这个下午,我们陷进了苦恼的追寻与失望之中。桃桃跟我讲那年夏天新野发生的一切,我完全没有印象,可在脑海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呼唤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强烈地意识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出了问题。
奶茶店忙起来的时候,桃桃说:“我得走了,要不然就赶不上和朋友们约定的时间了。你也高三毕业了吧,要不要一起去做徒步旅行?”
“祖父不让我离开花溪呢。”我摇头。
“那我从夷州回来时看你吧。”桃桃伸出右手,把翘着的尾指送到我面前,微笑,“拉勾吧。这次的约定,我可不想再失约。”
我笑着和她勾小指,看她离开。
晚上回到家里,祖父正拿着花洒给玫瑰丛浇水。
“今天辛不辛苦?”祖父回头笑着问我。夏季傍晚黯紫的霞光映在祖父清癯的面容上,从容而悠然。
“还好啊,苏阿奶夸我的奶茶越调越棒了,还送了我一些新做的绿豆沙糕,说是送给祖父品尝的。”我在宽阔的走廊上脱下球鞋,换上木屐拖鞋,从手提袋里取出几块绿豆沙饼放到轩台那边的桌子上的盘子里。懒猫跳上桌悠闲地吃绿豆沙饼,我去厨房做饭。
晚餐是祖父喜欢的蜜汁饭,酥香的绿豆沙糕和新榨的葡萄汁是餐后点心。
晚风习习吹过,凉爽而惬意。
“爷爷,我两岁的时候我们来的花溪,是吗?”洗完碗,在轩台上乘凉时我这样问。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辟邪已经长这么大了。”祖父躺在藤椅上,半闭着眼睛回答。
“我好像从来没有出过花溪呢!”
“觉得闷了吗?辟邪报的是京津的津南大学吧。过完夏天,京津的生活就向辟邪打开大门了。辟邪会认识很多新的朋友。”祖父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忧虑,长长舒了口气,“辟邪啊,就算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你也是一定要去的,是吗?”
“爷爷不是曾对我说,人生活在世界上就是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经历更多的事情,像一条河流经宽广的大地,才有意思的吗?”
祖父微笑良久,叹息,“虽然很想把辟邪永远留在花溪,可古井般的生活毕竟不适合辟邪这样的年轻人。”
“我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花溪吗?”
祖父终于注意到我的异常,睁开眼看向我,“怎么了?”
“今天店里来了一个女孩子,吃完冰淇淋结帐的时候,她突然告诉我我们是认识的。她告诉我,我们是在新野的暑期绘画班里认识的。可我完全想不起我曾经去过新野,也完全想不起她是谁。”
“原来如此。这一天终于到了啊。”祖父低声叹息。
“爷爷?”我惊讶地看向祖父,意识到可能有一段被掩埋的过去的秘密即将被我挖出来。
“你的确去过新野,也上过暑期绘画班啊。”祖父露出回忆的神情。
“那是你三年级的暑假,我一个住在新野的朋友家里出了点事,请我去帮忙。你吵着要去,我就把你带上了。新野那个朋友家里也有个男孩子,也是三年级,正在上绘画班,耸恿你一起去学画画,我就帮你也报了名。你一直很开心,每天回来都围着我说今天学了什么什么,认识了谁谁谁。可是有一天晚上你回来得很晚,全身都湿透了,样子也怪怪的,问你什么都不肯说,饭也不肯吃。我本来打算和朋友多相处些日子的,没有办法,就只好带你回了花溪。后来我问你那天晚上出了什么事情,你就害怕得不得了,后来我发现你把新野的事情完全忘掉了。”
外公朝走廊的那一端望去,“也许夜川知道些什么吧。但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我想,大概他认为不要追究比较好。”
浑身漆黑的猫咪踞坐在原色的竹木栏杆上,正眯缝着眼睛眺望远方,慵懒的姿态中透露着高傲的王者风范。对于我来说,他始终是个谜,我常常觉得那是一个穷尽我一生也永远无法破解的谜。
这个晚上,我找到装着我所有东西的那口箱子,找出小学时代的日记本。厚厚一撂日记本,几乎每一本都写得满满的。但有一本,只用了前面三分之一的部分,后面一片空白,我翻到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七月二十二日。日记内容非常简单,摘录如下:
“今天上素描课,又被老师表扬了。我想念桃桃。桃桃说她长大后打算做一名画家,京津有最棒的画室,她会真的变成画家吧?我要认真学画啊,长大后去京津和桃桃一起成立画室,成为全国闻名的大画家!!!”
日记末尾的三个感叹号笔划很深,几乎要把纸划破。
原来我真的认识桃桃,并且相约要成为画家?
日记并不连贯,有时候隔两天记一篇,有时候隔三天记一篇,稚拙的文字除了能证明我曾在新野呆过,上过暑期绘画班,并不能提供别的更有价值的信息。然而我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起来。
我决心无论如何要弄清楚祖父说的那个晚上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失眠,星光洒在窗子上,朦胧的光影陪了我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