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7、第 7 章

　　周末是个晴天，我陪着祖父、姑婆离开花溪古城，乘车去了遥远的青塘镇。
　　我们把外公的骨灰葬到何家祖坟中，并且请寺里的和尚来做了个道场超度亡魂。法事结束，和尚们都走了，姑婆把最后一叠冥纸抛进炉中，一溜火舌舔着冥纸掠过去，在身后留下一片红星闪烁的纸灰。暮春的和风吹过来，吹过去，卷起细小的纸灰屑抛向空中，朝着遥远的天空飞上去。
　　“不留一段时间再走吗？”祖父问姑婆。
　　“看到辟邪生活得很好，我就放心了。”姑婆微笑，“家里添了个小孙子，要回去帮媳妇照管呢。”
　　“这样啊，那就不好再挽留了。”祖父点了点头。
　　送走姑婆，我和祖父乘另外一辆车回花溪。一路上祖父都异常的沉默，回到花溪古宅，祖父忽然问我：“姑婆很喜欢你啊，辟邪，你为什么不理会姑婆呢，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
　　“辟邪的心事不可以跟爷爷说吗？”祖父问。
　　我仍然不回答。
　　一个星期后，黄雅莉回学校上课了，饮下祖父调配的药汁，她脖子上可怕的印痕完全消失不见了。只是，杨明也不再悄悄牵她的手了。杨明充满爱慕的目光偷偷追随着黄雅莉的身影，但只要黄雅莉转头看杨明，杨明就会很不自然地转开眼睛，黄雅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生了一场病，杨明的态度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愧疚吗？我这样猜测。愧疚那个时刻甩开雅莉的手，愧疚自己的感情不够坚定，认为自己失去爱的权利？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想些办法悄悄地帮他们解开心里的疙瘩，但这次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不再关心全国联考，反而从书店买来烹调的书煮菜给祖父吃，周末整天地陪在祖父身边帮她给玫瑰花浇水、施肥。与此同时，我不动声色地和周围的每个人疏离。
　　我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一个周末的下午，祖父突然对我说：“我有一位朋友生了病，辟邪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医院探望他？”
　　我点了点头，提着祖父准备好的竹篮出发了。
　　我们去的圣辉医院是古城最高级的医院，占地面积很大，设施也相当齐全。病房位于医院的最里面，从大门进去后要穿过外科、五官科、内科的诊疗室，穿过一大片草坪和花园，然后才是病房。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祖父打招呼。经过外科诊室时，一具担架正往里面抬，病人因为疼痛叫得哭天抢地。祖父拉着我的手靠墙站立，护士们抬着担架飞步赶往手术手。担架上躺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男生，跟在担架后面的大概是他的父亲，母亲满脸都是泪，父亲一副暴躁如雷的样子。
　　阳光明媚，清风柔送，草坪那里有很多病人出来活动。
　　一只皮球被踢到我们面前，祖父弯腰拾起来，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蓬蓬裙的小女孩儿跑到我们面前，伸着手说：“球！我的球！”
　　祖父笑眯眯地把皮球还给她，小女孩儿微微一笑，抱着球转身跑掉了。望着她活泼的背影，祖父用只有他和我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叹息，“真可怜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得了神经官能萎缩症，活不过九岁啊。”
　　我吃了一惊，望向那个小姑娘。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噩运，在阳光下快乐地奔跑着，笑容比花朵还要灿烂一千倍。
　　这是我第一次来圣辉医院的住院区，完全不认得路。跟在祖父身后左转右转，也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纯白的处所，祖父停下了脚步。这里好像是另一个时空，草坪那边的喧哗完全不能到达，四周静得有些吓人，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空气也是奇异的冰冷。
　　“到地方了？”我奇怪地问。
　　“是啊。”祖父点头，“他昨天晚上死的，尸体被停放在这里。要等家属过来签上字，才可以火化埋葬。”
　　“死了？”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爷爷真是的，怎么带我来看死人？”
　　面前是一扇白铁的门，门后面就是停尸房吗？我吓得退回爷爷身边。长长的走廊上只有我和祖父——死亡包围中唯一的生人。
　　“害怕吗？”祖父问。
　　“很恐怖啊。”
　　“知道身世后，辟邪一直都在害怕是不是？”祖父凝视面前白铁的房门，“辟邪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更害怕连累别人，所以不敢和姑婆讲话，所以和朋友们疏远。祖父是辟邪无法疏离的人，所以辟邪还打算悄悄地离开祖父，对不对？”
　　鼻子里狠狠酸了一下，我紧紧抿住嘴唇。
　　“辟邪的心真是温柔易感啊……可是，辟邪其实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啊。”祖父低下头，微笑着说，“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扇这样的门，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这扇通向死亡的门何时会突然打开。有人一觉睡下，再也不会醒来，有人辛劳一生，年老体衰以后在病榻上挣扎上许多年才痛苦地死去，有人满心欢喜地回家和家人团聚，被从旁边冲过来的车辆带走生命……大家面前都有这样一扇会突然打开或缓缓打开的通向死亡的门，只是大家都忘了而已。辟邪真是个幸运的人，这么年轻就看到了这扇门。”
　　“幸运？”
　　“当然是幸运啊。看到这扇门的人，才能知道生命的短促与珍贵，才能认真想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为无谓的事情浪费生命，在有限的生命里做更多的事情呀。”
　　“可是……可是……我害死了爸爸和妈妈呀。”
　　“不是说过了吗？根本不是辟邪的错呀，爸爸妈妈那样做，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意，那样做，能使他们感到幸福。孩子，不要让那成为你的负担，让那成为你生活的动力吧。带着爸爸和妈妈的祝愿快乐地生活下去，你生活得越好，他们的付出越有价值。”
　　“也许我会害死祖父的……我是个不祥的孩子……”
　　“怎么会呢？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出生和死亡，即使没有你，也照样有人要死去的啊。辟邪忘了肩膀上的那朵莲花吗？洁净的莲花已经将伤害禁制到最小……辟邪，不必恐惶，不必忧虑，生老病死、苦难灾厄没有人能逃得过去，如果你看到有人遭遇不幸，那也不是你的过错。你是爸爸妈妈的爱的结晶，是龙神守护的孩子，你的人生会比别人更丰富多彩，你会比所有人都更加幸运……”
　　“真的吗？爷爷一定是在安慰我！”
　　“龙神守护的孩子，可只有一个你啊，难道不是？”
　　光线越来越亮，我和祖父一脚踏出走廊站到了阳光下。五月的阳光直射下来洒在我的身上。温暖的阳光融化了我心里凝固的坚冰，化成眼泪流出眼眶，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伏在祖父背上失声痛哭。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我每天念书念得天昏地暗，懒猫每天接我下课，陪我一起回家。
　　时间的确可以治疗一切心灵的创伤，但是，总有些事情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个夏天将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快乐的事情：黄雅莉和杨明合好了，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牵着手一起去学校报道。
　　这个夏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也发生了一件我无法评价的事情，那就是下一个故事了，我将它命名为：遗失的夏天。

　　(第一个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