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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三、所谓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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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雨。瓢泼般的雨势,仿佛执意要将昨夜的血腥冲刷得干干净净。
本以为睡不着的,不料将近天明时回来,一粘着床就沉入黑沉的睡眠中。
没有梦,一片漆黑不见底的沉眠。
蜜雪儿坐在床边,正漫不经心地摇晃双脚。“醒了?”她俯过身子瞧了瞧我,神秘地说:“那个小王子真漂亮啊!你怎么拐到的?”
虽受不了她的八卦体质,也还是感激胆小如鼠的她居然肯去卧云山找我。要不是有她的缩地术,我可拿那个小王子怎么是好?既不能留他一人失魂落魄地在山上发疯,也没本事带他离开。相较之下,夜川云不免令人失望。居然根本未出现,太过分了!
“他还好吗?”我有气无力地问。
“不太好耶。倒是不发疯了,就在躲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可能不痛苦……我怔怔地想。昨夜血腥恐怖的一幕从因久眠而麻木的脑海中推出来,立刻鲜明起来,刀削般深刻。我将脸埋入膝盖间,眼泪涌出,浸湿了棉料睡裤。无法想象的残酷,即使此刻回忆,也有着切肤之痛,仿佛和青崎一起被生生撕裂的还有自己的身体,全身的每处肌肤都与那些少年们一起受难。
然而我知道,远远不够。
旁观者感受到的残酷,与真实的残酷还差得远。
我起床去夜叉所在的房间。他仍旧穿着昨夜那件血衣,面朝墙壁缩在阴暗的墙角瑟瑟发抖。我在他旁边蹲下,赫然发现他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剑刃,鲜血正不断从指缝涌出。
“喂!”我惊叫一声抓住他的手。
他厉喝一声,一股了不得的力量将我撞飞出去,蜜雪儿接住了我,但结果是我们两个一起撞到墙上,滚落地面。
“这算什么!”我全身无处不痛,爬起来指着他怒喝。
他保持着垂首而坐的姿势,手指更用力地收紧,血涌如泉,在膝下淌成了蜿蜒的血河。
“夜叉!”我哀声唤他。
他的身体震了震,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心一软,叹息一声,胸口郁积的愤怒和怨恨都在这声叹息里消散了。
“过去了,已经过去了。”我慢慢靠近他,在他旁边蹲下。凌乱的头发披在脸上,将他双眼遮住,但透过发丝,隐约可以看到连那紧闭的双眼都在颤动,长长的睫毛颤若蝶翼,睫毛上挂着的……是泪珠吗?不管他实际上有几百岁,但外表来看,还只是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而已。若是人类的小孩儿,这个年纪应该依偎在父母身边,一切被照顾得妥妥帖帖吧?
我不由感到一阵愤怒,那么多神明都是吃闲饭的吗,要这么一个小孩子出来对付那么可怕的魔兽!
“那个时候,我也很害怕。”我柔声说,“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吧?经历了这些之后,才能长大,勇敢起来……”
“可我,不是人类!”夜叉王子声音沙哑。他突然举起剑插进左臂,径直捅到剑柄处。我和蜜雪儿惊得尖叫了一声。他转过脸,瞪视着我,表情残酷而癫狂。他缓缓将剑抽出来,由另一个位置再次插下去。片刻间,数个血洞出现在他手臂上,鲜血泉水般涌出,他脚下的鲜血已经连成一片,流成血泊。
“够了!”我抓住他的臂膀,“有什么用!你这样做有什么用!青崎死了!死了!你再怎样,他也已经死了!”
夜叉王子愣了下,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那无以言说的沉郁痛楚,如一片浸湿的棉花团压在我的胸腔中,带来一片沉重的窒息,令人几欲疯狂的窒息。我不由后悔。不该说这样的话,此刻有谁比他更心痛呢?
“不怪你,不怪你。”我急急说着,抱住他布满可怕血洞的手臂,“谁都会怕的……那种情况下谁都会怕……就算是神明……”
“可神明不能怕!”夜叉王子沉声道,他神情有一丝茫然,一字字道:“我是海王的儿子,我是神明,父皇说,做王者,必须要有一颗金刚石般的心,坚定、光明、果敢,不动摇,不彷徨,不犹豫……必须有任何力量都无法摇撼的意志……这样才可以斗得过妖魔鬼怪,才能守护这个世界……可我……”他的面容被痛苦扭曲,眼睛瞪得大大,却无法阻止眼泪涌入眼中,积满眼眶,终于再也盛载不下,一泻而出,宛似一串晶亮的珠子滚滚落下。他用力将手指按进剑锋里,发狂地叫道:“我居然、居然……居然临阵脱逃……居然临阵脱逃!可恶!”他突然昂头大吼一声,屋顶轰的一声炸开了个口子,木头咔嚓嚓掉下来。
幸好蜜雪儿见机得快,抱着我逃开。
“小、小王子,你别这样啊,”蜜雪儿急道,“把我们房子拆了,我们辟邪可是没地方住的啊……”
蜜雪儿的话未说完,一条白色的光影已破空而去。
我们怔怔望着房顶破开的大洞,夜空漆黑,瓢泼大雨浇下来,将我们全身浇得湿透。
忽然破洞中光芒一闪,一条身影重重摔在地上,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大坑。
居然是夜叉王子去而复返。
但我很快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放我走!我要去杀了饕餮,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夜叉王子怒叫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条威武庄严的黑龙从房顶破开的洞中飘然落下,幻化成人形。他轻飘飘地挥了一巴掌,暴跳如雷的夜叉被扇出去老远,撞塌了整堵墙,滚进了泥土堆里。蜜雪儿连忙护着我躲到房间外面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夜川云发飙。
看起来像极了恨铁不成刚的老爸发怒修理不争气的儿子的架势,但下手也太狠了吧!不会搞出“神”命来?
伏藏月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跷着脚,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嗑瓜子。
“辟邪,要不要?”伏藏月递过一捧瓜子。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摇头。伏藏月吐掉瓜子皮,笑咪咪道:“放心,我家小弟做事是有分寸的。同为护天八部众,怎好把夜叉部的小王子给打死打残?”
但是,这样痛揍,真的没问题?我倒抽冷气地往里张望。
大约五分钟后,夜川云一尘不染地走出来,打了盆水,若我其事地洗完脸,背倚廊柱,在石阶上坐下。
伏藏月再次兜售他的五香瓜子,仍旧以失败告终。
“他……不要紧吧?”我偷偷望了眼里面的一片废墟。
“挨了顿揍,好多了。”夜川云淡淡道。
这……究竟算是什么状况啊。我满头黑线。
“和辟邪这种智商的家伙谈话真是费劲啊,是不是,夜川?”伏藏月笑了一声,好心地解释,“那家伙因为临阵脱逃而陷入内疚、自责,无法面对自己,现在缓过劲来,脸上挂不住,又不顾一切地想要洗清耻辱。可这个状态去找饕餮决斗简直是找死。挨一顿老拳,既能将胸中郁积的感情发泄出来,又有利于冷静对待问题,对身体和心灵都有好处。”
夜川云哼道:“多话!”
“好心没好报,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伏藏月摆出怨妇嘴脸叹息,稍顿片刻,将脸转向我,“被人当作鱼饵利用,难道不生气吗,你?”
“啊?”
“笨蛋!”他在我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夜叉他们把你骗去骊泉,根本是在利用你钓饕餮入法阵,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啊?”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并非不生气夜叉那样做,但也实在无法生气。亲眼看着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为阻止饕餮祸世而牺牲,还如何能为个人荣辱安危耍脾气?此时此刻,除了坚强、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一切的感情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并且多余。
“只要能阻止饕餮,一切都好。”我叹了口气,在夜川云和伏藏月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雨水淋在身上,有种清爽轻松之感,仿佛冷雨涤去了这一日的困惑和痛苦。
“即使死去也不怕吗?”伏藏月笑道。
我迟疑片刻,“不知道死亡临头时会怎样,但现在觉得,可以为之而死。昨天晚上,焚烧那些驱魔人的尸体时,也是这样想的。好像是受到了他们的勇气的感染……大约这样吧?”
一时都沉默下来。
伏藏月研究般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微笑起来,“人类有时候真是不可思议呀!区区一个小丫头,居然比夜叉一部的小王子更不畏死……”
“其实他比我要勇敢啊,那个时候,他为了救我,挡在了我和饕餮之间的。那时候我吓得根本一动都不能动了。可他,挡在了我前面。”我分辩,“即使后来青崎被饕餮撕裂吞食的时候他畏缩了,依然不能否认他的勇气。谁能保证永远坚定、永远毫不畏怯呢!”
“夜川能。”伏藏月截口道。
斜觑着夜川云,伏藏月淡淡微笑:“我从未见他退缩过一次,不论面对的是什么。就连面对血亲兄长,照样能够下手。”
得得,这两兄弟的恩怨一扯起来就没头。
我连忙缩脑袋,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叫道:“咦,龙生九子,子子不同。饕餮既然是龙子,岂非也是你们的兄弟?”
两道利刃从两侧飞射而来。
我打了个寒噤,小声问:“同父异母的兄弟吗?”难道龙神家里也上演这种八点档的狗血戏目?
伏藏月捏住我的下巴,咬牙切齿道:“真该好好给你上堂常识普及课。龙子龙孙亿亿万,本身要分个三六九等的。其中最低贱卑污的野龙……哼,差不多不配称作龙了,饕餮就是这种家伙和魔物生下的孽种,也配称作龙子?你把这种下贱东西和本大爷相提并论!?”
“谁晓得你们的界限这么乱啊?”我一边挣扎一边辩解。
“下次给我小心点。”伏藏月哼了一声,甩开我。
第二天早上起来,已经雨过天晴。
房子在无人理会的情况下自己完好如初了。与龙神一起居住,坏处自然不少,好处也是有一些的。
夜川云在院中修剪花木,伏藏月不见身影,想必仍在睡懒觉,蜜雪儿穿一条超短的热裤,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将雪白的长腿荡来荡去。不知道夜叉怎样了……我正往屋里张望,门居然从内推开了。夜叉仍穿着那件血衣,灰头土脸的,一双眼睛却彻底冷静下来,灰蓝色的眸子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郁。
夜川云剪下一根花茎,淡淡道:“怎样,想清楚了?”
“完全清楚了。”
夜川云回头看向他。
夜叉忽然在夜川云面前跪下,“请你,帮助我。”
“这就是你想明白的?”夜川云语气冷冽。
夜叉仰脸望着夜川云,眼神坚定而明晰,“所谓勇气,除了敢于牺牲自己的性命,还包括放弃自尊的勇气,守护住这个世界,才是意义所在。就像三千年前,为了守护天地,你和兄长伏藏月决斗一样。和自己的感情战斗,和自己的怯懦战斗,和自己的自尊心战斗——这些都是勇气的一种。”
“很好的体会。”夜川云冷冷道,“但你可知你尚缺少的是哪种勇气?”
夜叉一愣。
“你相信自己吗?”
夜叉又一愣。
“为何向我求助,你认定自己的力量不能打败饕餮吗?”
夜叉的脸顿时涨红。
夜川云负手站在扶疏的花木之中。简单的发式,简单的白衬衣,简单的休闲长裤,简单的皮凉鞋,干干净净,普普通通,神情淡然,然而却似一柄横亘于天地间的上古神器,气势可吞山河日月。万古江山,千秋万载,于他,都不过是沧海一粟,哪怕面前千魔万鬼,都抵不住弹指一挥。
曾经那样亲切,触手可及,此时却仿佛隔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这就是神明与凡人间的界限吗?
我屏息凝望,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怅然。
夜川云俯视夜叉,静静道:“你若不能相信自己,如何战胜对手?若连你自己都动摇,叫部属如何相信你?抱着犹豫、怀疑去战斗,岂有不败之理!”
“可是……我的力量……”
“和力量无关。”夜川云斩钉截铁地说。
“只要我相信自己能够获胜,就一定能够获胜?”
“和胜负也无关。”
“也无关?”夜叉有些迷茫。
“必须有最清晰、坚定的觉悟。”夜川云冷眼凝视夜叉,“抱着与天地同毁、与星月共沉的决心去战斗!仅有这样一个信念,其余的一切都进入不了你的内心,连胜负、生死也置之脑后!”
“唯有战斗?”
“不错,唯有战斗。并且仅此而已。”
夜叉闭上眼睛,静默许久,轻声道:“我明白了。”他睁开眼,神色端凝,嘴边露出一丝了悟似的笑意,慢慢道:“我明白了。”
遥遥施了一礼,夜叉化作一道白光破空而去,消失在朗朗晴空之中。
我品味着他们的对话,刷完牙,将牙刷杯放回原位。用完早餐,将餐具清洗洁净,放回碗碟架,我换上T恤衫和短裤出门。蜜雪儿在身后叫道:“辟邪,你去哪里啊。”
“去山上看看。”我回答。回头望去,夜川云站在廊下,静静望着我,面无表情。
“不想一起看看夜叉的表现吗?”我故作轻松。
“不需要。”
“过分自信,可是会死人的啊。”我一边弯腰系鞋带,一边说:“不是说拥有自信,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若没有相信自己的勇气,便是杜绝一切可能。”
“这有意义吗?为了验证他的信念和勇气,而赌上他的生命?”我苦笑,心里一片说不出的难受,“明明你不费力气可以办到的事,为什么要逼迫他呢!他要是死在那里……”
“如果他死,说明他没有资格活下去。”
“你怎么这么冷酷!”我忍不住发火,“你本领大,好神气吗?我可是忍了你很久了!人类的性命在你眼中卑微渺小,你不在意也就罢了,可夜叉不是护天八部众的一员吗?为什么你也能这么冷漠地看着他赴死!?”
夜川云眼中掠过一丝波动,许久方道:“这是成长的代价。”
我本已转身走开,不由顿住。
夜川云低沉的嗓音在身后淡淡道:“世间焉有不付出代价的成长。人类的成长付出眼泪的代价即可。而神明……唯有鲜血与死亡的试炼,才能锻造出夜叉一族最强的王者。也只有如此强悍、无畏、坚定的一颗心,才有资格、有能力守护这一片天地。”
居然肯解释这么多,还真是稀罕。我不由回头望向他。
“堂堂的夜叉一族,难道真没人了,要派这么个小孩儿来?”夜川云摇头,眺望远方的天空,神情显出从未有过的阴郁莫测,“护天八部的每一位王,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有谁能幸免呢?”
我怔怔望着夜川云。在那久远的上古时代,在我不能想象的时空里,他也曾面对可怖的对手孤身战斗吗?就如今天的夜叉这样,孤身一人,在与死亡的较量中,锻造出一颗无物可摧的金刚石般的心?
唯有如此,才有资格、有能力守护这一片天地。
每一位神明,都是这样孤独的战士吗?
经历阵痛、黑暗,破茧而出,成蝶。
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夜川云也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天地吗?只是我的眼光太短、太窄,被尘垢蒙敝,看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