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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日毁星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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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道路被部队和警察封锁了。山下停着几十辆军用车和警车,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严阵以待。几名想上山的游客被赶了下来,嘟囔着不住抱怨。我正寻思怎样能通过关卡,忽然发现祖父居然在与一名似乎是特种兵头目的家伙交谈。他们旁边的男人则是我们警区的赵大队长。
“爷爷!爷爷!”我摇臂大喊。
祖父回头看了我一眼,招招手,我连忙跑过去。有人出来拦阻,但那名头目点了点头,对方就放行了。
“来了?”祖父亲切地说。
我点点头。祖父向对方道:“总之,一切就是如此。普通的罪犯由你们对付,这样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人吧!”
那名头目问道:“老先生,你确信村子里的人都死了?而且,屠戮村子的是妖魔?”
“十二分的确认。”祖父点头道,“一般的火炮、子弹根本对付不了它,不起任何作用。为避免无辜的游人丧命,请你们守住上山的通道,不要让任何人上山。”
“是饕餮吗?它……杀人了?”我惊呼。
祖父和那两个人都将目光投向我。
特种兵打扮的男人道:“有六个村子被灭了,找不到一个活人。并且大部分尸体不见了。现场留有一部分尸体和断肢,非常悲惨。”
“是饕餮!它出来了,开始吃人了!那……”我心脏狂跳,说不下去。饕餮能自由行动了?那宫之青他们怎样了,夜叉怎样了。我转身朝山上跑去,却被祖父一把拉住。
“你有觉悟了吗?”祖父盯住我,眼神头一次这么严肃。
我怔了怔,用力点头。夜叉要为他的成长付出代价,要肩负起属于他的责任。我岂可不为自己的成长付出代价?纵然“夜辟邪”只是这个身体里分裂出来的人格,纵然我的存在只是一个虚幻泡影……我也必须在“夜辟邪”存在的时间里,肩负起属于“夜辟邪”的责任。
至于以后……夜川云说过,万物都有自己的时间,时间一过,一切终成泡影。反正都是要成泡影的,想那么多干嘛?
祖父紧紧盯着我,注视了片刻,点头道:“好,我们一起上山。”
“不行!”我立刻反对,“爷爷已经退出驱魔人的世界了呀!”
“可是,我还是人类的一分子。”祖父摸了摸我的头,淡淡道:“连你都有这份觉悟了,爷爷怎么能躲在一旁呢,走吧!”
山上飘荡着浓烈的血腥气。
我脑中不由浮现出饕餮闯入毫无反抗能力的村民中的景象。当日和饕餮面对时的恐怖被唤醒,我不由颤栗起来。明明有了相当的觉悟,为何还有这样惊畏恐怖的情绪在身体里翻涌?
“爷爷,你害怕过吗?”
“当然。”
“怎么才能使自己勇敢起来?”
祖父想了想,道:“当你不打算后退的时候,自然就会勇敢起来。”
我脱口道:“抱着与天地同毁、与星月共沉的决心去战斗吗?”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住。
祖父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郑重地点头,“对,抱着与天地同毁、与星月共沉的决心去战斗!”
我们默默赶路,不再说话。夜川云的声音在我脑中回响:
“必须有最清晰、坚定的觉悟……抱着与天地同毁、与星月共沉的决心去战斗!仅有这样一个信念,其余的一切都进入不了你的内心,连胜负、生死也置之脑后!”
“人类的成长付出眼泪的代价即可。而神明……唯有鲜血与死亡的试炼,才能锻造出夜叉一族最强的王者。也只有如此强悍、无畏、坚定的一颗心,才有资格、有能力守护这一片天地。”
他说的并不全对。
人类的驱魔师,和神明一样,也是在鲜血与死亡的锻炼中成长起来的,并且也和神明一样在守护这一片天地。
这一次,我不会再依靠夜川云,我要凭借自己的勇气、信念,肩负起我本身应担负的责任。
“看那里!”祖父朝空中一指。
卧云山北面山腰的竹林上方,无数光华织成的法阵正迅速转动。数十具黑色的尸体高挂在天空,被奇异的力量操动,跳着一支奇异的舞蹈。那里的竹林里,一股雄浑勃发的力量与邪戾的魔气正在激烈交锋,海啸般的力量在山间激荡,我和祖父的头发、衣服却被吹得猎猎飘起。
“快走。”祖父喝道。
赶到竹林中后,我赫然发现法阵中居然是一名黑袍长发的中年男子。残忍血腥的感觉如此强烈,毫无疑问,这男子便是饕餮!我的心直往下沉,饕餮已经能聚成人形了?这岂不说明,他的力量变大了?我突然想起来,饕餮本就是通过不断吞食生灵壮大自己力量的啊!
六个村子的人……我心脏疼得滴血,然而却没有恨,一丝一毫的恨都没有,胸口堆积着直欲将人逼疯的窒息。喘不过气,非得在哪里挖一个洞透透气不可,不然就简直要昏过去。
正面与饕餮交锋的是宫之青和夜叉。其余的驱魔人围在法阵外,手结法印,闭目跌坐,
饕餮被困在法阵中央,并不显得窘迫。他踏着奇特的节奏缓缓舞蹈,随着它邪异的舞步,黑色的火焰凭空喷出,涌泉般在地面延烧,所过之处土石成焦,草木成灰。这片黑色火焰被法阵挡住,随着双方力量的消长而跳跃吞吐,火舌几乎舔到宫之青和夜叉身上,然而两人苦苦支撑着法阵,岿然不动,半步不退。
天空中悬挂的尸体都被黑焰烧焦,随着饕餮的节奏不断变换姿态,似一起翩翩起舞。不,不止那些尸体,连竹林、木石都在随之而舞。这时,我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举了起来……我大吃一惊,这样的姿态,竟然和半空的尸体完全一样。
“小心,是亡灵之舞!”祖父沉声喝道。
就在这时,围在法阵外的一名驱魔人突然惨叫一声,黑色火舌从他的七窍窜出,剧烈地燃烧起来。眨眼之间,他已被烧成焦炭一般,徐徐升上天空,变成了饕餮支配的尸体中的一具,随之起舞。
饕餮的力量,好像又增长了。
祖父走到宫之青身后,沉声喝道:“法阵交给我,射诛魔箭!”
宫之青略一点头,抽身后退,祖父立刻顶了上去。金色光芒随着祖父结出的手印而炽盛起来,法阵中的黑焰居然被压了下去。我刚松了口气,便听到法阵中传来饕餮的桀桀怪笑声。
“有趣的老头,送死来吗?”他长笑一声,右臂直天,突然间风云变色,浓重的乌云翻涌而来,在竹林上方形成一个黑色的巨大漩涡。一道黑气从漩涡中射下,饕餮被那道黑气吸起,飞身黑云中,立身于一片焦尸中间。低沉而不祥的咒语从漩涡中心传下,回荡在天地之间。
宫之青手中不知何时现出一张铁胎重弓,七八道金芒横在弦上,随着她手指的拨动射向黑色漩涡中心的饕餮。然而那些金箭刚一靠近就被漩涡吸了进去。更多的黑云正在向这里聚拢,天空中黑色的漩涡越来越深,搅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将天地都吸进去予以摧毁。
夜叉厉声喝道:“辟邪,过来顶住!”
“好!”我大叫一声,与祖父并肩而立,结出缚咒手印。
就在这时,黑色火焰狂涛骇浪般夺面而来,宛似一道熔浆泼在身上,顺着呼吸灼得脏腑中剧痛难忍。祖父厉喝道:“站住了!”
“是!”我不顾剧痛大声答应。
夜叉厉喝:“宫之青,把我射过去。”
“可是……”宫之青急促地叫道。
夜叉纵身一跌,化身为一柄金光夺目的巨箭,横在弓弦上。宫之青手指微微颤抖,突然大声叫道:“好!”话音落,拧腰沉臂,将一张硬弓开得如满月一般。看不出她小小的身量,居然有如此惊人的力量。随着她手指一张,夜叉以身体血肉化成的金色巨箭疾射而出,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饕餮。
饕餮双手一推,黑云和黑色火焰在他掌底形成一道巨大的盾牌。
祖父喝道:“大家送他一程!”
一瞬间,所有驱魔人都睁开眼睛,齐声一喝,凝结在法阵上的力量全数汇集到了天空中的金色巨箭上。
金色巨箭挟着气势万钧的力量破开黑云和黑色火焰结成的盾牌,贯穿了饕餮的身躯,轰然撞在一起,连同饕餮一起跌进了黑色漩涡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一股惊天动地的力量在漩涡中引爆,雷声轰鸣,震耳欲聋,倾盆血雨自天而降,浇熄了遍地黑焰。云朵越发黑得浓重,整个天空黯淡无光,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悬挂在天空随饕餮而舞的焦尸忽然都掉落下来。
天地间风走云奔,压抑而沉重的气息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仿佛死去一次,终于从漫长的窒息里艰难地缓过一丝气息。风势渐定,雨势也渐渐止住。黑色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浅蓝色的天空。风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遍地血雨积成的水洼。
一道深碧色的大河出现在天空,茫茫无边,仿佛天海倒悬一般。那条大河从虚空而来,翻滚着、呼啸着流向虚空中去。
“是天河啊……”不知谁的声音轻声道。
“天河……”我喃喃。
可是,夜叉在哪里?
夜叉怎样了?
扑啦一声,一朵巨大的水花冒出水面,一名耳朵尖长的美丽女子从天河中跃出来。她上身为人的形貌,肌肤胜雪,容颜娇美,头上、颈上、胸腹处饰满珠宝镶嵌成的璎珞,下半身却是浑圆修长的鱼尾,铺满碧蓝的鳞片。她跃出水面后,长尾“啪”的一甩,便落回天河中,随后,无数水花翻起,无数同她一样美丽的人身鱼形的美丽女子纷纷跃出水面,长尾欣喜地轻甩一声,跃回水中来回游动。
“恭迎殿下!”
“恭迎殿下!”
“恭迎殿下……”
天河里的女仙们说着同样的话,语气中充满欣喜和恭敬,并包含着无限的柔情。
“夜叉,回家啦!”
“哥哥,我们回家啦!”
有无数低沉的、娇嫩的声音欢悦地呼喊。
天河中涌出一座巨大的莲花宝座,一名高贵优雅的中年妇人双眼含泪站在宝座上。夜叉削瘦的身体软绵绵挂在她身上。中年妇人轻抚夜叉的头发,眼中含泪,嘴边却含着一丝笑意:“犬子私自去天牢看饕餮,误中奸计放走魔物。他将饕餮擒获,虽然不足以弥补自己的过错,但总算是有个交待了。给各位添麻烦了,抱歉得很。多谢各位相助,告辞。”
她欠身施了一礼,转身而去。
天河水随着她哗哗倒流向天际,奔涌着消失于虚空之中。
红日当空,竹影摇曳,微风徐来。我打量着四周,恍然有种不真实之感。若不是遍地焦土、焦尸和血洼,鼻中嗅着浓烈的尸臭味和血腥味,几乎要怀疑不久前的战斗是梦幻一场。
我们,凭借自己的力量,战胜了那上古凶兽。
不依靠龙神,不依靠任何人,完全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
“秋白先生,我为你疗伤吧!”宫之青道,“你被魔焰灼伤了。”所有人都奔过来,围住祖父。我这才吃惊地发现,祖父的情形不太妙,脸上多处被烧伤。紫府神宫秘制的药膏颇有奇效,刚一抹上去,居然能用肉眼看见皮肤自愈的速度。忙完这一切,宫之青向我一笑,“辟邪,你好厉害啊。”
“啊?”我困惑地看着她。
“魔焰居然伤不到你呢!”
我愣了下,这才想起,那个时候我和祖父一起被那黑色的火焰吞噬,全身皮肤和内脏仿佛熔浆淌过一般。我紧张地摸向自己的脸,皮肤光溜溜的,我看向自己的手,皮肤白皙,果然是没有一点伤。这具身体……这具身体……我下意识地往四下望去。
山冈青翠,天空湛蓝。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可是,我在找什么?
我四下张望,是要寻找什么?我认为谁会在那里,我认为谁应该在那里?我慢慢握住拳头。茫茫然中,鼻子莫名的酸涩起来,有种想哭的感觉。是因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战斗,才会如此吗?还是……
“夜川云……”我喃喃道,立刻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
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我到底在想什么。
不,我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仿佛猛然推开了一扇门,然而门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在这片黑暗中抓住了一样小小的事物,我不知道这小小的事物是什么,只是不由得紧紧将它抓住。有点烫手,好像手心紧紧握着的是一簇小火苗,很小很小,却烧得我全身忽冷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