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41、二、骊泉之约

　　“喂，就算不喜欢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温柔一点吧！我可是凡人之躯，禁不起您那龙爪之威哪！”回到家，我一边翻箱倒柜找出化淤的药膏涂手腕上的淤青，一边指责。夜川云不置一词，斜靠在窗边，一边喝白开水，一边面无表情地眺望北方的天空。
　　我朝北方望去，除了阴沉的夜空，什么也看不到。仍在下雨，暗无星月，连庭院里的花木都看不到了。
　　“看到什么了？”我好奇地问。
　　夜川云回头平淡地看了我一眼。
　　那样的目光下，我不知为何就惭愧起来，“不是我自己要招惹麻烦的……是他们把我请去，说非我帮忙不可。”
　　“不要跟来历不明的家伙走——这种话要说多少次才记得住？”
　　“可他们说认识你的啊。”
　　“你的智商可以再低点吗？”
　　“难道不认识？”我吃一惊，回忆起他们间的对话，“骗人，分明是认识的嘛。”
　　夜川云皱起眉头。小气鬼，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他！
　　“好了好了，”我叹气，“以后一定尽量不跟不认识的人走。”
　　“尽量？”他好看的眉头似乎在跳。
　　“偶尔也会有特殊情况的呀。何况以前也答应过多次不跟陌生人走，后来出于无奈不是违背过多次的吗？可见承诺也不是很靠得住的。我不想答应一些未必能做到的事情，实在很损害我的人格啊！”
　　气压陡然降低。
　　我缩起肩膀往后退了好几步。
　　夜川云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态，整个人却完全陌生起来，严肃得可怕，“你是忘了父母为何而死吧？”
　　像是被人打开胸口，直接往心脏上抽了一鞭子。我不由捏紧拳头。
　　“他们献出生命，在冥河岸边与神明立约，所求的是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夜川云回头望向窗外，喝了口水，“如果仍然打算一意孤行的话，就尽管去吧，我只有守护的义务，而无教导的义务。”
　　他的话虽有道理，亦有好意，心痛的席卷之下，我能感受到的却只有委屈和愤怒。
　　“又不是我要你们这样做的！”我狂怒地叫道：“就算会被妖怪吃掉，也不愿意做一出生就没有父母的孩子，更不想做因自己而令双亲丧命的孩子！我的心情有人顾及吗？我讨厌你们，讨厌你！讨厌夜川云！是你夺去爸爸妈妈生命的！我讨厌你！”
　　夜川云静静望着我。沉默片刻，他平静地说：“随便你吧！感谢父母的恩情而好好活下去，还是怀着怨憎生活，没人能帮你选择。”
　　我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愤然道：“真是冷血。至少安慰我一下，又是这种硬梆梆的道理！”
　　“你现在需要的是端正生活态度，不是安慰。”
　　“我的生活态度不端正吗？”
　　“非常不端正。”
　　“何谓端正的生活态度？对这个世界不闻不问，不管多少人在面前死去，都视而不见？”
　　夜川云瞥了我一眼，“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有资格管闲事吗？”
　　我怨恨地瞪了他一会儿，怒极而笑，“我能力是不行，不过不是有你吗？”
　　“谁理会！”他冷淡地说，“这个人世和我无关。”
　　“但你和我有关系啊，而我呢，和这个世界有关系。”我冷笑。只要能气到他，我已经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了，“你不能放任我去死的，不是吗？我们之间有契约关系存在的呀——北溟极渊的主人，伟大的龙神！”
　　他脸上浮出警告的神情。
　　我顿时偃旗息鼓、垂头丧气。无论曾经多么亲密，心底对他仍是敬畏的。不过，对于我的任性，他未必真觉得多么棘手吧？这样也好，那样也好，其实没多大关系，即使因我妥协，向这个世界施以援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可气之处，就在于明明是举手之劳，却不肯施予，并且连个拒绝的理由都不给，只是完全冷漠地说“不行”。
　　所谓神明，究竟有崇拜祭祀他们的意义吗？不过是一群力量强大的家伙而已，根本不管人世间的兴衰悲喜。就像两个小宇宙，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有各自的恩怨情仇。而人类，居然向他们祈祷，祈求庇佑。
　　“辟邪，那样想是不行的啊。”一个风流倜傥的声音在窗外道。
　　我和夜川云一起向窗外望去。
　　伏藏月的身影出现在廊下。身穿熨烫得没有一丝皱纹的白色丝质衬衣，有着一张与夜川云宛若镜像的俊美面孔，然而气质迥异，交织着无限温情与无限危险性的魔魅姿态，诱人沉沦。
　　“偷看别人的心是可耻的。”明知没用，我还是忍不住捂住心口。
　　“我这个小弟虽然呆了点，冷血了点，但还是感激他吧。别忘了，我可是一直觊觎着机会，打算将你从这个世界抹去。”伏藏月弯下腰，将双臂撑在窗台上，望进我灵魂深处沉眠的另一个灵魂，微笑，“迦兰，你听到了吗？我，在这里等着你。”
　　“你不会有机会的。”夜川云淡淡道。
　　“给我机会留在你们身边的，不是你吗，”伏藏月偏头微笑，“亲爱的小弟？是否后悔那个时候仅仅封印了我的力量，而没有杀死我？”
　　那个时候，天地倒悬，龙斗于天，漫天血雨将我浇透。一个要解救封印在我体内的魔女，一个因契约关系要守护“夜辟邪”这一其实并不存在的存在。他们在九天之上战斗，我束手无策地在血雨中等待最终的结果。其实只有迦兰——藉人类□□转生的魔女迦兰，然而未来得及苏醒，便被夜川云封印，所谓的“夜辟邪”只是从这个身体里分裂出的人格而已。
　　我便是这样悲哀的存在。
　　自己便是个祸害，还妄想挽救世界吗？
　　我们三人目光流转，互相对视。奇异的三角关系，应该说是四角关系吧？如果加上我身体深处沉眠的另一个灵魂——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
　　就在这时，一道明艳的影子扑了进来，直挂到我身上尖叫：“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啊啊，好可怕！”
　　我叹了口气，将陷入恐慌的花精从身上扯下来。
　　“有可怕的力量出现了！好可怕！”蜜雪儿一张明媚的脸庞上尽是惊恐之色，“我看到了血，整个花溪就要被鲜血淹没！血之海啊，是血之海！我们逃吧！辟邪，我们赶快收拾行李逃走吧，这里不能住了！”
　　“现在？”我惊异地问。
　　“对啊，必须马上逃。”
　　“不是，我是说……还没发生吧！你预见了血之海？是大脑里看到的东西？”
　　“对啊。”蜜雪儿回头看了夜川云和伏藏月一眼，神情顿时安定下来，吁了口气，拍着胸脯说：“哎呀，忘了我们花溪有龙神守护的呀。那就不用担心了。啊，辟邪，今晚一定不能出去啊。”
　　我怔怔望着他们。
　　神明和妖精这两样存在，顶多只能做朋友，而不是同伴呀！毕竟不是同类。我心底叹息一声，推开门走出去。细雨绵绵，夜风微凉。院门开得大大的，祖父的轮椅停在门廊下。虽是夏季，他膝上却搭一条厚毛毯，正仰望北面的天空。
　　“一下雨你的风湿就犯，怎么跑出来了？”我埋怨。
　　“那里，要出大事了。”祖父眉头紧锁。
　　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祖父露出如此忧虑的神情。我愣了下，在走廊下换雨靴。
　　“要出去？”祖父问。
　　“嗯。”
　　祖父望着我，欲言又止。换好雨靴，我走到祖父面前，蹲下，仰望着他的脸笑道：“不要紧，夜川会保护我。”
　　“在龙神之前任性妄为是危险的，孩子。”
　　“爷爷也觉得我这是任性吗？”
　　沉默片刻，祖父叹息一声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这不是你能应付的。辟邪，你能做什么呢？”
　　“不知道呀，可有人告诉我，那里非我不可。”
　　“是吗？”祖父喃喃道，慈爱地笑笑，眼中尽是担忧之色。
　　“有夜川啊，我可是龙神庇佑的孩子。”我调皮地眨眨眼睛，取下廊下挂的旧斗笠，把脚踏车推到外面，朝祖父挥挥手，蹬着脚踏车冲进了雨幕之中。夜川云他们此时在做什么呢？大概正为我的任性而厌烦，伏藏月自是少不了挖苦讽刺自己倒霉至极的小弟，挑唆他放弃守护夜家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蜜雪儿呢，大概又是担心又是胆怯，拿不出任何决断和行动。

　　由古城区往卧云山可不近，豁命似的卖力气蹬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山脚下。不知何时雨停了，天空现出明月的光辉，条石砌成的山道被雨水洗得清透，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芒，山道两侧树木郁郁葱葱，望去如一片黢黑的背脊。我把脚踏车胡乱仍在山脚，拿着手电往山上爬去。
　　好不容易爬到山腰的郦泉亭畔，那里居然空无一人。
　　我坐在亭子里喘气。
　　夜色静好，然而总觉得哪里不对……怔了一会儿，想起原来是没有虫鸣声。记忆中的卧云山的夏夜，到了夜间，蛐蛐儿、蝈蝈儿、青蛙不必提，另有无数虫子扇动翅膀，唧唧奏鸣，音色丰富，简直是一支精彩绝伦的交响乐。今夜静得有些奇怪呢！雨后空气清新，昆虫们该更活跃才是啊。
　　那个神气活现的小王子呢，还有青崎，他们为何不在呢？
　　难道时间还早……我看了看腕上的表。夜光针指向十点十七分。和人订约，居然不说时间，真是的。不过小说里约定见面多是“今夜子时，如何如何”，我何妨一等？
　　我向山脚的方向望去，夜川云仍未出现。
　　我有些忐忑，可别惹毛了那家伙，一生气不管我的死活了。这种担心只是一掠而过，便烟消云散。怎么可能不管我……明知身在险境，却有一股奇异的安稳感将我包围。
　　不会不管我，夜川云绝对不会不管我。我怔怔地想。
　　相处了这么久，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再不喜欢我惹祸，还是会为我收拾残局，这就是夜川云。
　　我清清楚楚知道，他一定在某处看着我，一定会在某个时刻闪亮登场，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正义胜利，他带我回家。
　　这个强大得近乎变态的家伙。
　　我突然有些厌弃自己。
　　手中没有任何力量，只能死皮赖脸地拖夜川云下水。
　　无论我多么热爱这个世界，都不能成为这样做的理由，谁也没资格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然而尽管如此，尽管明知会被夜川云讨厌，我却还是这样做了，并且，给我一万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仍然会这样选择，而且必须这样选择。我，宁可做一个连自己都厌弃的人，宁可被夜川云厌弃，也绝不能放任花溪变成一片血之海。
　　时针渐渐逼近十点钟，山上却仍旧没一丝动静。
　　我等得不耐烦，跳下亭子。
　　亭下二十来平方大的水潭中，泉水汩汩翻涌，宛如在水面盛开着一朵朵银亮的白花。水潭四周砌以围栏、石凳，我绕到缺口处，踩着石阶登上去，蹲在水潭边掬了一捧泉水喝。
　　只喝了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往日甘甜清冽的泉水，今日居然透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臭！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恐惧将我包围。
　　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注视着我。
　　万簌俱寂，明月当空。郦潭之水有一丈多深，泉水汩汩上涌，搅动水面，波光潋滟，银光闪闪。
　　那东西盘踞在潭底，剑拔弩张、畜势待发，同时却又似在犹豫。
　　我被那冷酷、血腥而残忍的力量摄服，一动不动，颤栗着蹲在潭边。既不敢动，也根本动不了了。一股无形之力从潭底漫出来，像看不见的胶水，将我牢牢固定在这里。
　　时间也在这可怕的力量里凝固了。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狂潮般直欲将我淹没。我的心直往下沉——这是极凶的预兆，身体里沉睡的魔女要被那可怕的力量唤醒了。不可以，绝不能，迦兰若苏醒，夜川云和伏藏月必将展开最终对决，争夺对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若迦兰和伏藏月联手对付夜川云——不，无论夜川云，还是伏藏月，我都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
　　她绝不能醒来！
　　绝不可以！
　　我凝聚起所有的力量移动手指，结印念咒，扬手借来明月之力，凌空飘起、疾往后退。就在这时，盘踞在潭底的那股邪恶而庞大的力量轰的一声冲出水面朝我扑来。居然是……一头羊？眼睛长在腋下，虎齿人爪，头大如斗，一张血盆大口，嘴角几乎咧到脖子后面。
　　这是饕餮啊！我突然明白过来。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第六子名为“饕餮”，贪婪好食，辄一入世，吞食人魔无算。上古传说中最凶恶的魔兽之一，居然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我摧动力量拼命后退，然而它的速度远远快过于我，眼看着就要被他血红的爪子扑到，我身体里被封印的力量陡然强盛起来。
　　内外交逼、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灿烂的法网从半空中浮现出来，困住了那怪兽。似真似幻的法网上布满金字符咒，那些金字符咒快速流动，仿佛一条金色的河川绕着怪兽飞奔。
　　八名白衣少年出现在法阵的八个方位，其中站在东南、西南方位的正是夜叉王子和青崎。低沉的念咒声从他们嘴里发出，立刻化成金色符咒汇入那金色的河川中绕着饕餮飞奔。法网越收越紧，勒进饕餮的身体里。饕餮盘踞在法阵之中，并不显得慌乱，反而透出某种残忍的冷静。
　　它俯下头，碧绿的眸子扫视周围。稍待片刻，突然大吼一声扑向法网西南端的青崎，其余七人立刻紧密配合青崎调整法阵，将饕餮困回中央位置，但饕餮只是做了个假动作，随即返身纵回，疾扑相反方向——它的动作太快，我大略看出这一点，随后便只能望见法阵中弹丸般跳跃的光点了。那般的速度，已经不是人类的肉眼能分辨的了。然而却看得出，整个法阵渐渐被饕餮带动，随它而舞了。
　　形势大不妙啊。
　　正着急，忽见一道碧光脱出法阵向我射来。完全来不及思考，电光火石间，两道白衣的身影便挡在了我的面前。腥热的液体顿时将我浇透。饕餮喘息着退开，鲜血不断从它胸前的血洞里涌出来。然而在它的爪子上，却牢牢攫着一具身体。是青崎。饕餮抓住青崎的手脚，嘶拉一声将他活生生撕开，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比噩梦更噩梦，比残忍更残忍，比血腥更血腥！
　　“不要——”一个声音和我同声惊叫。是夜叉王子。眼泪无法控制地往外急涌，我弯下腰呕吐起来。夜叉站在我前面，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美味啊，呵呵……小王子，你大概比他更美味……还有这女孩儿，”饕餮深吸了口气，用沙哑的嗓音说：“是我喜欢的味道……呵呵，这么强大的灵力，真是诱人啊！”
　　“殿下，发动法阵！”
　　“法阵！殿下！”
　　白衣少年们拼命喊着，夜叉却石像般钉立在地上。
　　饕餮纵身扑过来，夜叉举臂欲挡，却在饕餮错身的刹那微微一闪，任饕餮得意地豪笑一声从他身侧飞过，就这样直接朝我扑来。我窒息地望着那上古凶兽，在它给予的恐惧中颤栗，别说躲闪，根本连思维的能力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数十道利箭挟着金光破空而来，全数钉在饕餮身上，将它迫退了两三丈。饕餮痛吼一声，将距离最近的一名白衣少年撕碎了塞进嘴里。法阵已完全被破坏，转眼间它又吞吃了两人。剩余的三名少年抽剑挡在夜叉之前，大叫道：“殿下快走！”
　　夜叉呆了呆，拉住我的手腕转身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我们一起站住，彼此对视，他头上脸上衣服上尽是鲜血，我想必也差不多。那一刻，夜叉挡在了我的面前，而青崎挡在了我们面前。不可否认，那一刻的夜叉展现了他的勇敢和担当。然而最终，在最恐怖的刺激之下，那微微的一个侧身……夜叉放弃了我、放弃了他自己背负的使命，亦背叛了他的同伴。
　　如此明白无误的结果。
　　这骄傲的小王子，我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而他，是否有办法面对自己那一刻的怯懦和退缩？
　　山腰上的战斗仍在继续，不时有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下山，别回头。”夜叉木然说毕，放开我的手，化作一道白光朝山上狂奔而去。我愣了下，跟着他往回跑，然而双脚发软，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上。等我跑到郦泉畔时，战斗已经结束。饕餮不知所踪，夜叉王子垂首跪在地上，他的同伴们全部不见了，遍地淋漓的鲜血，还有几具人类的尸体。十几名挂了彩的青年男女站在泉畔，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向夜叉王子望一眼。
　　“辟邪！”有人向我招手。
　　我愕然望去，人群里一名挽着双髻的少女，大约十八九岁，面如满月，肤色白晳，眼睛又大又亮，像嵌在白水里的两粒黑水晶。她的眉毛比一般人要浓，眉稍略略向两鬓挑起，搭配一双柔波似的妩媚杏眼，又娇艳又俏丽，像春风中一朵迎春花。
　　“宫之青？你们紫府神宫也出动了？”我惊讶地叫起来。
　　紫府神宫号称万道溯源之地，座落在无终山十二峰的主峰之上。无终山位于虚实之境，是一座无根之山，倏忽北海，倏忽南海，缥缈不定，超然世外。每逢十年一度的道宗论道会，无终山便现于尘世，紫府神宫派出一名道子与天下道宗各派论道三月，论道会结束，无终山便会消失，再度渺然于云烟之中。
　　近几百年来，道宗式微，道观也染上了世俗气息，紫府神宫这类清高的派别逐渐隐而不出，久而久之，除了个别源远流长的世家知道内情，有些修道者甚至连紫府神宫的名字都未听过。我也是偶然的际遇，和宫之青有一面之缘。没想到在这里，居然再次相逢。
　　宫之青道：“刚好路过，发现有极厉害的魔物出现，就随这些朋友一起来看看，没想到竟是饕餮呢！”
　　“能对付得了吗？”我忧心忡忡地问。饕餮连活了快九百岁的青崎也能一口吞掉，这样的凶兽，是人类的驱魔人和降妖师能对付得了的吗？
　　“不好说，是个厉害的家伙啊。”宫之青叹气，“不过那家伙很虚弱，连聚成人形都不成，又受了很重的伤。可惜遁入水中了，不太容易找呢！好在整座山都设下了结界，短时间内它跑不出去。”
　　“能找到吗？”
　　“这位朋友说有办法。”
　　宫之青指了指旁边一名瘦高条的青年，低声介绍了我的来历。那人向我点点头，“我们欧阳家最擅长的是追踪术。不过饕餮很狡猾，要找到它恐怕需要点功夫和时间。对了，秋白先生身体尚康健吧？”
　　“啊，是，爷爷还好啦。”
　　“如果这次有命在，一定去拜访秋白先生。辟邪小姐，请转告秋白先生，欧阳家第二百零九代传人欧阳瑾向他老人家问好。”
　　其余人也纷纷做自我介绍。明明是极凄惨可怖的战场，明明有战友陈尸于地，明明还有极其危险的任务，这样一来居然有点像驱魔世家的家族聚会。站在他们中间，看他们镇静地谈话，我的心渐渐获得安定。商量了片刻对策，欧阳瑾率领一伙人寻找饕餮去了，其余人负责在卧云山四周的结界外再设一层法阵，我也分到了任务——将死去的驱魔人的尸体火化后带下山，等对方的家族来认领。
　　一名驱魔人留下帮忙。
　　火光盛大而明亮，焚烧尸体的焦臭味随风四散，我跪坐在草地上，心中一片彻骨凉意。无论是为多么伟大的目标忘我牺牲，却只能在这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中化成灰烬，凄凉冷寂，没有鲜花，没有掌声，默然而不洁地死去。如此一想，心情不由变得悲哀和沉重。
　　将近天明时，那名驱魔人收集起骨灰装入几个小口袋，递给我，顽皮地挤了挤眼：“千万不能弄丢了呀，只此一件，业已完售。”
　　我低头看着自己鞋头处露出的涂着鲜艳丹蔻的脚趾，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要勇敢起来哟，辟邪小姐。”他收起玩笑的表情，轻声说：“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变成灰吧！在那之前，努力变得强大，保护这个人世间吧！”
　　临走前，他自嘲地笑道：“换个角度想，这样死，比被妖怪吃掉还是要好很多吧？”说完，哈哈一笑，转身走掉了。
　　我提着九个装骨灰的布袋，回头望向仍跪在地上的夜叉王子。
　　对他而言，这句话想必非常残酷！
　　青崎，青崎……我心中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