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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篇六·夜叉王子·一、王子摆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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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子摆宴
“就是这东西?”男主人惊讶地问。
“看来就是它呀。”我摇摇头,用力将钉子起出来,钉子已绣迹斑斑,那只壁虎大概被钉在墙壁里太久,已经忘记怎么爬行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将它从墙壁里拿出来,亮给这家人看。
他们都张大了嘴巴,畏惧地往后躲。
“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女主人小心地问。
“不是哦……”我略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个钉子好像是三年前挂这幅画轴时钉的……被钉在里面,还能活上三年,真是匪夷所思啊!”女主人感慨。
的确挺出人意料呢,我心想。
下午,这一家人忽然去请祖父降魔,说是遇到了怪事,夜里常常听到奇怪的声音,但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异状——只有那奇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时时响起。祖父早已洗手,委婉地拒绝了,可他们苦缠不休,怎么也不肯走,说是不相信那些装神弄鬼的人,非求助于夜家这样的驱魔世家不可,请一定不要拒绝。出于好奇,我提议由我来看一看,他们还不大信任的样子,结果居然如此平淡。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这只被困在墙壁里整整三年的壁虎,这实在不是平淡的经历,恐怕相当艰辛。
“好样的。”我摸摸壁虎的脑袋,将它放到墙壁上,它自行爬开了。
“就这样放走了?”他们那看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儿子问。
“不然怎样,一只壁虎而已。”我不太明白他所指。就在这时,刚刚用锤子在墙壁上敲开的洞里爬出来一只壁虎,口里衔着一只蚊子东张西望。那只被我放到墙壁上的壁虎立刻爬回来,两只壁虎凑到一处,亲昵地将脑袋互相碰了碰,其中一只将口里衔的蚊子送入那只刚刚从钉子的禁锢里逃出来的壁虎口里。
我们看得目瞪口呆。
“就是这么活下来的?”男孩子惊呼。
“看来如此。”我不由呼了口气,将两臂抱在胸前。此行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见证了两只壁虎的伟大爱情,似乎比降妖除魔有意义得多。
被招待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后,我告辞离去。
由东城区往古城区开通了公交车,不过,我一向喜欢走路,尤其是这样的阴雨天。夏日的燥热尽被洗去,雨丝落在伞上,静悄悄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微风带来阵阵凉意,惬意之极。
从张家出来,我习惯性地转头四顾,却没有找到夜川云。这家伙,虽然一向尽忠职守,却也有这样不着调的时候。要是我被哪里跑来的妖怪一口吞掉,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我用右手食指抵住下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和驱魔人立下契约,答应守护对方的女儿,结果因为没有好好保护,导致契约中的孩子丧命——要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夜川云身上会产生什么影响呢?毕竟那是非同小可的神之契约。违背誓约的反噬,即使是龙神也承受不起吧!不过,自命非凡的龙神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吧,莫非是积极进行修行的我令他感到放心,于是认为偶尔离开一下也无妨?还是周围一切力量的出现和来袭都在他掌握之中,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
思前想后,既为自己变得强大可以保护自己而感到开心,同时又有些小小的失落。习惯了那家伙的贴身跟从,偶然剩下自己一人,居然有种孤单的感觉。我叹了口气,将两手的拇指插在卡其色热裤口袋里,轻快地跳过一个个雨水积成的小水洼往巷口走去。
不同于古城区民居小院的古雅风貌,东城作为规划建设中的新城,一派新气象。到处都是四四方方的中层建筑,墙壁统一涂成奶白色、屋檐统一刷成橘黄色,整个城市结构严谨,色调鲜艳、高雅,充满了梦幻般的现代气息。
看惯了古城区的模样,偶然走在新城区,有种不真实的走进童话世界的感觉。反之,在新城区住惯的人,倘若去了古城区,恐怕会生出时光倒流,回到悠远的旧时代之感。
雨丝飘飘酒酒,凉得惬意。
突然,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视线中,我连忙把路让出来,对方却随着我一起移动,双方又变成互相堵住对方去路的状况。我讶然抬头,看到一张清秀绝伦的男子面孔,不由微微一怔。老实说,夜川云是超级闪亮的帅哥一名,我本不应再为世间男色而惊艳,但面前这男人委实长得不错。
“辟邪小姐,久仰了。”男子礼貌地打招呼。
我还不至于这么有名吧!虽然做为驱魔世家,夜家在驱魔人的世界里名头不小,但爸爸和妈妈以灵魂为代价换得龙神亲自守护我这个“不祥”的孩子之后,祖父洗手不干,放弃了驱魔事业,夜家基本算是在驱魔人的世界里除名了。即使在花溪古城,夜家的异类身份也已逐渐变淡,几乎完全融入了正常人的世界。哪里跳出这么一号人物来?
我狐疑地打量他。
“我可不是不怀好意地怪叔叔啊。”男子微笑起来。
我双手扣住肩带上的□□小熊,慢慢后退。继续了家族的特殊能力,我从小就能够看到异世界的生物听到异世界的声音。这项特殊的能力给我带来了无尽的麻烦,比如有时候我会把异世界的声音误认为人类世界的声音而应答,周围的人就会奇怪地看到我自言自语。
而现在,面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根本不是人。
“你是……什么东西?”我在脑海里搜索。
“看出我不是凡人了?果然不错,不愧为王子殿下寻找的对象。”男子的笑容温柔和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曜月海夜叉王子的伴读,奉夜叉王子的命令,请辟邪小姐参加王子设在锦绣公园的晚宴。”
“什么……什么海……什么王子?”那一长串名字把我搞懵了。
“唔,曜月海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虽然不像地图上能看到的那些海洋那么大,但曜月海的海皇也是拥有着很大威权的。夜叉王子是海皇之子,殿下邀请辟邪小姐参加今晚的晚宴,地点是锦绣公园。这样说够明白吗?”
话是听明白了,但我也越发糊涂了。“喂,我好像不认识你们那个什么王子吧?”
“这是王子第一次来到陆上,你们绝对不认识。”
“那么,为什么邀请我呢?伴读先生。”
“我的名字是青琦。”他笑着纠正。
“随便吧,总之,为什么邀请我呢,我又不认识你们。”
“辟邪小姐到了那里,自然就明白了。”他笑吟吟地说。虽然他笑起来好看得要命,但还不至于把我迷得头脑发昏。除非脑袋被驴踢了,不,就算脑袋被驴踢了,我也不可能跟这种来历奇怪的人走。
“我可是有保护人的!”我作出很有气势的样子,趾高气扬地吓唬他,“管你们是哪里来的妖怪,敢动我一根毫毛,龙神可饶不了你们!”
“我们可不是妖魔,而是神呀!夜川云嘛,和我们海皇也算是老交情了。”男子笑得更灿烂了。
这下轮到我惊呆了,居然知道我的靠山是夜川云!不过,实在不能想象夜川云那张永远没有表情永远漠然的扑克脸能和什么人、不,是什么神有老交情。总觉得像那种家伙,是千秋万世孤家寡人的。
“夜叉一部,和龙部,都是护天八部众哪!”男人笑盈盈地说,“难道你不知道?”
我恍然大悟,对啊,天龙八部里的确是有夜叉一部。这么说,他们算是同僚一类的关系啰?
“随我来吧!”青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在前面带路。
我抬头看看天空,千万缕银亮的雨线自灰蒙蒙的天际飘飘而下,不知道那家伙正在哪一处翻云弄雨。眼前这个家伙虽然不怎么地道,倒是蛮讨人喜欢的……至少气质上有股所谓的“正”气。偶尔放夜川云一次鸽子,让他着急一下,似乎也是不错的体验。
我耸耸肩膀,一跳一跳地跟上这个名叫青琦的美男子。
将近巷口时,我突然意识到,巷中的景物似乎有种奇怪的不真实感。但究竟哪里不对劲,倒也说不上来。踏出巷口时,这种不真实感陡然更加强烈起来。愣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面前这……根本不是来时走过的科技路嘛。红、白二色地砖组成淡雅的花纹在树林和草坪中蜿蜒,小路两侧种的都是名贵的观叶树,碧绿的草坪上点缀着修剪成很具想象力的形态的植株,差不多可以和《剪刀手爱德华》中的场景媲美。
“王子殿下就在前面,请跟我来。”青琦笑吟吟地说。
穿过树林,一转弯,就望见了夜幕下草坪中央的一片灿烂光华。走了将近五分钟才到跟前。三米来长的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两端各设一张华美座椅。长桌自左至右于中线位置摆了一溜朱红色的珊瑚架,珊瑚架的每根分枝上都缀着一簇簇会发光的花朵,细看,那些花朵居然是将夜明珠一剖两半,以明珠攒成花朵形状,刚才在远处所见的灿烂光华即是这些明珠发出的。珊瑚灯座两侧摆放着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特食物,且不说扑鼻的香味,光看那色泽就能勾动口水流下三尺长。
总统召见外国贵宾也不会有这般手笔!
应该值不少钱吧!这些明珠……我正计算价值,听见青崎在耳边低声道:“殿下到了。”
我连忙抬头。
不知何时,一名漂亮的小小少年出现在长桌的另一端。
年纪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套剪裁合体的休闲款白西服,年纪虽小,气势却很足,居然颇有股气宇轩昂的味道,飞眉俊目,光彩照人。
海国居然如此盛产美人……还是说,所谓的神其实也像凡人一样,喜欢美丽的外表,于是凭喜好随意幻化?但这样的话,完全是惑于“色”之虚妄,何谈超然呢?神之为神,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啊!
我胡思乱想的同时,这位王子殿下貌似彬彬有礼其实完全不屑一顾地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欠身坐下,双手交叉摆在面前的餐桌上,打量着我,漫不经心地问:“这小姑娘就是夜家那孩子?”
孩子……我着实被噎了一下,到底谁是孩子啊!
“喂,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而且是大一的学生了!可不是什么小姑娘哟!”我抗议。心里默默腹诽:小正太,小正太,你这个小正太!
小正太瞟了我身侧的青崎一眼,“青崎,你今年有九百岁了吧?”
青崎谦虚地说:“要再过十三年,才满九百岁。”
小正太微微一笑,饶有趣味地看向我。
什么嘛,分明是在作弄我!将近九百岁,很了不起吗?早在三千年前,夜川云就已经是叱咤风云的龙部战神了。和我们夜川比,你们算什么啊!我愤愤地想着,毫不客气地在餐位上坐下。
青崎连忙殷勤地为我倒酒、布菜,并逐一指点菜品的名称、制作方法。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总之对身体很有益,能延年益寿就是了。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吃菜呀!”我推开那个雕琢成鱼形的琉璃盏,“王子殿下宴请我,究竟为了什么?请直说吧。”
腹黑的小正太看向青崎,“没告诉她?”
“还没有。”青崎含笑道。
“那就由我来说明吧。”夜叉王子将双臂交叠在餐桌上,定定看着我,“辟邪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一起拯救这个世界。”
我愣了下,险些笑出声,但他的表情过于严肃,倒叫人有点不好就这么大笑起来。这番话,信或不信都不大合适。若怀疑他的话,要怎么解释他宴请我的举动,总不会是无聊了,拿一个人类的女孩子消遣。但也没办法相信……“拯救世界”这种话放在电影里,若时机不对、铺垫不足也会沦为笑柄,何况是面对面被人这样请求?
“有点难以置信吧?”夜叉王子神色比刚才更加严肃,完全不是说笑的感觉。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问:“现在莫非是讲冷笑话时间?”
“哈!我万里迢迢,来到人界,特意和你讲冷笑话?”他有些没好气。眼神分明在谴责我的智商。
我敲敲额头,努力回忆今晚的经历和刚才这几句对话的内容,并努力将之消化。一番努力之后,我将刚刚推开的那个琉璃杯拿过来,喝了一大口所谓的琼浆。淡黄的琼脂般的液体似乎冰镇过,味道清冽芬芳,非常好喝。但即使以美味刺激感观,还不足以使我头脑冷静,充分认可现在的经历的真实性。
我将杯子放下,叹了口气,问:“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怎么突然需要拯救世界?”
“有个难缠的家伙由特殊通道进入了人间,明晚会在花溪城北面的卧云山出现。如果不把它抓住,这个人间就乱套了。”
“是妖怪?”
“算是吧!是个贪婪、狡猾又狠毒的家伙。它刚刚逃出来,还很虚弱。如果不趁机动手,会越来越难办。”夜叉王子神情显得极为沉重,声音亦变得低沉起来,那张原本因傲慢而有些讨人嫌的漂亮脸孔居然因此透出几分奇异的魅力来。所谓男性生物,果然是一种认真起来就分外有魅力的物种。
我好奇地问:“怎会逃出来?原来是囚禁在哪里的吗?”
夜叉王子面色不太好看。青崎咳了声,插口道:“那不重要。目前来讲,必须要赶快抓住它。”
“可是,为什么选中了我呢?”我忍不住问。
“嗯?”
“我嘛,虽然是驱魔世家的孩子,但其实才刚刚学习术法而已,不到一年哩。要靠我帮你降妖除魔,恐怕不太可能。”我将垂到腰际的长发卷到手指上,放开,再卷,一边如此循环往复,一边叹气道:“长相也很普通,想施美人计什么的完全不靠谱,脑子也不灵光,上小学至今,从未拿过奖状,连各类竞赛都没参加过,所以,要是打算请我帮忙出谋划策,设陷阱什么的,也根本行不通。怎么看,我也完全帮不上你们任何忙哪!”
这回连青崎也忍不住在嘴角漾出一丝微笑了。
“我说这些,可是相当认真的!”我不悦地说。
“这些,我相当清楚。”夜叉王子毫不意外地回答,“小学时经常走错教室,外号‘迷路天’,成绩从来没有进入过前二十名,其实参加过一次数学竞赛的吧,因为原本的选手突发急病,刚好你在旁边,临场顶替了进去,可惜根本没取得什么名次;还丢东忘西,甚至有几次忘拉连衣裙腰侧的拉链就走出门去,招摇大半个城市……的确是个平庸又迷糊的孩子……”他皱起眉头,好像对不得已而纡尊降贵找我这样的平庸之辈帮忙十分不满,片刻后,叹了口气,自我安慰似的说:“不过,也有些特别之处,除了你,没人能帮得上忙。”
被人当面揭短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我脸上微微有些发烧。青崎咳了一声,试图帮我挽回一点颜面,微笑道:“其实这些正是辟邪小姐的可爱之处呀!辟邪小姐为人坦荡、心境光明,身上持有一种巨大的‘善’之力量,要对付那家伙,十分需要您的帮助。请一定不要拒绝。”
夜叉王子道:“不需要你冲到前面和那家伙打架,到场即可。”
“这么简单?”我悻悻地问。
“是的。”
“危险吗?”
“当然。”夜叉王子回答得想当干脆。
什么嘛……这样让人如何不犹豫?
“我会尽力保护辟邪小姐的。”青崎补充。话虽如此,关键时刻他究竟是顾我,还是顾他家的王子殿下,我十二分地怀疑。
夜叉王子将背脊靠在椅背上,左手托右肘,右手支着下颌,以评估要不要将这这根不甚入眼的朽木拿来用的目光打量了我片刻,不耐烦地说:“不用理会青崎的许诺,完全由你自己的意志来做判断。可能会送掉性命,我没办法给你完全的保障。青崎,做不到的承诺,不可以许诺。”
“是。”青崎神色有些狼狈,“不过,如果这一次不能一举成功。花溪有可能被那家伙搞成一片废墟。会死无数人哪!”
我吃惊地望向青崎,又将视线转向夜叉王子。
那有着十二三岁少年外貌的小王子嘴唇微抿,眼神坚毅,他极锐利地扫了青崎一眼,“你怀疑我的能力吗?”
“当然不是。”青崎一副满嘴黄莲的表情。
“那个……我……”我开口道。
他们都将目光转到我身上,几分期许,几分疑虑,气氛刹那间凝重得令人窒息。
“她不会去的。”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来得太突兀,我机灵灵打了个冷战,回头望去。身穿黑色丝质衬衫的夜川云手撑雨伞,站在我身后,淡淡道:“走吧。”
我乖乖站起来。
青崎道:“请留步。”
夜川云淡淡道:“你的等级还不配跟我说话。”
……我同情地看了青崎一眼。一般情况下,夜川云这样沉默寡言型的家伙还是很容易相处的,但一定不要踩他的尾巴——比如给他找麻烦。这家伙,只打算以最少的力气完成那个神之契约,看着我,守着我,待我的时间耗去,寿终正寝,他便获得完全的自由。他顶顶讨厌我主动卷入麻烦的事情中,更讨厌别人将我拉进麻烦的事情里。
夜叉王子开口:“夜川云……”
“你更没资格跟我说话。”夜川云扯住我的手离开,头也不回地说:“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残局吧。那家伙不是你放出来的吗?”
小王子本来很嚣张的一张脸,一下子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整张脸都窘迫得涨红起来。
“辟邪小姐,若改变主意,今晚请来卧云山山腰的郦泉旁!”青崎大声叫道。
“哦……”我刚答应了一声,手腕便被惩罚性质的狠狠捏了一把。好痛,骨头都要被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