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38、第 5 章（下）

　　于是，就这样说定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使自己的心安静如一口古井。要进入姚光明的意识把她从深渊中唤醒，首先要与她心灵相通，感受她的喜怒哀乐，安慰她，唤醒她，然而才有可能把她从黑暗的深渊中拉出来。然而一旦出现危险，力量被反噬，我也会被她拉进另一个世界。
　　“你不阻止她吗？”伏藏月突然这样问。
　　夜川云淡淡说：“她自己的选择。”
　　伏藏月笑道：“很危险啊！”
　　夜川云冷冷说：“她自找的！”
　　切，这两个家伙有时候真不是一般的让人讨厌。但在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心安。我知道，如果我发生危险，第一个救我的一定是夜川云。也许正是因为有龙神的保护，所以我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吧？无论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心里总清清楚楚地知道，最糟糕又能如何呢？反正有那样一位神祗，强大而坚定，默默地在身后守护着我，即使我惹他生气也没有关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也不会放手。而夜川云，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吧？所以他感到无奈，有时候甚至会感到生气。但这些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如湖面泛起的微波——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左右龙神的情绪，毕竟，这一切的源头都只是一个约定，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漫长生命里的细微波纹，根本不值一顾。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纷杂的思绪被滤至脑外，意识渐渐一片空明，呼吸如飓风刮过山谷，血液仿佛奔流在幽深的山谷中，毛孔渐次张开，白色的光穿透身体，在肢骸间流动，将肌肤骨血融化。沉重的身体渐渐变轻，终于轻若飞羽，如被风托着一般飘然而起。
　　眼前一片温和而明亮的白光，脚下却是缈缈茫茫的黑色漩涡。冰与火的暗流绞成有力的黑色洪流，汹涌着形成险恶的涡流，卷起一条幽径通到我面前。仿佛有凄厉的笑声从漩涡中传出，却又仿佛是悲哀的哭泣，乍喜乍惊，一个刹那，便是无数情绪的流转交战。
　　我努力下潜，黑色涡流中忽然升起一股抗拒的力量，我知道，这是姚光明的精神世界在推拒我。要打开这扇门，与她对话，我就必须更大限度地放开我执，去无条件地倾听与接纳她。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缕锐痛，仿佛一根钢针从头顶百汇穴一顶而入。身体也突然变得沉重，好像有一根绳索牢牢系在我身上，拖着我下坠，坠向冰冷的深渊，刹时奇寒刺骨，如密集的钢针一起刺入身体，刹时又遍体焦灼，如岩流焚身。
　　我知道不妙了！
　　一缕清凉适时贯顶而入，奇寒与焦灼尽去。明白是林白羽的护持起了作用，我松了口气，张开眼睛。
　　纯白的光明在头顶无限遥远的地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陡然间，深黑的海水将我灭顶，冰冷血腥的海水涌入嘴里，心里生出莫大的恐惧。明知道这是姚光明记忆中的痛苦感受，然而在心意相通的异空间里，一切感受却异常鲜明生动。海水呛进肺里，像蘸了汽油的火线一路烧下去，火燎般的疼痛，接踵而来的是濒死般的窒息。
　　不只是悲哀，而是一种激昂、悲愤的控诉。
　　是濒死的恨意吧？
　　突然，窒息的感觉变换成悲伤。黑渊之上，是明亮的白光，一条修长的人影站在白光中，需仰视才能看见。冷淡的声音从白光中传来：“我说过，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陌生的声音从我嘴里发出。
　　“我现在爱的是陶婷，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我不信！”
　　“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随便你。以后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吧。”修长的身影抛下一句冰冷的话，越行越远，消逝在白光中。白光也渐渐变得高而远，我的身体越来越重，不断下坠，像一艘黯然沉没的船。
　　蛇一般的藤蔓从黑色的深渊中爬出，将我紧紧束住。
　　寒冷的火焰炙烤着心灵，一片孤独与冷寂，那么冷，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说：这样的世界有什么值得留恋呢？这样的一个世界，即使毁灭，也没有关系吧！它已经这样腐朽，何不让它消失，它已经颓败，何不让它就此崩毁？一起毁灭，一起死亡，让一切就此结束。
　　冰冷干枯的手爬上我的身体，肆无忌惮地游走，黑暗中，一双锐利贪婪的眼睛注视着我，这惊悚的感受使我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在这个神思相交的世界里，如果临阵脱逃，任务就彻底失败，但若继续深入，这种可怕的感觉会越来越鲜明。
　　身边的一切都在动荡，宛如置身飘飞于浪尖的船只中。
　　眼前有红色的光一点点闪亮，依稀是豪华奢侈的古典风情建筑，暗红色的烛光与松木家俱结合出一幅诡异神秘的画卷。滚滚的热浪在周围翻涌，然而却感到一股奇寒，那只手……那只手……不，只是幻觉，来自姚光明的记忆而已！我咬紧嘴唇，迫使自己忽略那感觉，但不行，越来越觉得作呕。
　　我忍不住挣扎着爬起来逃跑，那只手按住我的脚，脚腕上传来鲜明的疼痛，我摔倒在地上。一个沉重的身子压下来，苍老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毒蛇般的东西闯入嘴里。我忍无可忍，用力推他，却被一巴掌打在地上。
　　嘴角火辣辣地痛着，那只手化成毒蛇撕扯开我的衣服，苍老嘶哑的声音低声慨叹：“多好的身体啊，多么年轻，多么芬芳……多好啊……多好啊……”
　　眼泪突然冲出眼眶，陌生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嘶喊：“柏灿！柏灿！救我……救我啊……”可是无人来恩赐拯救。那只手在胸口摸索着，缓慢下移，像高高在上的君主踌躇满志地审视属于自己的河山。
　　他喘息着，耸动着……
　　“不要！不要！”我发出悲惨的哭叫。就在这一瞬间，凝结的无比真实的幻影消失，头顶与脚下重新现出黑色的涡流，惨厉的笑声与悲泣的哭声隐约呼应，一条白色的身影站在黑色的涡流中央，皮肤宛若透明，惨白的嘴唇翕张着，吐出疯狂的话：“害怕了吗？不能忍受了吗？”
　　她朝我伸出一只苍白纤秀的手，“那就来啊，和我一起，毁灭这一切吧！”
　　“那李柏灿怎么办呢？他是爱着你的啊！”
　　“李、柏、灿？”她吐出一句喃喃低语，眼中的疯狂被茫然与悲哀取代，下一刹那，她突然凄笑起来，“啊，消失吧，消失吧……”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不，我不能放她走！
　　我艰难地奔向流转的涡流，“他是从十三岁起就用生命守护你的人啊！为什么连他为什么放弃你都不肯去问一问，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巨大的悲怆突然如一支利箭将我洞穿。在这错乱的世界里，我的感情、感知与姚光明的纠结在一起，这样突如其来的感情，毫无疑问是来自姚光明的。
　　“他为你打架，和你一起离家出走，和你一起打工赚生活费用，你们有那么多的美丽的记忆，为什么还是这么容易就动摇了呢？只是因为他的几句话，你就把一切放弃了。这样的爱情，不觉得过于浅薄吗？”
　　“我不要听！”白色的人影尖叫。
　　“为什么不敢听？为什么不能好好问问自己的心？”
　　“啊……”黑色的涡流中的苍白人影变得清晰，她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就在这时，缥缈的空间突然出现数只巨大的黑色蝴蝶，呼啸着向我冲来。这是最后的一道防线。把占据姚光明心灵的蝶蛊击败，就算是大攻告成了。
　　“他仍然深爱着你啊……”我注视着痛苦呻吟的白色人影轻轻叹息。
　　李柏灿讲述的故事与他痛苦的表情流过脑海，刹那间，白光亮起，巨大的蛊蝶在白光散成灰烬。缥缈的空间在一刹那间发生地震般的动荡。沉重的身体突然变轻，轻烟一样直飘而上，脱离黑暗的深渊，进入一片渺渺茫茫的白色世界，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聚成耀眼的强光。
　　我融化在这片白光之中。身体轻若飘羽，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了下去，陷入宁静的黑暗中。
　　“小心！”紧张的声音在身边大喝，我猛地睁开眼睛。面前是被蛛丝缠绕的少女，她已睁开眼睛，蛛丝穿体的痛苦使她面容极度扭曲，而睁大的双眼中却满含着扼制不住的悲怆与痛苦。她的双手紧紧抠着身后的石壁，仰着脸，发出痛苦的急促喘息。
　　“李柏灿！”我喝道。
　　在我叫出他名字的同时，他已经冲上去把那凄厉奇诡的少女抱入怀中。少女拼命挣扎，状若厉鬼，李柏灿扣着她的双肩紧紧不放。
　　“明明！明明！”李柏灿低声叫她的名字，“是我，我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不要碰我！”少女发出凄厉的叫声。
　　“嘘——”李柏灿把额头抵在少女额头上，紧紧搂着少女的肩膀，“别怕，别怕，你现在安全了……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好吗？”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少女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嘶声尖叫。突然，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少女怔怔望着李柏灿，痛苦悲愤的表情被愕然所取代，神情一片恍惚，各种感情轮流上演，激烈交替，最终定格为惊痛。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触摸着李柏灿的脸，“你……你……哥哥……哥哥，你在做什么？我……我在哪里……”
　　“不是约定过吧？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好好地活下去……要做个遵守诺言的人啊……”李柏灿声音微有些发抖。
　　“啊，啊，不，不要！”少女突然发出一声激烈的惨叫。
　　伏藏月第一个发现事情有变，冲过去猛地拉开李柏灿，而与此同时，夜川云越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拉开，并且用手盖住了我的眼睛。可惜，伏藏月的动作太快，夜川云的动作稍慢了一点。在那一刹那间，我还是看清了，一把匕首插在李柏灿胸口，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