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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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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春公子接见我们的地方仍然是昨天那座餐厅。餐厅的西面是一排一米多高的长款镂空花纹木窗,每扇窗都竭力开到最大。圣春公子穿一件玉色的古式斜襟长袍,安静地坐在窗边,似乎在眺望远景。明亮的晨辉映在他苍白清秀的脸上,夜色中美丽的眼睛在光线中暴露了灰白的本质。
“主人。”老妇人欠身一礼,站到旁边。
我靠在宫之青臂弯里拼命打喷嚏——这可不是在演戏。
宫之青歉意地说:“凌晨的事情很抱歉。因为我的朋友受了风寒,我下楼找药,迷了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那件事就算了。”圣春公子显然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保持眺望窗外的动作,淡淡说,“昨晚有说过,请诸位在七点钟之前离开的吧?”
“我朋友病的很重……”
“这里离镇子并不远。去医院就诊更好。”
“可也不近啊。”宫之青的态度变得强硬,“我朋友病情严重,如果出去受寒,有可能要转为肺炎。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受到贵堡的邀请来参加婚礼的。就算要我们走,至少给一个交待,查出是谁在做弄我们吧?我们冒着风雪严寒几百公里赶来,难道这样就把我们打发走?”
圣春公子不擅言辞,被宫之青堵得无话可说。
老妇人冷笑道:“客人,赖着不走不太好吧?”
圣春公子挥了挥手,“算了。让他们留下也没什么。”
“主人……”
“就这样决定吧。”圣春公子淡淡说,“既然他们已经来了,今晚就一起参加婚礼吧。”下面的话是对宫之青说的,“今晚是我和奈莉小姐的结婚典礼,只请了很少的亲朋好友参加。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这场婚礼依照古典仪式进行,到时大厅的布置会呈现出古代异族风情,所有人都要穿戴古时的服饰,一切礼仪也会显得特别一些。各位有个心理准备,到时不要表现得太惊讶。”
宫之青微笑,“听您这样讲,我对这场别样的婚礼充满了期待。”
圣春公子淡淡说:“今天请各位留在房间,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就遵照您的吩咐办吧。”宫之青颔首答应,抱着我离开餐厅。
回到房间,宫之青刚把房门关上,房间里就多了一个和她长相完全一样的男人。夜川云从宫之青怀里接过我,放到床上,把手掌贴到我额头上念了个极短的咒,痛得要死的头顿时轻松了。
“我很抱歉。”宫之青无辜地看着夜川云。
夜川云面无表情地说,“那个地下秘室需要再走一趟。”
“白天的防御一定很严,今晚倒是个好时机。”
夜川云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用过午饭,我正在房中昏睡,一股清冷的香气袭来,一只冰凉的手掌按到了我额头上。我想要睁开眼,眼皮又沉又重,怎么也睁不开。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叹息:“怎么又病了呢?”我心里微微一动,感觉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无法透彻心中一点迷津。“今晚的婚礼你会参加吗?”她又问。我随口说:“应该可以吧。”她笑了笑,轻声说:“那就快点好起来吧。我可是在等着你啊。”“你是谁!”我大叫一声,从梦中醒过来。
夜幕已经降临。
感冒好像完全好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遗忘了什么,或者丢了什么东西。觉得自己应该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触摸不到。
不久,一套鲜艳的衣服被送进我的房间。上衣是一件藕荷色棉衣,下面配一条棉质彩虹筒裙,甚至还有一双绣着翠竹的绣花鞋。那名又矮又圆的老妇人盯着我换上礼服,亲自动手,把我前面的头发编成七八条小长辫,用彩线扎住,又拿出一串珍珠松松环住我后脑的头发,珠串的两端分别挂在两耳边的辫子上。不晓得是哪个民族的服饰打扮,看起来怪怪的。
老妇人从镜子里打量我,眼光寒冽,“客人,病好得还真快啊。”
我笑笑,没作声。
“客人啊,婚礼上不管看到什么,可不要乱说话哦。”老妇人整理着我的头发,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不然的话,客人身上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会发生什么?”
“呵呵,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老妇人奇诡一笑,把梳子放回抽屉里,“过会儿会有人来请客人们过去,你们跟他走就是了。”
她离开后,我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了一会儿,正打算去看看伏藏月和夜川云换上衣服是什么样子,门上传来微弱的敲门声。我打开门时惊奇地发现,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一对冰雪可爱的小朋友,左边是个女孩子,穿粉红的礼服,右边是个男孩子,穿亮蓝色的礼服。
伏藏月和宫之青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宫之青身上是一件宝蓝色镶黄边的斜襟长袍和松花绿的绑脚裤,脚上蹬一双皮靴,伏藏月身上是一件藏青色镶橘边的斜襟长袍和褐色的绑脚裤,脚上也蹬着一双皮靴。
我们三个人互相打量,虽然处身诡地,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很漂亮哦。”两个小朋友伸脖子朝楼梯口那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要是准备好了的话,就跟我们去婚典的大厅吧!”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我呆了一下,问:“小英?小奇?”
他们笑嘻嘻地点头。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带我们走中厅的楼梯,而是走向相反的方向。走廊尽头的房间竟是夹墙,打开机关后,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他们点亮手中的油灯,走在前面为我们照路。
宫之青站在狭窄逼仄的楼梯口,淡淡说:“这条路有点奇怪啊。”
“是茉莉让我们带你们走这条路的。”小英说。
“茉莉?”宫之青回头看我和伏藏月,我们一起摇头,表示没听过这个名字。
小英说:“茉莉姐姐早上还讲故事给你听了哦,辟邪。”
“是她?”我不由愣住了。几乎忘了那个在婚礼上见面,继续听后面故事的约定。原来她的名字是茉莉。是否她发现那名女管家安排的人会带我们去一个危险的所在,所以派小英和小杰来接我们?她和这座古堡的主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与他们做对而来帮我们呢?也许见到她后,一切的谜团就能解开吧。
宫之青离开大厅二探地宫前,用术法凝出一个夜川云的幻相留在大厅。我和伏藏月分坐在幻相两边牢牢守住。
通道的出口在连接古堡大门和主屋的天井里。从这里可以望见那座巨兽一样的庞大建筑。除了三楼,一楼和二楼的整个楼层都被烛光映得辉煌明亮,温暖的烛光从打开的窗户里射出,在荒地上投射出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进入正门后,往右转,便能到达举行婚典的大厅。大厅中间空出一条铺着白毯的甬道,甬道左右两边是几十张摆满水果和酒菜的餐桌,甬道尽头则用黑毯围成一块半径三米的圆形场地,圆场中心设计成方形的篝火架,看上去颇像进行古老祭祀仪式的地方。几十架华丽的巨大烛台横亘在餐桌四周,近百名穿着和我们同款式衣服的男男女女聚成一堆堆闲聊,其间,头戴方巾的美丽侍女来往穿梭,回答客人们的问题,按照客人们的要求送上各种杯碟和酒水——如果不考虑那个奇怪的篝火台,这里简直是一场充满异域风情的古典宫廷舞会现场。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拂了一把,一股凉意浸入骨髓。我惊讶地抬头,早晨见过的“林中仙子”回头嫣然一笑,走向客厅另一边。我来不及跟伏藏月交待一声,连忙追了上去。在一座能将伏藏月的视线完全隔开的烛台后面,她停下了脚步,从桌上拿起一盒芝麻酥递给我。
“这个味道很好。”她含笑说。
我接过芝麻酥,微笑,“我是来听后面一半故事的。”
她笑了笑:“我知道。”
“你早上的时候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是这里一直在流传的传说。”茉莉笑笑,低声念起来:“情人的鲜血灌入大地,玫瑰在冬雪之夜盛放,藤蔓缠绕古堡,无人能踏入一步,凡踏入者,被藤叶花刺所伤,皆七窍流血而亡。从此,再无人胆敢打扰亡者的安眠——这是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关于‘鬼堡’的故事。”茉莉笑了笑,轻轻摇头,“可惜……并不是真相……”
“真相是什么?”
“你要听?”茉莉看着我笑。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茉莉神色中透出一丝凄婉与空茫,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真相是,城堡被围困到后来,井水被下毒,粮食也吃光了。大小姐和她的情人决定投降,等送走族中随行的男女老少后自杀殉情。但就在她的情人出去宣布投降的决定时,族人突然暴起把她的情人砍伤。原来,不堪饥饿干渴折磨的族人已向帝国军投降,帝国军开出的条件是要他们杀死大小姐的情人,把大小姐献给帝国军。大小姐的情人知道大小姐落在对方手里后果的可怕,拖着重伤挡住楼梯口,用一把弓和一壶箭把族人逼出主屋。”
“主屋的大门关上了,帝国军也开进了城堡中。帝国军把白云族的族人全部绑起来,让他们跪在楼下的空地上,然后向楼上喊话,请大小姐下楼,若不然,每隔一刻钟就要杀一个人。他们说到做到,果然在一刻钟后杀死了第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杀到第三个人时,主屋的大门打开,白云族的大小姐一步步走下主屋的石阶上,淡淡说:‘你们要是的我,放了我的族民吧’。帝国军的头领对她倒还客气,请上马车,把她送往国舅爷那里。白云族的族民以为这下可以活命了,可惜,迎接他们的却是惨烈的屠杀。五百多人,男女老少全部被杀,一个活口不留。”
“大小姐的情人眼看着一切的发生却没有办法阻拦。因为大小姐下楼之前不但把阁楼的门给锁上了,还把他给绑住了。虽然正在哀嚎死去的是背叛了他的人,但毕竟是他不久前还在拼死保护的族人,眼睁睁看着老少妇孺惨死在眼前,他感到巨大的绝望和痛苦。鲜血唤醒了被封印在古堡地下的蝙蝠妖,蝙蝠妖诱惑男人和他进行灵魂交换,蝙蝠妖告诉男人,交换灵魂后,男人可以得到他强大的妖力。男人答应了交换,蝙蝠妖得到男人的身体后便离开了,而男人却发现自己虽然拥有了巨大的力量,被困在蝙蝠妖的身体里却根本无法离开古堡半步。”
“男人几乎发疯,可四天后,大小姐竟然出现在了古堡。那是个寒冷的冬天,下着雪,大地一片洁白,月光下,大小姐骑着一匹马奔入古堡。她的头发结成一络络披散在身上,脸上画着妖艳的妆容,身上的红嫁衣撕成缕状,露出沾满血污的胸膛和腿,脚是赤着的,左手里提着小国舅爷的人头。看到被积雪掩埋了半个身体的五百多具尸体,大小姐哀叫一声,捂着心口从马上跌了下去。惊喜过度的男人从阁楼上冲下来,及时抱住了大小姐的身体,却发现大小姐的后心中了一枝箭,已经活不成了。”
“悲愤欲绝的男人用巨大的力量把族人的尸体沉入地下,唤醒半昏迷状态的大小姐,告诉她战争马上就要结束,等冬天过去,玫瑰盛开的时候,他将要迎娶她。大小姐微笑着点头的一刹那间,男人强行封印了大小姐的时间,使她永远昏睡下去,一起被封印的还有一个战争即将结束,玫瑰正要冲出冰雪的梦境。从此,男人就守在这座古堡中,陪着只有一口微弱气息,不死不活不醒的情人……偶尔会有人来打扰他们的宁静,都被可怕的警告吓退了,直到几百年后,一批驱魔人收了某个开发公司的重酬,打破了古堡几百年来的平静,男人被激怒,决定大开杀诫。岂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竟然惹动了不问世事的紫府神宫……”
“啊,剩下的事情你就知道了。”茉莉幽幽一笑,“我就拜托人请了你来,帮忙化解这场危机。奇怪的是,紫府神宫那位女传人突然失了踪迹……也许圣春知道她在哪里吧……”
“等等……咳……咳咳……请我来的人是你?”正听得入迷,突然来这样一个转折,我一下子被在嘴里含了半天忘了吃的糕点给呛到了,慌忙找水喝,却灌进嘴里一大口酒,于是更加悲惨地咳嗽起来。
茉莉递给我一杯水,看着我喝完,低声说:“很抱歉把你卷进来,可没有别的办法了。紫府神宫的力量不是圣春能对抗的,但只要离开这座古堡,那个封印之咒就失效了,奈莉小姐就会灰飞烟灭。圣春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却又没有办法阻止……所以,就有了今晚这场婚礼。”
意识到这绝不是一场单纯的婚礼,我心里一凛,“他要做什么?”
“婚礼结束之后,奈莉被魔咒封印了几百年的生机就会耗尽。”茉莉用宝石般的眼睛盯着我,淡淡一笑,“几百年了……奈莉在魔咒中不死不活地昏迷了几百年,圣春就这样陪着奈莉,从阳光明朗的少年变成阴郁孤僻的男人。经历了几百年绝望疯狂又寂寞的困守……他对奈莉的爱已经化成牢不可破的执念……辟邪,你好好看,参加婚礼的人这些人中可是隐藏着驱魔人的啊,他们连我都骗不过,如何能骗过圣春……莫莉被唤醒,然后真正死去——这代表着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一股寒意从血液里透出皮肤,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个行动代表的意义,除了毁灭,无它。圣春要毁灭的恐怕不仅是这段凄凉的古堡传奇,他还要打扰古堡安宁的人用生命做陪葬。
“你要我来做什么?”我问。
“能阻止圣春的只有奈莉吧!”茉莉淡淡一笑,“一切由奈莉开始,大概也只能由奈莉结束。辟邪,你身上拥有不妄真语的能力,这种力量可以穿透魔咒的封印,把奈莉从圣春制造的玫瑰梦中惊醒。”
“然后呢?”
“奈莉小姐在圣春心目中是近乎信仰的存在啊。她说的一切,他都会听,哪怕让他死,恐怕也甘之若怡。所以,放心吧。”奈莉握住我的手,“最后请求你一件事,在这些结束之后,请留下圣春的生命。以龙神的能力,以你对龙神的影响力,我相信你是可以办到的。”
“……”
“不必担心紫府神宫那位道友的生命。他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正在地宫里一处秘地养伤。”
我看着茉莉。
茉莉有些不安:“无法答应吗?为什么……”
“你爱着圣春的吧?”我脱口说道。
茉莉愣了一下,露出一丝平静温柔的微笑,转头看向大厅门口,轻声说:“婚礼要开始了啊,辟邪。”果然,在茉莉这样说的时候,门口起了轻微的骚动,人们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所有的烛火同时熄灭了。大厅顶部镶嵌着的夜明珠吐出柔和缥缈的光辉,将洁白的甬道照亮。
伴着轻快喜悦的乐声,一对新人出现在甬道入口处。
圣春公子头戴一顶插着彩羽的银白帽子,身穿同色的斜襟长袍,领口和衣边用金线掐边,白色裤子,白色皮靴。他左手牵着的白衣白裙的少女……那不是茉莉吗?我猛地扭头,茉莉平静地站在我旁边,神色落寞地遥望款款行进在白毯上的一对新人。发现我在看她,茉莉转头看向我,微微一笑,用食指把我的脸拨向甬道那边。她的手指冷得像冰块一样,那么她此刻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