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28、第 5 章

　　走到下面，才发现院子比从楼上看要大得多，刚才看到的荒草也并不真的是草，而是经过修剪的玫瑰丛。玫瑰丛中分布着细长曲折的小路，我选了一条路散步，经过几个岔道后，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主屋倒是不远，但我总不能踩着密集的玫瑰丛走回去吧？
　　又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离主屋更远了，我不禁有些焦急，只顾着转头找路，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朝前面摔去。我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样东西稳住身子，低头一看，绊了我的是一座倒在地上的古代女子石像。石像的雕工十分粗糙，惟独面部雕工精细，面容丰满美丽，纤眉如月，双眼微阖，一株小菖兰从石像的嘴里探出来，淡黄色的小花苞搭在唇边，似是一抹艳丽的微笑。
　　正看得出神，一只手搭在了我左肩上。
　　“啊！”我吓得跳起来，吃惊地回过头。
　　“吓着你了吗？”一名穿着彩虹筒裙的少女站在我身后，歉意地笑笑，往后退开一些。
　　“还好啦，是我大惊小怪，没吓着你吧？”我不好意思地说。
　　少女笑着摇头。
　　“你是古堡里的人吗？”我试探地问。
　　“不算是。”少女四下望了一眼，回过头冲我微笑，“我要是没说错，你大概是迷路了吧？”
　　“嗯，本来想散散步，这里的路太难走了。”
　　“这座古堡是由道宗南无派一位先师设计的，道路、树木和建筑依照八卦十二宫阵排布，一般人到这里都会迷路的。”少女微微一笑，做个邀请的手势，提起裙角在前面带路。我追上去，和她并肩而行。不知道为什么，对她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我用眼角余光悄悄张望她。天色越来越亮，清晨的曙光映在她脸上，肌肤犹如半透明的硬玉，眉清目秀，长发如瀑披到腿弯处，气质高华，呼气如兰——如果不是置身在被称为鬼堡的地方，我都要怀疑她是从林中走出来的女仙了。
　　“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旅游吗？——是听说了那个故事吧。不过这里可不是适合游览观光的地方。”她转过脸，含笑望着我。
　　“是被邀请来的……”我简略地讲了经过，但省略掉了神秘人物在房中留言示警和邀请我在园子里相见的内容。我拥有看到异世界的能力，却没有分辨的能力。我可以感应到那位盲眼的古堡主人、胖老头、胖妇人和面前这位少女身上的异类气息，却无从分辨他们的身份。所以，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少女停住脚步陷入沉思，垂下头，将食指点在自己嘴唇下侧。
　　“你说的故事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
　　“故事？”少女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眼神缈远，显然还没有从沉思中醒过神来。
　　“是关于古堡的故事吗？”
　　“啊，那个啊，原来你不知道啊。”少女蹲下身子，拨弄了一把积雪覆盖的玫瑰丛，挺身站起来，望着原野般广阔的灰白夹杂的玫瑰丛发出一声轻叹。
　　“是什么样的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直觉告诉我，知道了这个故事，有助于我解开古堡之谜。
　　“当然可以。”她笑着点头，将食指点在自己嘴唇下侧。我发现每次陷入沉思时，她都会做出这个动作。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洁白的下颌、颈部，落在晨褛左肩上镶缀的百合花上。
　　“是很古老的故事了……任陵东方三百多里有一座渡林森林公园，从前那里没有开发的时候，是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据说六百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名叫白云族的土著族群在那里生活。白云族的规矩，酋长之位传于嫡长，不分男女。这样过去了很多年，白云族出了一位国色天香的大小姐，风姿娟秀，而好游冶狩猎，小小年纪便艳名远播。这位大小姐长到十六岁芳龄时，前来提亲的贵公子和王侯就已络绎不绝。可惜，这位大小姐喜欢的却是族中一位年轻的勇士。祸事也是由此而起。”
　　“那年，帝都一位小国舅爷离京东行，为母亲前往极东的天龙寺烧香祈福，回帝都时经过渡林，正逢白云族的春祭大典，这位小国舅爷对白云族的大小姐一见钟情，回京后就说动母亲，由母亲又说动父亲前去求婚。国舅公子与使者到达白云族后，奉上一架五尺高的珊瑚，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一匹绝云天湖寒蚕冰丝织成的丝缎。国舅公子不但身份高贵，而且姿容俊美、谈吐雅致，送上的礼物又都是绝世的珍品，实在是足以打动任何少女芳心。可那位大小姐心有所属，见也不肯见国舅公子一面。国舅公子倚仗权势加以逼迫，白云族的大小姐终于肯见他一面。国舅公子大喜，谁知在宴会上，大小姐用马鞭的手柄敲碎了珊瑚树，打裂了夜明珠，划破了丝缎，对国舅公子说：‘你虽然有权有势，却不能让碎去的珊瑚碎而重生，不能使裂开的夜明珠光润如初，不能使划破的丝缎重归光滑，可见权势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我心有所属，绝无更改，你请回吧。’国舅公子受此侮辱，恼羞成怒，听了同来的使者的进言，调唆当地的太守以‘不服帝廷训导’为罪名，派遣一位镇边将军围剿白云族。”
　　我忍不住问：“白云族被剿灭了吗？”
　　“白云族不过是一个土著族群，怎么能和帝廷的精兵抗衡？但白云族世居渡林，熟悉地形，帝廷的兵将要完全剿灭他们也不容易。那一场仗打了三个多月，白云族终于支撑不住，在一个深夜，大小姐孤身走出了白云族的营寨，祸事由她而起，她打算用自己的性命结束这场浩劫。就在她到达敌方营寨前时，酋长和族中一百多名勇士快马赶到，把她救了回去，但酋长在归途中被射了一箭。临死前，酋长吩咐勇士带领精兵保护大小姐和族中老弱逃亡。他们风餐露宿，历尽围追堵截，来到这座古堡——当时这里还不叫玫瑰堡，而叫奄陵堡。敌方几次攻进古堡都被打了出去，经历数次战斗后，古堡还是被攻陷了。”
　　少女把手放到嘴边呵了口暖气，望着广阔的干枯的玫瑰丛叹息，“那是个寒冷的冬天，老人、孩子、青年和少女都被残忍地杀害了，雪地被鲜血染成红的了，砖缝也被鲜血灌满了。大小姐的情人也在战斗中死去，最后，大小姐抱着情人的尸体自刎而死。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啊，”少女突然用手掩住口，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她握了握我的手，用低而急促的声音说：“我得走了，今晚若你有空，我继续讲剩下的故事。”
　　“那个，我去哪里见你啊！”
　　“圣春公子的婚礼上见吧！”清脆的声音逆风飘来，她转过两堆石头奔进玫瑰丛深处，转眼间就跑远了。
　　圣春公子的婚礼？今晚？我有些震惊。一阵寒风吹来，鼻子痒痒的，一连打了两三个喷嚏。正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一块丝帕出现在眼前。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夜川云……不，差点忘了，现在是宫之青。我的眼光不由自主移向她的耳朵，翠玉的龙形耳夹正伏贴地呆在她洁白的耳垂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宫之青问。
　　“刚刚听了一个故事，关于玫瑰堡的故事。”
　　“白云族的故事？”
　　“你也听过？”
　　“竟然真的是这个故事，呵，我突然对讲故事的人很好奇呢。”宫之青慢慢踢着脚边的石头，突然冲我笑了一下，“知道地下是什么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寒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白云族就是在这个古堡里被灭族的。”宫之青凝视灰白夹杂的空旷花园。
　　“白云族被灭族后这里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那就不知道了。也许给你讲故事的人知道。”宫之青笑了笑。
　　我知道她昨夜没有睡而是去找人了，于是问：“你呢，有收获吗？”
　　“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两个都要听。”
　　“好消息是找到了这个。”宫之青摊开的手掌里是一块刻着咒文的铁牌，“城堡下面有一座地宫，我在那里找到的。”
　　看样子，似是道宗辟邪用的圣器，大概是她那位道友所用的东西吧。“这么说，他真的来过这座古堡。”宫之青神色有些凝重，我突然想到，宫之青的那位道友恐怕生死难料了，于是转换话题：“坏消息呢？”
　　“坏消息么，”宫之青苦笑了一下，“我被管家发现了。”
　　我正拿着宫之青递给我的丝巾犹豫要不要用这么漂亮的东西擦鼻涕，听到这句惊得抬起头瞪住了宫之青，“怎么会这样？这下完了，我们一定会被赶走的！”
　　“是啊，很麻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你有办法？”
　　“本来没有，看到你就有了。”
　　宫之青笑着伸手在空中一抓，随即把手掌按到我额头上。像是突然被上了一道箍，头立刻疼起来，脸上也滚烫起来。我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顾不上心疼精美的丝巾，一把捂到了鼻子上，抱怨：“喂，你干什么？”这种不经过允许就直接把寒气逼入别人身体的作法太卑劣了！
　　“见谅见谅！反正你已经受了风寒，再重一点也没关系吧。抱歉抱歉，我也是无奈啊。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教你一个上乘术法做回报吧！”宫之青向我连连拱手。
　　我无语地看着她，这人还真会自说自话。可怜她是刀俎，我为鱼肉，是毫无反抗的力量的！
　　宫之青左右望了眼，说：“昨夜你受了风寒，我帮你找药，走迷了路，虽然乱闯有失礼数，但也是情有可原的啊。你久久不见我回去，出来找我，风寒加重，天寒地冻的，那位圣春公子如果赶我们离开就太过份了。”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串口供。
　　我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难受得半死。宫之青把我横抱起来，在干枯的玫瑰丛中寻找回去的道路。被女人抱很奇怪，算了，我就假想这是夜川云吧，反正身材和脸都是夜川云的……不过这样想的话，反而觉得更奇怪！啊，这是什么状况啊，真想疯掉算了！
　　古堡中的道路、树木和建筑是道宗前人依照八卦十二宫依照道家八封排布的，当然难不住紫府神宫出身的宫之青。但为了不引起古堡主人的猜忌，宫之青只是抱着我在迷宫一样的玫瑰丛中打转。不久，昨夜为我和夜川云、伏藏月开门的矮圆如皮球的老妇人出现了，冷冷看着我和宫之青说：“跟我来吧！主人要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