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27、第 4 章

　　从玫瑰古堡往东走大约三里左右，来到一座废弃的马场。栅栏还是完好的，围起一大片落满积雪的荒地。雪地一侧，一排破旧的马棚挺起黑色的长长的背脊，在月光下泛着石青的光泽。一股强大而祥和的氤氲紫气隐而不发，笼罩在整座马场上空。以我不十分精准的眼光来看，里面应该是道宗的前辈，而且灵力相当强大。
　　围绕着马场，有一道降魔结界，若有精魅之类的东西碰上去非死即伤。虽然已经开始学习术法，但我的能力有多少，自己也吃不准，再者，解开别的术师布下的结界是极不礼貌的近似挑衅的行为。我骈指默念咒语，在降魔结界上轻轻一点。这是一种既无杀伤力，也无防御力的咒术，作用只是惊动降魔结界，让设下结界的人知道有客人来访。
　　“是夜家的人啊。”我的手还没有收回来，马棚房檐形成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个银子般的声音。
　　反应这么快，想必在我运动术法前，对方就已经在那里观察我了。
　　我抬起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一名挽着双髻的少女从阴影中走出来。她大概有十七八岁，绝不超过十九岁，面如满月，肤色白皙，眼睛又大又亮，像嵌在白水里的两粒黑水晶。她的眉毛比一般人要浓，眉稍略略向两鬓挑起，搭配一双柔波似的妩媚杏眼，又娇艳又俏丽，像春风中一朵迎春花。
　　我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道，没想到……但就是这样娇媚的一个少女，竟然吓得小杰和小英躲到我和伏藏月身后瑟瑟发抖。
　　“你认识我？”我拍拍小杰的肩膀以示安抚，心里暗自奇怪。气质这么出众的女孩子，如果见过的话，我不会毫无印象啊。
　　“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和你见过面。不过，紫府的第一百三十七代宫主曾经和夜家先祖论道整整一个月，渊源也算深厚。夜家的术法自成一派，要辨认出来不是困难。”少女打量我，“我叫宫之青，这位道友该如何称呼？”
　　“我叫辟邪。”脑中灵光一闪，我失声叫了出来：“你……你是无终山紫府神宫的传人？”
　　少女矜持一笑，算是默认。道宗派系林立，以正一道和全真道势力最大，正一道中，傲立巅峰的正是无终山紫府神宫。无终山位于虚实之境，是一座无根之山，倏忽北海，倏忽南海，缥缈不定，超然世外。紫府神宫号称万道溯源之地，位于无终山十二峰的主峰之上，每逢十年一度的道宗论道会，无终山便现于尘世，紫府神宫派出一名道子与天下道宗各派论道三月，论道会结束，无终山便会消失，再度渺然于云烟之中。
　　正一道的修行方式不戒荤腥，可以婚娶。李义山在一首无题诗中曾写道：“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美妙的诗篇背后，想必是又一段凄艳的爱情故事。近几百年来，道宗式微，道观也染上了世俗气息，紫府神宫这类清高的派别逐渐隐而不出，久而久之，除了个别源远流长的世家知道内情，有些修道者甚至连紫府神宫的名字都未听过，我竟然在这里遇到紫府神宫的传人，真是奇遇。
　　小杰在后面偷偷扯我的衣服。我会意，但身为驱魔家族的后人，却帮助一个骨骼怪找手骨，也太不可思议了。我正不知道如何开口，宫之青先开口了：“夜小姐，宫之青心里有一个疑虑，苦思无解，希望你能予以解答。”
　　“啊？”
　　“你和鬼堡的那些东西们是什么关系？”宫之青指指藏在我背后的雪白骷髅，“夜家的传人怎么会和它们搅到一起？”
　　“不是鬼堡！是玫瑰堡！”小英探出雪白的头壳纠正，被伏藏月一巴掌拍回去。伏藏月力气用得过大了，小英的下颌骨掉了下来，好在小英反应快接住了自己的骨头，飞快地装回头壳上。小英不肯和伏藏月站一起，转身跑到我后面，和小杰手牵手躲起来。
　　宫之青忍俊不禁，不由微微一笑，但立刻板起脸，恢复了端庄淡定的道家风范。
　　“其实没有什么关系，有人送了张请笺邀请我来玫瑰古堡参加婚礼，不过古堡的主人说他并没有发请笺给我，所以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得离开。”我讨好地笑了笑，把小杰拖到前面，把它的手拉起来给宫之青看，“你看，它的手没有了。它说它的手大概落你这里了，求我帮它把手要回来，那个，没有手的话生活很不方便啊，所以，如果他的手在的话，你是不是可以还给它？”
　　“听起来，是挺奇怪的遭遇啊。”宫之青微笑。
　　“是啊……那个，手……”
　　宫之青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脸，望着夜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她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轻轻扬手，撤掉降魔结界，向我微笑道，“我要它们的手也没什么用，当然可以还给它。不过昨天晚上来了好些骷髅怪，掉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它的手得它自己找。”
　　“多谢。”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我高兴坏了，见小杰还在发呆，连忙推它。小英反应快，拉着小杰绕开宫之青跑进了马场。
　　等小杰和小英消失在马棚的房檐下，宫之青微笑道：“夜小姐，正一道的一位道友自不量力，收了人家的定金去鬼堡降魔，再也没有回来。我受人之请，要把他救出来。硬闯恐怕会坏了那位道友的性命，我一直想进鬼堡查探一番，却找不到机会，不知夜小姐是否可以把我带入鬼堡？”
　　“我当然愿意，不过……”我求助地看向夜川云和伏藏月。救人是好事，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刚刚请人家帮完忙，自己也不好意思拒绝，但怎么把宫之青带进古堡就困难了。
　　夜川云淡淡道：“带你进去可以，但那里不会容纳陌生人的。”
　　宫之青笑道：“噫，这种事情为难不住您吧。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让我以您的形象跟辟邪一起回古堡，我自有办法留在那里。”
　　我心里一惊，这个宫之青认出了龙神？可惜以夜川云的性格肯定是要置之不理的，宫之青这次恐怕要碰钉子。
　　出乎意料的是，夜川云竟然同意了。
　　“可以是可以，”夜川云淡淡道，“听说紫府神宫的‘云浆冰魄’是人间珍品，这件事情结束后……”
　　“一瓶够吗？”宫之青爽快地说。
　　“足够了。”
　　宫之青微一点头，右手轻轻扬起，一缕青光从掌心中逸出，幻化成一只拖着华丽长尾的青鸟。宫之青低声嘱咐了几句，一声长唳，青鸟窜入夜空，很快消失不见。宫之青对夜川云说：“青鸟往返要三五天时间，到时候无论这边事情进行得如何，我都会把‘云浆冰魄’交给你。”
　　“可以。”夜川云走到宫之青面前，将食指点在宫之青额心，默念咒语，宫之青身影模糊了一下，已经变成夜川云的形象。
　　“我们身上的灵力完全不同。这样走进去，我立刻就会被认出来的啊。”宫之青望着夜川云微笑。
　　夜川云身形一晃，幻化成一枚龙形翠玉耳夹，稳稳地附在宫之青耳垂上。宫之青身上笼罩的一层道家氤氲紫气被龙气掩住。
　　“喔，很酷！”伏藏月扬了扬嘴角。
　　宫之青——虽然明知道是宫之青，但看在眼中仍然觉得是夜川云——笑了笑，点头道：“多谢。”
　　不一会儿，小杰找到了手，和小英手牵手兴高采烈地回来。赶回古堡时，走到楼梯口险些被女管家发现。小杰和小英学狗叫引开女管家，我和宫之青、伏藏月连忙上楼。
　　外面风寒雪冻，屋内也不好过，被子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晒了，透着寒潮的阴冷。我只脱去大衣，穿着绒衣绒裤钻进被窝，不一会儿眼皮就沉得铅一样了。朦朦中，一团白光悄悄浮起，我睁眼望去，一名文雅俊美的青年微笑着站在不远处，用温存的语气问：“不是说好了见面的吗？辟邪小姐似乎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可是在院子里等了您半夜哪。”
　　我一惊连忙起身，却一脚踏空。猛地睁开眼，只见淡淡青光笼罩在古典纹饰的原木柜子上，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窗帘开着，露出铁灰色的天空。原来是梦。我叹口气，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爬起来，趿上棉拖，走到背面的窗口处。
　　窗下竟然是寂静的长街。长街另一边是一大片民居，巷道纵横，带有浓厚的军事味道，远远可以望见北城门旁高大的瓮城。我突然想起来，古堡本来就是军事防御工程。几百年前，这里曾经硝烟弥漫吧，就在这扇窗下，想必有穿着盔甲的战士骑着骏马昂然经过，铁蹄践踏在土夯的路上，如闷雷滚过的声音曾令人心潮振奋，也曾令人心惊胆寒吧？
　　房间南面是同样款式的两扇窗。这里对着古堡的大院子，可以望见空阔的地上长着的高高的荒草，积雪不能完全覆盖荒草，形成灰白夹杂的色块。几株高大的乔木随意地分布在四下里，光秃秃的树枝戟指着天空，像无声控诉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半个人影儿——真会有人在下面等了我半夜吗？就算真的有，等不到我，大概已经回去了吧。
　　想了一会儿，我决定还是下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