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26、第 3 章

　　三、雪骷髅

　　我正犹豫，突然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在我的门口停了一下，随即步履轻快地走了过去。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悄悄打开一条缝隙。一条修长的人影在走廊尽头一闪，消失了。
　　走廊里光线非常暗，但仍然看清了，那应该是伏藏月。
　　我关上门，悄悄追了上去。走廊尽头是通向一楼的楼梯口，楼梯口的灯架上点着一支蜡烛。铺着绣有金色花纹的黑地毯的楼梯和下面的大厅空荡荡的，大门关着，伏藏月的身影完全不见了。我正觉得奇怪，脖子突然被勒住了，耳边传来伏藏月促狭的声音，“喔，这是谁家的姑娘，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往外面跑？”一边笑，他放开了我，后退一步，斜靠在楼梯扶手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我问。
　　“找点吃的，顺便四处逛逛。叫夜川一起下楼找吃的，他说要睡觉，只好单独行动了。你呢，难道也是找吃的？蜜饯、芝麻饼和葡萄酒的份量不算少啊，填不饱龙神的肚子，难道还不够填饱你这小小女子的肚子？”
　　“都留言不让碰了，怎么会傻到去吃！”
　　“留言？”
　　“就是桌子上那封信啊，写着不让碰蜜饯和葡萄酒的话，还约我到园子里去见面……”我突然醒悟，瞪着伏藏月，“——你桌子上没有信？那……那你和夜川动蜜饯和葡萄酒了吗？”
　　“都吃得光光的，他懒，不肯动，我可不想委屈还有点饿的肚子。”伏藏月拍拍肚子，可能我突然睁大眼睛的样子有些怪异，他又微笑起来，“别紧张，蜜饯和葡萄酒里只是加了帮助睡眠的草药而已，死不了人。”
　　“知道有问题你们还吃！”我满头黑线。
　　“当是安眠药片不就好了。”伏藏月沿着楼梯往下走。我连忙跟着走下去，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这家主人在饮食里放安眠的草药，显然希望我们好好睡觉，不要出去闲逛管闲事。伏藏月和夜川云想必是洞悉了这点，又不打算多管闲事，所以安然地把东西给吃了。这座古堡中藏着什么秘密呢？赠银叶笺并留信警告的人为何避过夜川云和伏藏月只约我一人见面？
　　怀着疑问走到楼梯底部时，伏藏月突然拉着我躲到楼梯下方的阴影里。他竖起食指在嘴唇上贴了一下，探头朝右手边的走廊望去。
　　轻轻的“嗒嗒”声从黑暗中传来，像是用手指敲打木地板的声音。不久，一具三尺多高的雪白骷髅出现在微弱的光线中。它的头颅很大，从人体解剖学的角度来分析，这是一副八九岁的孩子的骨骼。它慢慢走着，不时低头四处查看，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每走一步，足骨踏在地板上就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接着，又有一具三尺多高的雪白骷髅从黑暗中走出来，拍拍第一具骷髅的肩膀，用稚嫩的声音同情地说：“小杰，还没找到你的手吗？”
　　第一具骷髅点点头，雪白的右手指骨伸过去，抚摸左边雪白的腕骨，用带着哭音的腔调说：“我都找了三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同样稚嫩的童音，难道，两个在生前都是孩子？
　　“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
　　“那可就糟了。”
　　“呜呜——手没了，手没了。”被叫作小杰的第一具骷髅往地上一坐，揉着空洞的眼窝抽噎起来。
　　“嘘，别哭，今晚来了人了，不要让人看见。”第二具骷髅捂住小杰雪白的牙齿，机警地四处望了望，把小杰扶起来。两具骷髅牵着手在楼梯的阴影中坐下——相距不足两尺，可以细数它们头盖骨的片数。我的寒毛一下子立了起来。如果此时给我来个寒毛的特写镜头，估计会使人误会是一只刺猬的局部画面。
　　第二具骷髅轻声说：“再想想，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会不会是落那个道士那儿了？”
　　“大概是吧，可那个道士太厉害了，我不敢回去……”小杰偏过头，空洞的大眼窝瞪住我和伏藏月，突然停止了揉眼窝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在我发出惊叫以前先发制人，率先低声惊叫：“啊啊啊——人！人！人！”猛地扯起另一具骷髅，撒腿就跑。事出意料，另一具骷髅踉跄着没有爬起来，反而绊住了它的脚。只听嘁里咔啦一阵响，两具骷髅摔在地上，一具骷髅的脚骨掉了，另一具骷髅的手骨掉了下来。掉落的脚和手想回主人身边，满地跳动，跟没头苍蝇似的。
　　伏藏月偏头看着我问：“你的牙为什么咯吱咯吱响？”
　　废话！当然是吓的！我虽然有看见异世界的“东西”的天赋，但第一次看到两具骷髅说话活动，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白骨嶙峋的手朝我跳过来……这画面也太冲击了！被那只白骨掌抓住脚腕的一瞬间，我终于忍不住叫起来，原先吓得僵硬的身体也恢复了活力，得了癫痫似的奋力抖动。伏藏月忍笑把手臂一伸，将那只手骨从我脚腕上扯下，扔回骷髅身上。
　　雪白的手骨弹钢琴似的在骷髅身上跳了几下，把自己顶进腕骨关节处。骷髅转动着手腕，小心翼翼地盯着我和伏藏月。另一个骷髅的脚也回去了，装到了腿上。它们互相望了一眼，突然一起跳起来，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邪恶表情冲我和伏藏月龇牙裂嘴。
　　伏藏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手一个，捏住脖子按到地上，“说，三百年了，还是五百年了？”
　　两只骷髅拼命挣扎。
　　伏藏月说：“那换个问题。脖子从中间喀嚓一声扭断，还能接得上吗？”
　　两只骷髅用带着哭音的腔调说：“不能。”
　　“你们试过？”
　　“没。”
　　“那怎么知道不能？”
　　两具骷髅说不出话，哇的一声哭了。骷髅只有骨头，没有血肉，只听哭得惨烈，却没有眼泪，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伏藏月说：“那回到最初的话题，三百年了，还是五百年了？”
　　两具骷髅垂头丧气地说：“四百年。”
　　“这样才乖嘛。”伏藏月笑着放开它们。两具骷髅立刻搂到一起，每个关节都瑟瑟发抖，恐惧地望着伏藏月。
　　其中一个鼓足勇气问：“你不怕我们吗？”
　　“切。”伏藏月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回头看了我一眼，皱起眉头，“辟邪，你怎么还在抖？有这么可怕吗？”
　　“她是辟邪！？”“你是辟邪！？”两具骷髅一起叫了起来。
　　我在它们扑过来之前躲到了伏藏月的身后。
　　两具骷髅隔着伏藏月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其中一具骷髅把没了手骨的左腕高高举起来，可怜兮兮地说：“我的手找不到了。有人告诉我，如果我找不到手的话，可以请一个叫辟邪的人帮忙。”另一具骷髅在旁边拼命点头，表示同伴的话正确无误。
　　“谁告诉你的？”我的牙齿还有些打颤，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厉害。无论怎么看，这两个家伙都是无害的，一开始的恐惧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解了。
　　骷髅“咯咯”摇动脖子，“不知道是谁，听到声音，没有看到人。”另一具骷髅继续拼命点头。
　　我和伏藏月互相看了一眼。我说：“我倒是很愿意帮你……”
　　两具骷髅开心地跳起来，一起扑到伏藏月身上，抓着伏藏月的衣服吊在半空，隔着伏藏月宽阔的肩膀感激地看着我。弄丢手骨的骷髅瞪着空荡荡的大眼眶说：“姐姐，你真漂亮，真善良，真勇敢！”另一个骷髅一边点头一边附和：“对！最漂亮！最善亮！最勇敢！”
　　伏藏月嘴巴笑得快咧到了耳根上，我心里叹了口气，尴尬地说：“——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帮到你。”
　　“跟我来吧。”两具骷髅跳下地，在前面带路，一回头，发现我们没有跟上去，连忙招手，“来啊，我们去找手去。”
　　“你知道手丢哪儿了？”
　　“大概知道，不过不是很确定。”骷髅叹了口气，“有人要把我们的家抢走，请了个坏蛋道士来赶我们，大家就去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他厉害得不得了，不但没有被吓走，还把几个叔叔都给打坏了。我和小英本来是去看热闹，吓得赶快跑了回来，大家忙着给逃回来的叔叔们装掉了的手脚，忙完了我才发现一只手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也许是掉那个道士那里了。姐姐，你和道士是一类人，你去找他要我的手一定容易很多。”
　　一类人？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一类人是指我和道士都具有灵力。但我带着两个骷髅去找陌生的修道者要一只手骨，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伏藏月提醒我：“好奇心杀死猫啊，辟邪。”
　　“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但手弄掉了是很苦恼的吧！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就走一趟吧。”我回答，“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送银叶笺和警告信，以及让这两个骷髅向我们求助的人大概是同一个。”
　　“夜川说的没错，这果然是个同情心和好奇心都多到泛滥的女人啊。”伏藏月感叹着，和我并肩跟在骷髅后面，“喔，那我就一起看热闹去啰。”
　　走出古堡时，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夜川云。两个骷髅吓了一跳。伏藏月勾住夜川云的肩膀，亲热地打招呼：“喔，小弟，今夜的月亮真圆啊。”
　　夜川云淡淡说：“十五的月亮会更圆。”
　　我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实在没有话讲，可以闭嘴的。没人要求你们非讲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