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25、第 2 章

　　到达那个名为任陵的小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玫瑰古堡在城郊五里外，夜川云、伏藏月和我步行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一片荒凉的原野，在积雪与月亮交映的明光中，看到一座黝黑高大的古堡矗立在一片阴沉沉的树林前。古堡的中部伸出一个高耸的尖塔形的建筑，两侧低伏下去，夜色中看起来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透着阴森而不祥的味道。
　　厚厚的野草上面落满了雪，每踩一脚都会深陷下去。
　　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古堡前，敲了很久的门，一名披黑色斗篷的老妇人为我们开了门。她又矮又胖，整个身体看起来像裹在丝织斗篷里的圆球，连脑袋也是圆圆的，银丝一样的头发披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露出下面一双圆溜溜的黄眼珠。她的眼睛并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显得混浊，而是闪耀着猫眼一样机敏锐利的光芒。
　　“哟，这是哪儿来的客人啊？莫不是走错门了吧，怎么会走到我家来呢。”她把手里的灯举起来，很不礼貌地照我们的脸，一边用优越而不耐烦的语气说，“再走不远就是镇子了，你们三位要住宿的话就再走几步吧。”
　　“我们可不是投宿来的。”伏藏月笑着说。
　　我把银叶笺递过去，“这是圣春先生交给我的，他邀请我来参加他的婚礼，我是来履行约定的。”
　　“噢——”老妇人转动肥胖的脖颈，“那不可能，那……那可是不会的啊……不过这个倒真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可真是……”把银叶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们在这里等着吧。”一转身，走进古堡，顺带也把大门给关上了。
　　风呼呼吹着，我裹紧领口，仍然不停发抖，只好一边抽冷气，一边跺脚取暖。夜川云和伏藏月只穿了件毛衫和大衣，却一个若无其事地发呆，一个悠哉游哉地欣赏荒原景致。
　　“如果归类的话，龙和蛇是一个科目的吧？”我突然想到一个生物学上的问题。按照科学的说法，世界上并没有龙，一切源自人类的图腾崇拜和幻想。所以这样的问题，只能进行假设。
　　夜川云和伏藏月都用警告的眼神盯住我。
　　我跺着脚说：“都是冷血动物吧？所以不怕冷。”
　　“调戏龙神很有趣吗？小心某个自尊心极强的家伙发飙啊！”伏藏月笑着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转头看向夜川云，“夜川居住的北溟极渊比这里要冷上几十倍的吧。他在那里住了上万年，这点儿冷对他当然不算什么。”
　　夜川云淡淡说：“你的苍溟海温度也高不到哪里去吧？听说迦楼罗王的小女儿纠缠了你三年，你无奈之下回到苍溟海，那位娇蛮公主受不了苍溟海的极寒就走路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哈！”伏藏月笑了一声，转过头研究城堡大门的构造。
　　“真有这样的事？”我发挥女人的八卦精神。
　　伏藏月假装没听见。大概是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吧？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这是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城堡。巨大青铜大门上的纹饰和雕刻呈现出中世纪特有的冷峻肃穆风格，无声地昭示着上位者的无上威严与权势。大门中央铸着一个狮头拉环，拉环左上侧和右上侧，阴雕与阳雕相互交错，由两组各具姿态的雄狮组成拱形穹顶。雄狮交会处——穹顶中央——有个椭圆形的圆盘，一朵玫瑰盛放在圆盘中，像是在被雄狮们顶礼膜拜。
　　我正看得出神，门突然被打开了。
　　刚才那名老妇出现在穹顶投下的阴影中。“请进吧。”她把门开得大一些，显出邀请的姿态，但口气仍然不怎么友善。
　　走出穿堂是一座四方形的空地，穿过这片空地和一个天井，后面是一片更加广阔和荒凉的空地。横越这片空地，走到古堡主建筑的台阶上时，已经耗费了至少十五分钟的时间。
　　门后的大厅像宫殿一样宽敞富丽，在夜色中却透着一股阴郁，像一幅灰暗的油画，呈现出颓废而华丽的调子。
　　穿过大厅，是格局稍小一点的餐厅。
　　餐厅中央，古式圆餐桌上摆着玉盘、青花瓷碗和精致的菜肴，一名穿古式斜襟长袍的年轻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他左手边立着一个灯架，上面插着十几根白色蜡烛，但只点亮了其中一根。烛光照在年轻人苍白的脸上，反射出玉石般的光泽。从容貌上看，他就是送银叶笺给我的人，但又明显不同。他的气质比那个人要阴郁许多，如果拿来做比的话，那个是清晨的微亮光华，眼前这个却是暮色中最浓重的一抹暗黑。
　　一个和老妇同样矮胖的老头儿随意地站在年轻人身后，瞪着和老妇同样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们。
　　“主人，就是他们。”老妇人说。
　　年轻人把头转向我们，神色安然，姿态优雅，但视线却是涣散的。是个盲人吗——我感到一丝惋惜。
　　“三位认识我吗？”年轻人声音平淡冷漠，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并不认识你。”我老实交待。
　　年轻人挑了挑眉，“那么，请问这枚银叶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听这样的口气，他的确曾发出过这样的银叶笺，但发给我们银叶笺的人并不是他。我只好继续老实交待：“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给我的。”
　　沉默片刻，他说：“我不认识你们。”
　　“你又看不见！”伏藏月很不礼貌地说。
　　年轻人没有理会这句挑衅的话，淡淡说：“我并不打算邀请不认识的人参加我的婚礼，所以，只好请三位离开了。”
　　我转头看夜川云，夜川云面无表情。切，就知道是这样，浪费时间。再转头看伏藏月，伏藏月淡淡笑着，对这句话既不显得意外，也不显得认同，那种样子，说是完全不在意比较合适吧。
　　坐了一天的路，来到了，却是这样的结果。
　　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
　　年轻人问老头儿：“外面很冷吧。”
　　老头儿愣了一下，陪笑道：“是啊，雪下得很大。不过，您突然冒出来的那种想法不太好吧？”
　　“没关系。”年轻人淡漠地笑了一下，对我们说：“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上一夜，但明天早上必须在七点钟离开。可以吗？”
　　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所以，我点头。
　　古堡里的地方大概多得空闲吧，所以老妇人为我们安排了相邻的三个房间。我面前的房间古雅大方，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床和柜子都由雕刻着古典纹饰的原木制成。
　　来都来了，就当是免收门票的中世纪古堡观光旅游吧。我叹了口气，开始打量梳妆台精致的雕刻和花纹。眼光掠过下方时，发现梳子下压着一张浅银色的信纸。我随手拿起来，上面却是与银叶笺上同样流畅优雅的文字：
　　“不要食用蜜饯，不要饮用葡萄酒。请寻机入园一会。”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连忙转身面对门的方向，一边迅速把纸条团起来藏到手心里。皮球一样圆滚滚的老妇人蹒跚地走进来，两名侍女平举着托盘跟在她身后。老妇人踮起脚，把托盘里的两个白瓷盘子和一只玉碗摆到桌子上，“天寒地冻的，吃点东西做宵夜，喝点滚烫的葡萄酒暖暖身子吧。”
　　“多谢您了。”我点头致意。
　　“喝完酒就早点睡吧。做个好梦，明天早早地离开吧。”老妇人挤出一丝充满讥笑的笑容，“这儿可不是您这样的人该来的地方。”
　　“打扰你们了，很抱歉。”
　　“不过，你怎么会收到那东西呢？”老妇人狐疑地打量我。
　　“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收到了。”
　　“那可真是太奇怪了。”老妇人对我的说辞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再深谈，只是淡淡说，“那个蜜饯味道很不错啊，葡萄酒可是买也买不到的珍品。吃过东西，喝点儿酒水暖暖身子就睡吧。”
　　关上门，我打量桌子上的东西。
　　羊脂般的白瓷盘子里分别盛着蜜饯和芝麻酥饼，玉色的蜜饯像黄玉一样透明，看上去十分可口，芝麻酥饼烤得焦黄，正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儿。旁边的玉碗里是半碗琥珀色的酒液，正冒着热气。
　　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我不禁犹豫起来。纸上说蜜饯不可以吃，葡萄酒不可以喝，那芝麻酥饼呢？不知道夜川云和伏藏月的房间里有没有送这些东西。如果这些食物里面有问题的话，应该瞒不过他们的，他们一定会过来提醒我。
　　犹豫了片刻，抵抗不住饥肠辘辘的折磨，我拿了一块芝麻酥饼放进嘴里。味道比想象中还要好，本来只打算吃一块，但一吃就停不下来。转眼间，一整盘芝麻酥饼都被我扫下肚。但是仍然没有吃饱，我的视线定在蜜饯上。信上说这个不可以吃……要是吃了，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