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24、第四篇：玫瑰古堡 第 1 章

　　京津是一座北方的城市，十二月的天气非常冷，车窗的玻璃上被呼出的热气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百无聊赖，我伸出右手食指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写了个“云”字，接着写了个“月”字，随手又擦掉。透过擦出的一小片区域，望向窗外的视线变得清晰。
　　雪比我们出发时下得更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公路两旁，墨绿的松树塔尖上也堆了一小簇洁白。
　　半个月后就要进行期末评测了，伏藏月是闲人一名，夜川云的论文不成问题，我的论文却还没有着落，这样的鬼天气，我们竟然向学校请假，驱车二百多里去一个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小镇参加一场婚礼，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们既不认识新郎官，也不认识新娘。
　　起因是一张银叶笺。
　　两天前，我应邀去一位名叫桃桃的朋友家做客，本来讲好傍晚时候一定要回家的，因为去的路上受风寒而感冒，吃药后昏昏沉沉地睡了整个下午。当时并没有完全睡着，隐约听到狗吠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大概是伏藏月又在逗桃桃家那只易怒的小哈巴狗儿。知道我们要去，桃桃的父亲便在家等候，他是剑道爱好者，偶然的机会知道夜川云懂剑，每次见面都要谈论剑道，这个时候，他们大概又在主屋前十几米外的亭子里论剑了吧。
　　半睡半醒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遗憾地说：“呀，怎么病了呢？”
　　我睁开惺忪的眼，见一个文雅俊美的青年站在不远处。他和桃桃家的人长得不太像，气质中有一种罕见的清冽幽雅。是谁呢？桃桃有个二十多岁的哥哥，名叫镐哲，因为恋爱和家里闹翻，现在并不在京津呀！难道是外面的生活太苦，没有办法只好回来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爬起来敷衍，“唔，是啊，不小心就感冒了。”
　　“京津的冬天很冷，要穿厚些才行啊。”
　　“是啊，以后我就得吸取教训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皱着眉说：“本来想邀请您参加我和奈莉的婚礼，这么不凑巧，您竟然生病了，这可怎么是好？您不来的话，我们可怎么办呢？”
　　“您要结婚了？”我有点吃惊，这件事他的家长恐怕还没有同意。
　　“是啊，要结婚了。”他微笑的眼中闪过一缕幽光，像是一片落叶向幽深的湖水中沉了下去。
　　因为没有得到家长的祝福和同意，所以才会这样，连微笑的时候也显得忧郁吧——我这样想。
　　“您不去可不行啊。”他偏着脑袋想了想，微微一笑，“唉，只好这样了。请辟邪小姐原谅我的唐突。”
　　他走到我身边，把手掌贴在我额头上。他的手很冷，像冰一样，但是非常柔软。我身上正一阵寒一阵热地交替，忽然觉得轻松起来，头疼和鼻塞也好像一下子都被拿走了一样。
　　“这样就可以了。”他笑着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银质的树叶。银叶有手掌大小，看起来栩栩如生，连最细小的纹路也清晰可辨，与其说是技艺流畅高超的工艺品，不如说是浑然天成的完美造物，叫人怀疑世界上真有一棵银质的树，上面长满了银质的树叶，而这个青年人只是随手从上面摘了一片叶子下来。
　　他把银叶递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婚礼的请柬，请您一定赏光。您对我们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贵宾，您不会不来吧？”
　　被他父亲知道了，恐怕不太好吧，我有点犹豫，但他殷切的目光使我无法拒绝，只好狠了狠心，双手把银叶接过来，彬彬有礼地说：“结婚是人生大事，您诚意邀请，我当然是要参加的。”
　　他凝重的神色顿时轻松起来，眉开眼笑地说：“您答应了吗？太好了！真是太谢谢您了。那我们约好了，不见不散喔！”他一边说，朝我伸出了左手。我只好也伸出左手。我们握了握手，他躹了个躬说：“那么我就告辞了，那边还要好好准备。我就恭候您的大驾了。”
　　我刚要送他离开，竟然一脚踩空跌向深渊。蓦地惊醒，发现周围一片黑暗。这样的光线，根本看不清任何人。原来是做了个梦啊。可是，感冒竟然真的完全好了，而且，这个梦境也太真切了吧？
　　我打开床头灯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手边有一片银色的树叶，上面用纯金鎦着路标和文字，署名是：圣春、奈莉，名字的下方用两朵金玫瑰拱托着，呈现出一种浪漫典丽的风味。于我，这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去问桃桃家的人，大家都表示没有听过这两个名字。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从小就继承了来自家族的神秘力量，我可以看到异世界的家伙们，听到异世界的声音，看来这次又被奇怪的家伙接近了。
　　神鬼的事情，不答应的话也就算了，一旦答应，便是形成了契约，如果不履行契约，被自己的诺言反噬的后果很可怕。以龙神之尊守护在我身边的夜川云对人世间的事一向保持疏离的态度，不到要命关头绝不插手。反正他对学业无所谓，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那就去参加婚礼吧。”伏藏月则对着漆黑的夜空淡笑：“唔，只当是冬季旅行好了。”
　　我看看腕表，已经将近五点钟了，不由得心焦起来。在北方，冬季天黑得很早，又是下着雪，五点半钟天就会黑透。途经一个小型加油站时，司机把车拐进去加油，一名穿蓝色制服的十七八岁的姑娘跑出来。她长着一张可爱的圆脸，眼睛不大，但非常明亮。司机跳下车，姑娘笑着上前搭讪，轻轻点了点头，取下贮洞的龙头为汽车加油。他们小声聊着什么，姑娘突然露出吃惊的神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也提高了，我隐约听到她似乎在说什么“鬼堡”。
　　加完油，司机走回来的时候，对我们抱歉地说：“真对不住你们，不能再送你们了。”
　　夜川云说：“为什么呢？”
　　“你们要去的地方，听说不大好呢……”司机支支唔唔地说，“听说死过人，出过事的……唉呀，我们这样的人是很忌讳这个的……这里的人说那是个鬼堡咧，荒了很多年，根本没有人住的……车费我可以退还一部分的。”
　　“马上要到了，总不能把我们扔在这里吧。”夜川云安抚他，“至少把我们送到镇上吧，余下的路我们可以自己走。”
　　交涉了好一会儿，夜川云答应再付一笔钱，汽车才再次开动了。
　　我悄悄打开背包，那枚银叶镏金字的信笺静静躺在小化妆盒里。路线图的末端是个金质的城堡，下面用金字做了标注：玫瑰古堡。我现在知道了这个玫瑰古堡在当地人口里的另一个名字：鬼堡。
　　说到鬼，一般人的常识是有误的。人死后留存的精神体应该叫“中阴身”，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保持不了多久就会投往“天、修罗、人、牲畜、鬼、地狱”六道中的一道。真正的鬼其实是六道众生的一道轮回，而这些鬼中，既有悲惨的吃不饱饭的无财鬼，也有像神灵一样享受人世香火供奉的大势鬼，如土地神和城隍都属于大势鬼。
　　世人们谈到的鬼，很多并不是真正的“鬼”，有些是死者的执念幻化成的精神体，有些，其实是木石精怪。我要参加的这场婚礼，新郎和新娘会是什么“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