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7 章 ...
-
迦兰再也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认知使伏藏月受到严重打击,他把自己关闭起来,不再回应这个世界。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来了我们家一趟,看过昏睡不醒的伏藏月后,同情地说:“失恋的打击的确很严重啊,流浪动物收容所那边他暂时就不用去了,让他好好休息吧。实在不好,可以去看下心理医生。”我两只肩膀包扎着绷带,有气无力地说“好”,并且道谢。
拜神人们所赐,我两根手臂都暂时不能用,只好每天吃蜜雪儿煮的方便面和速冻饺子,学校作业也暂时停做,但课程仍然是要上的。每次去学校,总会有人问起伏藏月,只好撒谎说伏藏月暂时不在京津。
有一天早晨,我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客厅里有一条巨大的龙尾。我走到伏藏月房间门口。窗帘垂着,淡淡青光映在白龙身上,每一片鳞片都闪着晶莹的光,像浮在青光中的一团白色幻影。他仍然在沉睡,明明是庞然大物,却给人一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夜川云把他变得小小的,放在我们的鱼缸里。
每天放学回来,我都会去鱼缸边看看他。微型的小龙浮在水中央,有点像泡在药酒里的海马。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雪。我和夜川云、蜜雪儿去滑雪场玩了一整天,晚上十点多钟才回到家。房东找夜川云谈话,蜜雪儿在楼下向一个树精卖弄一天的见闻,我独自上楼。
房里亮着灯。
可离开的时候,明明是把所有灯都关上了呀!
我打开房门,愣住了。一个走颓废路线的俊美青年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头发上落满了雪,雪正在融化,头发成了一络络的,雪水沿着发梢往下滴。我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绝对不会是夜川云,因为夜川云还在房东那里。我转头看鱼缸,几根碧绿的水草静静浮在里面,小龙没有了。
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要说什么。
呆了好一会儿,我走到他跟前,“衣服上怎么弄这么多泥?”我伸出右手,“衣服脱给我!”
他呆呆地看着我,表情有些怪。我只好亲自动手,把湿衣服从他身上剥下来,好在里面的衣服是干的。他脸色苍白,双颊泛起潮红,不停发着抖。奇怪,龙神也会感冒吗?我把他拉回房间,把他埋进床上的被子里,拿感冒药来,逼着他把药吞下。
回到客厅,弯腰拾起从伏藏月身上脱下的衣服,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哀伤感情。我对伏藏月,伏藏月对我,都是拿怎样的眼光看待对方呢?和迦兰共用一具身体的我,和夜川云顶着相同面容的他,每次看到对方,却总是穿透这具皮囊看到另一个人,彼此都是怎样微妙的心情?
我把伏藏月的脏衣服泡到盆子里清洗,正揉搓袖口,背后突然传来猫一样轻的脚步声。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继续搓袖口的泥污。过了一会儿,伏藏月披着厚毛毯走到我旁边蹲下。我仍然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转换目标,搓另一个袖口的泥污。
伏藏月忽然说:“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也是下雪的天气。”
“没有。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我们学校的紫薇花下,你送了我一只玫瑰花,抢了我的初吻,还把我拐跑了!”
“是吗?”
“就是这样!”
伏藏月软绵绵地笑了一声,低沉的鼻音很动听。眼角余光看到他的脸,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表情——明明是温暖的浅笑,却使人感到悲伤。发现我在偷看他,伏藏月嘴角上扬,将那个笑容加深,无奈地慨叹:“明白了,你是辟邪嘛。只时一不小心,有时候……会出现幻觉……”
那是个干净得犹如水晶琉璃的微笑。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夜川云说伏藏月是龙神一族的情圣也未必完全是在讲笑话。魔性魅惑的气质可以令人沉迷,狂傲威仪的气度可以令人衷心臣伏,但没有什么比一个魔性狂傲的龙神身上呈现出这样纯粹的笑容更令人怦然心动。
祖父曾经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辟邪,你觉得什么是这世界上最精奇奥妙的造物?”而后,他叹息着指着院中玫瑰花上的露珠,“看,这就是。”
“这只是一滴露珠呀!”当时我这样讲。
“所以说,它是最精奇奥妙的造物啊。”
当时不懂,现在突然有点懂了。复杂不难,精巧不难,千变万幻不能,难的是经历了血腥屠戮和千年情劫后,依然能保持这样纯粹到极致的清澈。纯粹得让人惊讶,清澈得让人心痛。
“三分钟,就三分钟好吗?”伏藏月突然靠过来。
我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伏藏月把我轻轻拉过去,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在我胸口。我僵住,立刻推他,但两只手上都是肥皂的泡沫。犹豫的片刻,伏藏月闭上了眼睛。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父亲在聆听妻子腹中的胎动,仿佛音乐家在聆听天籁,我的手慢慢收回,垂在身侧。房间很静,我的心跳在他耳边震动,他的手握着我的腰,手指温暖修长而有力。
曾经,他也这样温柔地握着迦兰的腰吧?龙翔九天,魔女随行,那场离经叛道的爱恋该是怎样的恣肆欢愉?时钟的秒针沙沙疾走,时间的洪流一往无前。他的迦兰被埋葬在浩渺的时间海里,他破解封印、脱出生天一心将她寻回,愿望却终究落空。这,又是怎样的绝望?用三分钟制造一场幻觉,是否能填平心底的绝望与思恋?
“为什么哭?”闭目聆听的人轻轻开口。
“你为什么不哭?”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有些问题,其实是根本无法回答的,因为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不久,夜川云和蜜雪儿都回来了。蜜雪儿又惊又喜的表现很正常,夜川云波澜不惊的表现也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这个晚上,夜川云和伏藏月共住一室,蜜雪儿被赶回了我的房间。我很好奇这对儿兄弟进行了怎样的谈话,因为伏藏月伏在我胸口倾听的时候,我有种要失去他的预感,而第二天,他并没有离开,第三天、第四天,回到家仍能看到他。
我想,大概他要等感冒好了才离开吧。
有一天下午回到家,蜜雪儿愁眉苦脸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扯花瓣。我想起今天伏藏月没有再咳嗽,于是问:“伏藏月走了?”
蜜雪儿摇头。
怪事。我狐疑地跑回房去,发现沙发上摆着好几套漂亮的女装。伏藏月讨好地看着我,柔声说:“辟邪,你喜欢我买给你的衣服吗?”
“喜欢。”
“嗯,这就好。”伏藏月优雅地离开。
我眨眨眼,在房间里逛一圈,终于发现不对劲儿之处:窗帘换了,虽然颜色和原来的差不多,但颜色要鲜艳一些;桌子被擦了一遍,虽然隐秘的角落里还藏着灰尘;堆积的脏衣服也不见了,新买的肥皂只剩拇指大的一小块了……蜜雪儿比乌龟还要懒,夜川云白天和我在一起,难道洗衣服的是伏藏月?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拔脚冲向阳台。
阳台挂衣服的绳上空无一物。
“伏藏月,我的衣服呢?”我抓着伏藏月质问。他比我高一头,我却有种俯视他的错觉,好奇怪啊。
伏藏月道:“不喜欢新衣服吗?”
“喜欢。但是我原来的衣服呢?”
“我觉得新衣服真的很配你啊,要不要试穿一下?”
“要,但一会儿。我泡在盆子里的衣服呢?”
“现在就试新衣服好不好?”
“不好!我的衣服在哪儿?”
伏藏月叫:“蜜雪儿。”
于是,我看到蜜雪儿从墙角拖出一个垃圾袋。我打开垃圾袋,看到我的衣服和窗帘上布满小洞洞。伏藏月幽怨地说:“女人,我不是故意的啊。你们人类的衣服布料太糟糕了,我只轻轻用了点点力……”
“去死啦!”我狠狠踹了他一脚。
幸好夜川云回来得及时,把狂怒的我的魔爪从伏藏月身上拉开,才避免了一场弑神惨剧。但是,等打开饭桌上盖的盒子,露出一块块烤焦的牛排时,夜川云也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头说:“月,以后这些事交给辟邪做就好,以龙神之尊做这样的事情,太有失身份了。”
无语……夜川云果然是最能令我抓狂的人——不,神!
生活仿佛一成不变,依然是每天上课,只是脚踏车的车胎被扎破的频率越来越高,因为大家都无法忍耐某个叫辟邪的家伙出来进去,左右两边如影随形,各跟一名绝世美青年——这实在是太奢侈浪费了啊!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苦衷?
做公主当然是好的,但我其实是女佣一枚,除了负责两位“身份尊贵”的“龙神”的衣食住行,还要常常受到来自精神方面的洗礼,比如今晚,我们三个坐在电视前看电影。
左边的伏藏月说:“居然租这种碟片……唉,辟邪,今晚讨论一下哲学问题如何,我想知道你的思想为什么这么幼稚。”
右边的夜川云淡淡一笑:“别白费力气了。”
左边的家伙立刻说:“嗯,也是啊!”
蜜雪儿正飘在半空调戏蚊子,也点头:“没办法啊,她年龄太小。”
我深深吸了三口气,甜蜜地微笑:“虽然我是笨了点啦,不过以我的智商,我相信到了像两位龙神老爷爷这样年华不再、苍然老去、老态龙钟的时候,我一定也能充满智慧的耶,哦哈哈!”
“切——”两条龙和一只花魅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意见能如此惊人的一致。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