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22、第 6 章（下）

　　“不会疼太久。”伏藏月俊美的脸有些扭曲，声音却保持着一贯的优美低沉，柔声说：“喂，我们合解吧。”我疼得说不出话，眼泪不断往外涌。伏藏月继续说：“一起死掉也算是种缘份嘛，和龙神一起死，对你这样的凡人来说，是怎样的荣幸啊！”
　　“很痛……”
　　伏藏月笑笑，温柔地说：“很快就会结束……”他的话音刚落，一股灼热烧进左肩，我大声惨叫，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但越是挣扎，疼痛越是可怕。我一边哭一边喊：“夜川！夜川！夜川！”
　　伏藏月笑起来，“完全相反的个性啊。一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什么是怕，一个怕疼怕得要命。”
　　这句话，是在拿我和那个“迦兰”比较吗？
　　突然有点羡慕，那个迦兰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能让伏藏月这样狂傲的龙神倾心相许？想必风华绝代，想必果敢勇决，相必骄傲炽烈如旭日一般，也只有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伏藏月这样的家伙吧？
　　而夜辟邪，只是个可怜虫。
　　保护不了别人，也保护不了自己。
　　“伏诛吧，魔女迦兰，还有你这堕入魔道的龙神。”威严的声音从天空中压下来，“诛魔洗圣箭将洗去你们的所有罪恶。”
　　第三道金箭破空而来。
　　全身的血都因为恐惧而凝固了。
　　罪恶！？我没有罪！我并不是迦兰啊！
　　迦兰……
　　迦兰？
　　迦兰！
　　可怕的灿烂光华中，头顶掀起腥红的血海，我被席卷入血海深处。头顶，一缕灿烂光华烧过，像划过血色天际的流星。很美，很亮，但很快黯淡，不，是整个天空、整个世界一起黯淡了。这血海不知有几千几万丈深，无形的力量拖着我往冰冷黑暗的深处下沉。原来伏藏月说的没错，我果然只是一个泡影，一个桥梁，一个容器。
　　一切，都消失了。
　　这就是结局吧。
　　黑暗笼罩。
　　永别了，夜川云……突然之间，剧烈的疼痛在冰冷的黑暗中泛起，像千万把小刀剐割着骨肉，我张开嘴想要大叫，腥臭的血灌进嘴里，窒息、痛楚和莫名的焦虑拧成一股丝线，束缚着我，刮割着我。紧闭的双眼中浮现一抹银光，由幽微而放大，像一朵朵绽开的烟火。感觉中，那是温暖的，想要靠近，可身体有千钧万钧重，不想动，只愿意任这身体沉往冰冷黑暗深处。
　　那束光不肯放弃，劈开血腥海水寻我而下，在血海中燃起冲天火焰。银亮澄净的光引导着我飘起来，一身血腥尽洗，身体变得轻盈，在白光中徐徐上升。
　　上升中，刮割骨肉般的疼痛越渐清晰，然而一个坚定的声音不断在耳边低语：“回来，辟邪，回来！”并不十分明白，一切都是混沌的，但这个声音，为什么使我如此依恋，为了这个声音的要求，一切苦难皆可忍受。不知何方的声音低低回应：“我害怕……”那个声音说：“别怕，来，有我在，就有你在，足够勇敢，足够坚定，你就不会消失。”
　　血海中翻起巨浪，一浪一浪想要将我吞噬，那缕银光忽明忽暗，却始终不肯消失，不肯放弃。
　　我，其实，也不想消失呢。
　　茫茫然中，纤细的银光陡然大放光明，在天际撕裂了一个大口子，光华四射而出，几乎将双眼灼瞎的灿烂光明笼罩一切。血海消失了，纯白的视野中各种光彩闪动，终于连结成片，化成一片火海。我漂浮凝立在空中，火焰在我指间和皮肤上跳跃，腾起一丈多高的蓝色火苗。九朵红莲围在我四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着，火焰冲击着红莲，却始终无法突破。
　　身体里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炽热力量，如一股要冲出身体的岩流，然而九朵红莲形成的壁障坚不可摧，两股力量互相抗衡，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挤压，已接近爆炸的临界点。
　　我如坠无间地狱，忽然看见对面，夜川云分开红莲结界踏火而来，伸出右手，修长指尖一滴凝露莹如水晶。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今敕天上地下一切众，灭除众恶收摄不祥。解脱一切，不空我愿，愿无障碍，所愿随心。”低沉庄严的吟诵如绽在他口边的白莲，威仪凛然，宝相庄严。额心被他指尖轻轻一点，一股清凉由额入脑，再入心，再入四肢百骸。天上突然降下甘霖，熄灭熊熊大火，熄灭心头无明之火。
　　我身体一软，倒在夜川云怀里。
　　细白的雨珠从灰蒙蒙的天空跌落，如倾刻间召来亿万缕白丝织就一张银网，轻薄飘摇，清凉无垢。
　　我心中忽冷忽热，忽明忽灭。
　　就在刚刚那一刻，他踏火而来，眼神决绝意志坚定，我终于明白终于坚信，即使天塌地陷，千星倒流，他都会如曾经承诺过的那样永永远远守在我身边。悲欣交集，忍不住，眼泪还是流了下来。虽然说并没有永恒的存在，只要曾经在有限的时间里握住一只手或曾经被一只手握住过，就是有意义的存在，但是，也想将那只手握得更久些啊。
　　“原来如此……”轻轻的叹息声传来，竟然是那个云中君。云中的神人们高高在上俯视泥沼里的我和夜川云，冷峻容颜上隐隐浮现慈悲之色，如一幅浸在烟里的充满古意的水墨图画。云中君头发凌乱，玉色衣服上沾满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夜川云的，大概两者都有吧。
　　云中君拂袖转身，叹息：“既然是这样，这件事就暂时由北溟君处理吧。”铿锵的铃音中，挺拔的身影渐渐模糊。剩余的神人们表情各异，先后也消失了。
　　“他们怎么走了呢？”我喃喃，“他们不是要杀我的吗？”
　　“他们要杀的并不是你，是你身体里那股沉眠的力量。”夜川云淡淡说，“现在，他们觉得你和伏藏月没有威胁了。”
　　“没有威胁了？”我机械地重复。
　　“其实，有件事瞒了你。”
　　“关于迦兰吗？”
　　“嗯。”沉默片刻，夜川云道：“迦兰是魔界的大公主。三千年前，天界与魔界之间爆发大乱，天界联合各界力量将魔界封印。在封印即将完成的时候，迦兰把灵识一分为二，一半灵识支撑住即将在封印中坍塌的魔域，一半灵识逸出魔域，消散在天地之中。你身体里所继承的力量，就是迦兰逸出魔域的那一半灵识。而我印在你左臂上的莲华净咒光明印的作用除了用来保护你，更重要的目的是要束缚你身体里的那股力量。”
　　“那个迦兰其实不可能跑出来的，对吧？如果她想要跑出来，这个身体就会……就会消失……”
　　“是。”
　　我眨了眨眼，笑了。夜川云本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我这样，不禁愣了一下，一副被我吓到的样子。我笑着说：“这样很好啊，夜川。死掉的话，至少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不会和夜川生死对诀。”
　　夜川云微微苦笑：“除了跳跃式的思维，你偶尔也可以正常一点的，辟邪。”
　　我叹息：“其实我心里很难过的。强颜欢笑是为了安慰你嘛。”
　　夜川云微笑不语。神的心事高深莫测，我想我永远无法了解他。但人类的心思不也是幽微难辨的吗？夜川云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弄到这样惨兮兮的地步，我还能笑得出。唉，高高在上的神怎么能明白少女罗莉易感热血的心？身为罗莉，可是很容易感动，很容易因为感动而觉得幸福的，然后就会觉得一切苦难都微不足道，好像只要守着那点感动和幸福就能一苇渡江，将一生的光阴填得充充实实的。这样的心情，是幸，还是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