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21、第 6 章（上）

　　乌云在周围翻涌，四面八方都是茫茫白雨，伏藏月紧紧把我箍在怀里，但从飞速流逝的云雨和背上的巨大压力可以推测出，我们正在高空以闪电般的速度快速移动。
　　“放我下去！伏藏月！放我下去！”我一边捶打伏藏月一边用力挣扎。虽然没有从伏藏月手里挣扎出来，却看清了把我和伏藏月带走的怪物。看样子像是只乌龟，但多了一对大翅膀，颜色也很奇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像是用一整块墨色的石头雕刻成的一样。
　　“要下去吗？”伏藏月笑着问。
　　我愣了一下，便被推了出去。身子腾空的一刻，头顶倒悬的风雨交加的天空上映出伏藏月阴戾的笑脸。明明是和夜川云一样的脸，却如此不同。另一张面孔即使显得冷漠无情时也可那样令人感到沉毅温暖，这张脸，笑着的时候却可以这样冷漠尖锐刺痛人心。
　　身子陡然一轻，空间激烈翻转，除了刷过耳边的呼呼风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中一片空白，但又像塞了很多东西，令我头痛欲裂。我知道我在下坠，我知道我要死了，我很害怕，可我更担心夜川云……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云中君一刀砍下的余劲就可以把站得那么远的我震伤，那一刀若砍在夜川云身上，夜川云会死吗？会死吗！？
　　怎么可以这样！
　　不甘心死！真是不甘心哪！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像汹涌的海浪，激烈澎湃着要奔流而出。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视线中出现一个黑色的暗源，一条裙裾飘扬的人影傲然挺立，在黑暗中冷冷注视着我。
　　那是谁……
　　是谁……
　　“迦兰！”一个温柔的声音利刃般穿透将我与世界隔开的壁垒，劈进我耳中，劈进灵魂深处。这是谁的声音，饱含着温柔的思念与伤感，仅仅是听到声音，就让人几乎感动得要落泪。
　　“醒来吧，迦兰。”醇厚醉人的男子声音轻轻呼唤，柔似春风。
　　迦兰……迦兰……迦兰是谁？陡然间，我心头一惊，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冷汗刷的流了出来。是她！原来是她！身体深处，莫名的躁动着，被长久束缚在黑暗中的灵魂蠢蠢欲动，挣扎着，凄厉长叫着，一点点从黑暗中浮上来。仿佛看见了，但也许是幻觉。这刹那间，我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幻。只是知道，那是和我相同的一张脸，宛如揽镜自照，纤毫皆似。
　　黑暗中的人影被一层淡淡的红光笼罩，那张脸浮现在红光中，如浮动在血海之上的白莲。
　　我感到自己一点点沉没，如溺水的人。
　　与她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我用力咬破舌尖，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疼痛的刺激，大声叫起来：“不要——”
　　黑暗中眩晕的世界突然消失，眼前一片茫茫白光，倒悬翻转的天地，割面的飓风，超越极限的下坠！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意识根本无法集中。这，就是濒临死亡的感觉吗？模糊中，石头般砸向地面的身体突然被一个奇大的力量拖住，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醒过来的时候，重新在云层中飞翔了。伏藏月偏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这么快就醒了啊，哈！”
　　我没功夫理他，趴在会飞的乌龟背上拼命呕吐。
　　“迦兰……”他凑近我耳边，用柔和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说：“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呢？为什么不愿意苏醒呢？这样的你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啊。变得强大不好吗？拥有倾天裂地的力量，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甚至想要杀掉我回到夜川云身边都没有问题哪！”
　　“我的名字是辟邪。”我冷冷说。
　　“迦兰——”
　　“我是辟邪！”
　　“可是辟邪从来不存在啊。这个名字，只是一个桥梁，一个容器，一个短暂的泡影而已。”
　　“我是辟邪！”我扭头，愤怒地盯着伏藏月，“只要我在，就没有迦兰！”
　　“哦？”伏藏月愣了一下，指尖从我脸颊上轻轻掠过，他突然笑了，“那你为什么哭呢？你在害怕什么呢？”
　　我紧紧咬着牙齿，依然无法克制发抖的身体。
　　就在这时，身下带翅膀的大乌龟突然一个翻转朝地面坠下去，我一下子被甩了出去，伏藏月紧紧拉住了我的手。带翅膀的大乌龟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才稳住身形，我被甩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地被伏藏月拖上乌龟的背。
　　伏藏月收起散漫不羁的笑容，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低声道：“辟邪，赌赌你今天的运气吧，也许你这个泡影今天就要破碎了。”
　　同样的话说了一次又一次，没创意。我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给他了。
　　“走！”伏藏月的低叱声中，身下的乌龟突然折转方向，以可怕的速度射往另一个方向。与此同时，数道灿烂光华从我们身周划过，隔了半尺的距离，仍然可以感到凌厉的寒意。我惊异地扭头回望。翻滚涌动的云海中，几名身着古装的人、人头兽身、兽头人身的怪异组合驭气飞行，一边穷追不舍，一边放出光电打向我和伏藏月。
　　伏藏月的能力已被夜川云封印，除了身下这头会飞的乌龟一边逃命一边闪躲，我们别无依靠。大乌龟拼命飞了半天，身后追赶着的家伙们毫无被甩开的迹象，仍然紧紧跟在后面，我渐渐明白伏藏月那句话的意思了。大概，这一次的追杀我们逃不过了。伏藏月和体内封印着迦兰的我，今天要被杀死了。
　　前方突来三道白光，其中一道从我的脸颊擦过，烧灼般的剧痛中，耳边传来伏藏月疼痛的闷哼声。紧接着又是三道白光，身下的大乌龟发出可怕的吼声，灌了铅的风筝般直坠下去。伏藏月一只手紧紧搂住我，一只手紧紧抓住乌龟的身体，粘稠的液体不断落到我脸上，不知道是伏藏月的血，还是那只乌龟的血。
　　坠落的过程中，大乌龟几次想调整姿态飞行，却一次次往地下坠去。轰然一声大响，终于，我们巨石般砸落在了一座高耸的断崖上。大乌龟在下面垫着，我和伏藏月都没怎么摔着，仅仅被震得滚到地上而已。我刚爬起来，突然，一滴清澈、滚烫的液体落在我脸上，我抬头一看，不由得呆住了。会飞的乌龟是第一次看到，会流泪的乌龟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伏藏月把手放到大乌龟淡青色的眼皮上，柔声说：“你已经尽力，伏藏月对你只有感激之心。”
　　大乌龟泪光莹然的大眼睛中流露着浓浓的依恋，轻轻哼了一声，似是想抬头用大嘴碰碰伏藏月的手，但只抬了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了。
　　它……死了。
　　伏藏月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抬头望向天空。
　　云中，五名宝相庄严的戎装神人肃容凝立。
　　“驰骋半生，不遇敌手，现在竟被你们这样的家伙逼到这样的地步。时也，命也——”伏藏月微微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无限感慨地说：“谁动手呢？提走我的人头的确是很有面子，也很好拿来吹嘘，不过嘛，来自龙神一族的仇恨也将是无尽止的啊。”
　　“伏藏月，死到临头，还想动用心机吗？”云中的神人冷冷说，“从你背叛神界之时起，这一天就已注定。”
　　伏藏月淡淡一笑，看向我。
　　咦，看我干什么？身体突然被揽过去，被紧紧抱住，冰凉的嘴唇压在我的唇上，紧紧地挨在一处，像是诀别一般的亲吻。我睁大眼睛，瞪视着无限放大的俊美脸孔，头昏脑涨了几秒钟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伏藏月！太可恨了，这个大恶魔夺去我的初吻，把我从天上推下去，现在又来做这种事情。
　　“迦兰……”几近于痛楚的喃喃呼唤使我放弃了挣扎。那样清晰的爱恋、不甘、挣扎与思念，深刻浓烈，犹如能烧灼人灵魂的火焰。深深憎恨着伏藏月的我，心里竟然忍不住狠狠痛了一下。伏藏月的嘴唇贴在我耳朵上，低声耳语：“这样也不错啊，虽然不是她，至少还有你，和我的痴梦贪嗔一起陪葬……那就这样吧，有你一起，总算不太寂寞……”
　　什么鬼话……谁要做他的陪葬……
　　伏藏月突然揽着我转了个身，眼前一道金光闪过，我和伏藏月一起被打得飞了出去，背脊碰到山壁才阻住飞势。脊背被撞得像是粉碎了，可这并不最痛楚的。一支金色的光箭穿透伏藏月的身体钉入我的右肩，把我和伏藏月一起钉在山壁上，那支金色的光箭像一道剖入身体的熔流，带来可怕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