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18、第 4 章

　　半个月后，我的伤势完全愈合了，和夜川云商定第二天返校上课。
　　京津气候温暖，十月末白天仍然很温暖，但早上和晚上却不免有了凉意。清晨，我打着哈欠从薄被里慢慢伸出一只手，在床头的小柜子上摸了半天，抓住平躺在柜面上的小闹钟举到眼前，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一眼。
　　“啊，要死，八点钟了！”我哀怨地叫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推旁边同样刚刚睡醒的夜川云。我刚想抱怨他要迟到了，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把我扯了回去，轻喃：“早上好啊，辟邪。”我愣了一下。夜川云沉默寡言，早安和晚安向来是免掉不讲的。
　　我朝窗外看看，没错啊，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啊。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夜川云竟然把我的手拖到他的嘴唇边。早晨的空气有点凉，他温暖的呼吸喷在我手背上，我心里一阵狂跳，隐隐觉得那片肌肤似乎要被烫伤。夜川云抬起眼帘望了我一眼，仍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英俊的脸，黑眸中却有股奇异的魔力吸引着人的灵魂深陷。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冲他微微一笑。
　　他愣了一下，就是这个时候了。我飞脚猛地一踢，把他踢得滚下床。与此同时我猛然跳起来向房外冲去。
　　“喂！死女人！”假冒夜川云的某个据说风靡七界的情圣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紧紧追上来，在我逃出去之前抓住我的手扯回去，用力把我按到门上。肩胛骨撞在门上，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扯着嗓门大叫：“夜川！你哥又发疯啦！你来揍他啦！”
　　“你们两个，安静地出来吃完早饭行不行？”夜川云忍耐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这个死人，还不快进来救人！我真要疯掉！不过现在没时间考虑夜川云行事方法的问题，眼前的危机更重要。
　　“少把哥哥弟弟的挂在嘴边！太肉麻了！”伏藏月皱着眉逼近我，“喂，女人，做个交换吧。”
　　“什么交换？”我警惕地瞪着他。
　　“告诉我怎么区分出我和夜川云的。”
　　切，这么简单的问题，用头发梢也能想出来答案：夜川云那种木头怎么会呈现出那么风情万种的姿态？龙神拥有的力量和智慧看来是成反比的啊。我假装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问：“告诉了你这个，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想要什么好处都可以吗？”
　　伏藏月嘿的笑了一声，“女人，要钻石珠宝吗？要变得漂亮点吗？想要做我的女人吗？”
　　我眼珠突突地想往外面跳。这种极品男人，绝对是最惹人厌的种类，怎么可能是夜川云所说的风靡七界的情圣？我果然是笨蛋啊，那个时候虽然知道夜川云是故意讲笑话安慰我，但竟然仍然相信了那句话，以为这个恶魔龙神真的是什么情圣。
　　“说话啊，想要什么做交换？”伏藏月追问。
　　我闭了闭眼，调整心态，再睁开眼时努力呈现出一种严肃的状态。伏藏月愣了一下，眉毛轻轻挑高，用审视的眼光若有所思地凝视我。
　　“如果有一天你和夜川云生死决斗的话，你能不能放过他一次？”我问，“你可以封印他啊，像他们曾经封印你那样，但不要杀他，可以吗？”
　　伏藏月笑了：“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同吗？一个人不能再出现在你的面前，和不能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吧！像我，可是被封印了几千年，就算有那么一天，我将他封印，可几千年后你在哪儿呢？小小的人类，哼，蝼蚁一样的可悲生物……”
　　这家伙可真欠揍。和这样的人同住一屋檐下真是气死人。
　　“不用气得翻白眼吧？”伏藏月在我脸上拍了一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啊。”
　　“少动手啦！”我拍开他的手，“交易就是交易，你不愿意就一拍两散好了。这种事对我而言有没有什么不同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当然我是不会向你解释有什么不同的，以你的智商要理解实在是有一定困难。”对人用这么恶劣的口气说话还是平生第一次，不过看着伏藏月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臭，感觉真是棒极了。
　　伏藏月耸耸肩，微笑，“女人，你的交易我拒绝。”
　　虽然已有听到这种答案的觉悟，但还是感到很沮丧。伏藏月突然用食指抬起我的下颌，盯着我的眼睛说：“喂，以后不要讲这种傻话了，这是对夜川云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认真地对待敌人是对敌手的尊重，能够使敌手认真对待，也是一个男人的尊严。”
　　“可你们是兄弟啊！”我说。
　　伏藏月正打算拉开门走出去，已经放到门柄上的手顿了顿，回头望着我淡淡一笑，“果然啊，即使解释了，以女人的智慧要理解还是有困难。”
　　啊！这个家伙，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的类型。
　　用过早餐，我和夜川云去上学。刚到学校就被鲜花包围了，当然，收花的是夜川云，我能收到的只有白眼。不用猜也知道，怨恨的目光里大概在说：都怪这个死丫头，让我们这么多天见不到夜川！
　　我何其无辜，唉。
　　上午两节大课，上完课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我饿得前心贴后心，守在教学楼前的柳树下等夜川云拒绝完所有女同学的问侯和用餐邀请，好一起回家。头顶突然传来吱吱声，我抬头一看，两只绿色的精灵正坐在树枝上甩动脚丫。热闹人多的地方空气差，精灵非常少的，这可有点奇怪。
　　“辟邪！辟邪！”它们举起两只嫩藕一样的手臂和我打招呼。
　　我四处张望一番，偷偷朝他们弯了弯手指，“你们好啊。”
　　“月，丢了，丢了。”它们摇着脑袋说。
　　“啊？什么丢了？”
　　“月，出去，不见，不见了！”它们笨拙地爬起来，沿着枝条往上走，“消息带到，回家，回家啦！”我还想问点什么，它们碧绿的身子已经变得透明，消失在了稠密的柳叶中。
　　利用树精传消息是蜜雪儿的专长，月，难道指的是伏藏月？
　　肩膀被拍了一下，夜川云从我背后绕过来，“发什么呆？”
　　“蜜雪儿派精魅传消息过来，好像说伏藏月出去了，没有回家。”
　　“哦？”夜川云皱了一下眉，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去取了脚踏车，经过流波湖畔的紫薇花旁时，夜川云示意我望风，他钻进紫薇花林中，摘了一朵半残的紫薇花闭目冥想良久，把那朵紫薇花抛向空中，用食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以浮在半空中的紫薇花为中心铺开盘子大的一片银镜，银镜中波光载浮载沉，等波光渐止，映照出与夜川云相同的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伏藏月。”夜川低声说。
　　男人神色有些无奈，好像正在寻找什么，听到这一声轻呼，笑着转头四望，“唉呀，本来想来你们的学校看看的，竟然在校园里迷路了。”
　　“你现在在哪儿？”夜川云问。
　　“不知道，我面前有块白颜色的石碑，写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八个字。”
　　“那你往两边看，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是不是各有块白色的石碑，一块写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块写着‘厚德载物’？”
　　“啊，有！”
　　“一直往南走，第一路口往东走，遇到路口再往东走，下个路口往南走，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可以看到我们了。”
　　伏藏月沉默了一下，问：“哪边是东？”
　　“你现在往左拐就是东边了。”
　　又沉默很久，伏藏月问：“哪边是左……”
　　夜川云愣了一下，说：“你在那里等着吧，我们去接你。”
　　我和夜川云骑上脚踏车，赶到翠莺园那边时，翠莺园门口围了许多人，我和夜川云挤进人群，见到了被女生们围在中间的伏藏月。看到我们，伏藏月笑着走过来，和夜川云并肩站住说：“大家误会了，我是夜川云的哥哥伏藏月，大家可以叫我月。我这一次来京津游学，对贵校的一些课程很感兴趣，打算到贵校继续进行学习，今后可能成为大家的同学。时间不早了，以后有机会再与大家共聚，告辞了。”
　　说完，潇洒地躹了个躬，亲昵地揽住夜川云的肩膀，“夜川，回家吧，听说辟邪堂妹的手艺不错，今天中午用什么款待我呢？”
　　夜川云淡淡说：“辟邪拿手的菜式和点心很多，看你喜欢什么了。”
　　“这样啊，”伏藏月把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露出迷人的笑容，“辟邪堂妹这样的女孩子真难得。温柔善良，又擅长厨艺，以后一定是贤妻良母。哪个男人以后娶到堂妹，每天吃到堂妹做的美味佳肴，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句无心之言，后来竟掀起津南大学女生练习厨艺的热潮，继而成立厨艺大赛，直到许多年后，全国高校BBS上“最适合做妻子的名校毕业生调查表”上高居榜首的仍然是津南大学。据说津南大学毕业的女生都有着共同的特点：温柔善良，擅长厨艺。
　　不过，这天中午我家的菜却是蜜雪儿做的，而我虽然是骨折刚愈合的病人，却仍然要担负洗碗的任务。夜川云进厨房拿水果的时候被我拦住。我把两只手举到他面前，“哪只是左手？”
　　夜川云笑了一声，打掉我的手。
　　“究竟哪只是左手？”我发扬坚持不懈的精神，把手重新举到他面前，“听说分不清方向是遗传的，夜川该不会也分不清左右吧？”
　　“这只。”夜川云一副投降的表情，用汤匙在我左手上敲了一下。
　　“你哥哥分辨不了方向的事情难道你一直不知道？”我仍然觉得好奇，这种事情很容易被发现吧。
　　“龙神遨游四海，知道要去哪里就可以了。如果有祭典一类的活动，礼仪官会安排一切，如果他不想别人知道……”夜川云突然住嘴不说。我扭头一看，伏藏月铁青着脸站在门口，正处于要暴走的临界状态。我和夜川云清了清嗓子，端着水果盘大义凛然地鱼贯而出。
　　水果吃到一半，门突然被敲响，我去开门。
　　一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微笑着鞠躬，“小姐您好，您要的小肥羊送来了，请您签收。”
　　一只小皮圈套着的小羊羔被扯到前面，推到我脚边。
　　“大叔搞错了吧，我们没有订这种东西啊。”我吃了一惊。
　　“是我订的。”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着小羊羔的脖子提起来。小羊大声惊叫，扑腾着四只蹄子挣扎。我吓了一跳，连忙把整个身子都贴到门上，额头仍然被羊蹄踢了一下。
　　“喂，家里不可能养羊的。”我想阻拦伏藏月，反而被工人拉住袖子。他满头大汗，对我说：“小姐，请签收付款吧。如果不是你们答应出二倍的价钱，我们是不送这个的。啊呀，活羊真是难送呢。”
　　“可我们不需要这个啊……”我分辩。
　　“我不可能把这个再搬回去吧。”工人无奈地摊开手，探头探脑地往屋子里看，“喂，那们订购羊的先生……啊啊啊！”伴随着工人的惊叫声，身后传来凄厉的动物悲鸣声。
　　我猛然回头，被眼前的可怕景象震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伏藏月左手按着小羊，右手持刀，将一块羊皮连着绒毛削下。羊羔疯了似的挣扎，一边发出类似哭泣的悲惨叫声。伏藏月不紧不慢地继续下刀，直到削出一整盘薄入蝉翼的肉片，才把小羊放开。过分的疼痛已使小羊处于半昏厥状态，它倒在地上抽搐，血不断从伤口淌下来，在白色地毯上涸出一大朵腥红刺目的血花。
　　伏藏月用银叉扎了一片刚刚生割下来的还带着鲜血的肉片放进嘴里嚼，突然看向我，微笑，“要不要吃？”
　　我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好像那一刀刀都是落在自己身上，被凌迟的也是我自己一样。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夜川云没有在你面前吃过血食，难道我今天表现得很粗野？”伏藏月的笑容优雅温和，唇边的血迹鲜红刺眼，他用舌尖在唇上舔了一下，“龙神一族真正血食的样子恐怕你还没见过吧？可不是用刀叉，而是用爪子把食物直接撕碎啊。”
　　一阵强烈的头晕袭来，失去意识前我听到“砰”的一声。
　　醒过来的时候，窗帘低垂，光线很暗。蜜雪儿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问：“辟邪，要不要喝点水。”我摇了摇头，只觉头痛欲裂，伸手按住额头，发现脑门上缠了个布条。
　　“别动，碰伤了头呢。”蜜雪儿把我的手从头顶拉下来。
　　也许是错觉吧，鼻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羊肉膻味和血腥味儿。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啊，我真是个笨蛋啊。以为会迷路的家伙很可爱，却忘了它根本就是个残忍的动物！”
　　“不用担心了。夜川云和伏藏月谈过话了，如果打算继续住在这里，这样的事情以后不可以再发生了。而且动物协会的人也来了，说是要把伏藏月带走好好教育一下。”
　　“动物协会？”
　　“对啊，说是有人投诉我们虐待动物。伏藏月下午两点钟就被带走了，夜川云去接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蜜雪儿叹了口气，突然之间，像刮了场大风，她忧郁的表情一扫而空，换上甜蜜的笑容，“话说回来，辟邪不觉得月当时冷酷无情地微笑的表情很让人着迷吗？而且你知道吗，对于牛羊来说，能成为龙神的腹中餐可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就像古时候宫里的女人被皇帝宠幸一样。”
　　“你在讲什么笑话啊，”我哭笑不得，“如果被活生生凌迟的是蜜雪儿你，真的会觉得荣幸吗？那种痛苦……吓，那个魔鬼！就算是一只羊也是有生命的，也是会痛苦的。一刀杀掉，让它不要那么痛苦难道不可以吗！一个生命的延续要建立在另一个生命的死亡上本身就是很残忍的事情，还要故意制造痛苦，怎么可以这么自私！”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我用枕头盖住脸，“什么嘛，神不是应该把慈悲赐给大地万物的吗，如果神的存在就是肆意掠夺和伤害，为什么人类还要拜神呢，那不是在参拜残忍的刽子手吗？”
　　“辟邪……”
　　“还有你！”我折身坐起来，甩开枕头，气恼地瞪住蜜雪儿，“怎么会觉得那种残忍的表情迷人呢？难道为了美色就可以是非不分吗？”
　　“我、我……”一向伶牙俐齿的蜜雪儿第一次被我教训得说不出话来。
　　我心烦不已，索性把蜜雪儿给赶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平躺在床上，纷乱的思绪一点点归整。那个时候，很清楚地感觉到伏藏月的轻蔑和挑衅，然而真正使我忧心的是伏藏月看我时眼神中深深的憎恨，其程度甚至要超越对夜川云的憎恨。
　　夜川云曾说，那个晚上为了救从空中掉下的我，伏藏月俯冲而下撞到了他的利爪上受了重伤。是因为这个而憎恨我吗？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就不会受伤，就不会受困在这种地方，没有方向感的缺陷也不会被发现……所以，深深地憎恨我吗？
　　可是为什么会那么拼命地救我呢？伏藏月抓走我只不过是为了引夜川云前去，夜川云已前去应战，我对于伏藏月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了。那个时候，夜川云处于完全的颓势，立刻杀死夜川云才是伏藏月应该做的事情吧？怎么会为了救我而那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