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13、第 6 章

　　“变身！？”不会有什么话比这个更让我震惊了。
　　“很吃惊吧？我也很吃惊啊。”蜜雪儿用景仰和爱慕的眼光看着我，眼神炽烈得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漆黑的眼睛里简直要冒红心泡泡了，幸福地看着我说：“叶振阳太坏了，他拉着你爬墙看木槿花，我让你不要去，可他一定要去，还非拉着你去，你耳朵软，就跟着他去了。围墙那里有个很强大的结界，我过不去，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你。”
　　“叶振阳不知道死活，跑进了木槿树林，里面一声惨叫，你也跑了进去。我正担心，看见叶振阳跑了出来。我想他出来了，你应该也没事，谁知道紧接着就看见蛇妖的大头从木槿树那边举了起来，你被他的尾巴缠住也举到了空中……”蜜雪儿抓着我的手的手轻轻颤抖起来，“我急得直哭，骂叶振阳，让他回去救你，可他听不到我的话，只知道拼命地跑。这时又出现一条蛇妖，拦住了他的路，他吓得瘫在了地上，大声尖叫起来。就在那两个蛇妖要把你们吃掉的时候，突然打了个闪电，废园里下了场血雨，缠着你的那条蛇不见了……”
　　“是变身了吗？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呆呆地问。
　　“其实样子也没有变，还是这个样子，但就是不一样了，很邪恶很强大的样子，打算要吃叶振阳的那条蛇妖吓得半死，软软地瘫在地上不会动了，一个劲儿地发抖。你伸出一只手，就这么在空中一抓，蛇妖比水缸还粗的身子咔咔嚓嚓一阵响，就变成一瘫血泥了。你仰起脸，看着天空，神态很桀骜不训的样子，啊，像女王一样的感觉啊，真是迷死人了……辟邪啊，其实你变成……那个样子……很不错……虽然有点……吓人，但我……其实很喜欢啊……”
　　耳朵里的声音开始忽远忽近，我头晕得厉害，感觉有点恶心，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喘息。
　　“辟邪你怎么了？”蜜雪儿抱住我。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涌动、叫嚣……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好像身体里有另外一个灵魂，拼命挣扎着要脱离束缚钻出来一样。
　　这种恐怖的感觉。
　　我是谁？
　　谁是我？
　　我头疼得像是要裂开，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和蜜雪儿的惊叫声，突然浓郁起来的花香带着忧急疯狂的气势放送，是夹竹桃花的味道。眼前突然一片绯红，那是夏季——夹竹桃盛放的季节，所有的孩子们都坐在临时开辟出来的教室摆弄颜料，从窗子看出去，繁盛绚丽的夹竹桃树显得那么寂寞。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儿站在树下，眼神寂寞，朝我伸出一只手：“你出来和我玩，好不好？”
　　场景突然转换。依然是她，却站在了高高的墙头，眼神惊恐绝望，朝我伸出两只手，凄声长叫：“辟邪啊——”
　　突然间天地倒悬，一片漆黑罩下来，昏蒙不能视物，然而在黑暗中却隐隐透出红光，似乎有一条高傲的人影屹立如山。我站在深渊中仰望她，感到彻骨的绝望与孤寂，在黑暗中灭顶、沉没，坠向浓黑永无尽头的深渊。
　　最后一眼，看见漫、天、血、雨！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晃动的光斑，好一会儿，视界清晰，看见一条劲挺的背影，安详地坐在窗前。
　　“夜川？”我喃喃。
　　他回头一笑，“醒了？”
　　我看看被阳光照得明亮的窗户，树影打在上面，落下许多明亮的光斑。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了……真是噩梦一样的经历。
　　“她是谁啊？夜川？”
　　“谁是谁？”
　　“我身体里的另一个家伙，她是谁？”
　　“没有另一个家伙，只有你。”
　　“你骗我！”我难过地闭上眼，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滴湿了耳朵，“我究竟是什么怪物啊？带着诅咒出生，害死了爸爸妈妈，身体里还有这么个怪东西。有一天她会跑出来吧？那个时候我就要在这个身体里面沉睡了吧？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像活生生地被埋葬一样的感觉……”
　　正絮絮叨叨地哭诉，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了，我吃惊地睁开眼睛。
　　夜川云！
　　夜川云在抱着我！？
　　冷漠的夜川云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惊奇得忘了哭，抽噎却不能立刻停止，只能在他怀里一下下地抽动肩膀。
　　夜川云一直抱着我，直到我停止抽泣才放开我，在床前的藤椅上坐下，淡淡说：“要怎么解释呢？那个，算是恶体吧。”
　　“恶体？”
　　“恶体的说法其实不是很准确，不过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夜川云淡淡说，“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你身体里有一股异常强大的神秘力量，那是一股可以和我抗衡的能力，相当强大。我无法解释这股力量的来源，你又无法正确使用它，我就只好用莲花净咒光明印把它暂时封印起来。可能是因为莲花净咒光明印的净化作用，你身体里恶的一面被完全压制，表现出来的总是善的一面，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纯良温善的样子。那个莲花净咒光明印除了压制你身体里的神秘力量，还可以保护你，但是当你遇到极度危险的情况时，激烈冲突之下，恶的一面就有可能打破平衡，冲破莲花净咒光明印的封印跑出来。这种情况下，你被恶的一面所主导，看起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夜川云笑了笑，“虽然比较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过，不管是恶的一面还是善的一面都是你，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啊。”
　　我沉默了很久，问他：“那个恶体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吧？”
　　夜川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是不存在的吧？你从这个身体里创造出来了我，或者说，是你用你说的那个莲花净咒光明印创造出来的我吧？”我眨了眨眼，把心里最残忍的那句话说出来：“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并没有我。可是你把她封印了，创造了我来主宰这个身体。”
　　突然感到剜心的绞痈。
　　我用力咬住牙齿，不让自己再一次哭出来。
　　我故作平静地笑笑，看着夜川淡淡说：“她总有一天要冲出你所设下的封印出来吧？那个时候我在哪儿呢？永远沉睡？还是消失？”
　　明亮的光线平铺在夜川云英俊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明朗生动，他端坐在那里，庄严肃穆，又温情款款。一向冷漠出尘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悲天悯人？是在可怜我吧。可我不要这样的可怜，我只想过平凡的生活，早晨醒来，匆匆忙忙吃过早饭去学校念书，遇见不多的人，交不多的朋友，晚上回家跟祖父聊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温书、洗澡，睡觉，周末的时候和我的懒猫一起坐在轩台上发呆，看着满园子的玫瑰花在风中摇头晃脑……但我，并不存在，但我，终有一日要消失。
　　得知身世的那个晚上，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但我那时至少还有父母的爱，至少还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而现在呢？我算是什么呢？我从不曾真正存在，不过是个幻相。
　　我用力吸了口气，紧紧咬住嘴唇，等心里的悸痛平息一些，继续微笑，“可我……”只说出两个字，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我没有办法阻止它，只能静静地感受泪水如何顺着脸颊滴湿脖子。
　　夜川云倾身过来温柔地抱住我。
　　突然之间失控，我抓着夜川云的肩膀放声痛哭：“我不想消失啊，夜川！我不想只做为一个幻相存在啊！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我不要我从来不曾存在啊！”
　　夜川云沉默了许久，退开一些，把手递到我面前说：“抓住我的手。”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哭哭啼啼地照做了。他又说：“用点力。”我便加上几分力气。他轻轻摇头：“抱着要把我握痛的念头，用力。”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仍然照他说的做了。
　　“是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
　　“握着我的手是什么感觉？”
　　“你的手很大，很硬，有点儿凉。”
　　“可以感觉到我的手的存在，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夜川云笑了笑，手掌一翻反握住我的手，慢慢低下头，把他的额头抵到我的额头上，“现在我握着你的手，也可以感觉到你的存在。你被我握着手，是否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
　　我又愣了一下，眼泪慢慢流下来，但冰冷的心突然被一股浓浓的暖意笼罩住。我用力点头。
　　“心里是不是不太难过了？”
　　我更用力地点头。
　　“其实，除了神，并没有永恒的存在啊！”夜川云的笑容温暖却带着说不出的寂寞，“每个人，每一样东西，鲜花、树木……万物都有自己的时间。来年万物复苏，却已不是当初的花木，人世交替，千秋万代不息，也已不是当初的众生。时间一过，一切都终成泡影。”
　　我愕然抬头。心底开了一扇门，似乎有所顿悟，又觉一片渺茫。
　　“这样不是很好吗？因为会消失，所以每一天都变得重要，因其重要，每一天才变得有意义。”夜川云笑了笑，把我的手握紧，“辟邪曾经握过很多人的手，也曾经被很多人握住过手。这样如果还不叫存在，还是幻相，那什么才算得上是存在过呢？”
　　“——所以，不用去想存在或者幻相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也不要再愁眉苦脸了。在有限的时间里更多地微笑吧！不虚度，不伤感，过好每一天。反正每个人都要消失，并不独你一个。重要的是，你曾经存在过，曾经在你的时间里握住一只手或者被一只手握住过。”
　　也许是泪水反射了阳光出现的幻觉，夜川云俊美的脸庞上好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我心底突然闪过一个怪异的念头，脱口问道：“夜川，龙神的时间呢？有多长？是永生的吗？”
　　“我也有自己的时间，只不过相比你们人类来说，几乎算是永生的。”
　　“什么叫几乎？”
　　夜川云转脸看向窗外，“因为并没有真正的永生啊，即使是创世神也有它的时间。”
　　“创世神？”
　　“也就是创造这个宇宙的神。创世神是物质与精神的合一，融合于天地万物之中，与宇宙、时空、星辰同在。当宇宙、时空和星辰消失的一天，也是创世神消失的时候。不过那一天无限遥远，所以，创世神的存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永恒了。”
　　我呆了一会儿，轻声问：“永生，其实也是很寂寞的吧？”
　　“刚才还在为自己会消失悲哀，怎么一转眼又为我的永生感慨起来？辟邪脑子的构造可真是奇特啊。”夜川云微微一笑，回头凝视我。
　　我眨了眨眼睛，凝视夜川的眼睛，“当然是因为夜川安慰人很有一套。不愧是龙神啊，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
　　夜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就这点毛病，开不起玩笑。这样的一个家伙，有着接近永生的生命，却这么严肃认真……那么漫长的时间要怎么度过呢？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伤感。蜉蝣一样的生命固然短促得可悲，龙神这样的生命也会因漫长而孤单得可怕吧？
　　其实，做人还是比较快乐的吧？
　　不过一百年实在太短，二百年还差不多啊。少年和青年期能够保持在一百五十年左右的水准，不要有疾病来打扰，婴儿、儿童期和老年期少占点份额，生活起来会比较过瘾吧？
　　“想什么呢？”夜川云问我。
　　“没什么啊，只不过做了一个以现在人类医疗科技水平不可能达成的YY而已。”我叹息一声，突然想起来叶振阳和桃桃他们，一下子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找鞋子，“糟糕，叶振阳的事情需要处理一下啊，那个笨蛋。咦，桃桃他们呢？我昏迷了一夜，他们大概急坏了吧？”
　　“他们去木槿树林了，桃子听你说那里有蛇，说要去看看那里的蛇还在不在，好像打算捉回来炖蛇羹。”
　　蛇羹……我一阵头晕，又歪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