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12、第 5 章

　　那个下午我们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坐了很久。当我们走出去的时候，桃桃他们都用好奇的眼睛瞪着叶振阳又红又肿的眼睛。桃桃一定很好奇，怡冰抓着她的手一顿猛掐，她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吞回去，忍耐的样子看起来很辛苦，不过我实在没心情理会她的心情。
　　叶振阳离开旅馆时，情绪比在废园里平静了许多，可是眼神一直漂浮不定，总像在梦魇里一样。
　　看着他削瘦的背影，我突然觉得难过，想要追上去告诉他我原谅他了，请他不要这样自责了。可是他并不需要我的原谅啊，就算我原谅了他，他能原谅自己吗？困锁他的是他自己的心，而不是我啊。
　　我等待着晚上的到来，等待夹竹桃树下的花魅讲述后一半故事。
　　吃过晚饭，怡冰不在房间里，桃桃悄悄扒住我的肩膀哀求：“辟邪，你老实跟我讲，下午你和叶振阳跑哪儿去了，我们哪里都找遍了，为什么就是没有办法找到你们？”
　　“我们就在木槿树林后面啊。”
　　“我们找了那里啊，根本没有你们！”
　　我耸耸肩，无奈地说：“我怎么晓得？”
　　“搞什么鬼啊。听到你大叫了一声我们以为你出事了才去找你的，怎么也找不到，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急。我们很大声地叫你，你都没有听见？”
　　“听到了啊，但就是看不到你们，后来你们的声音就远了。”我可没有说瞎话，的确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呀。
　　“哇！”桃桃夸张地跳起来，“难道遇到鬼打墙了。可鬼打墙一般不都是在晚上出现的吗？白天怎么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隐约猜出，下午大概是夜川云搞的鬼。
　　不是很反对我寻找这段遗失的记忆吗？为什么又帮我和叶振阳排除干扰，给我们留下那段安静的时空单独相处呢？
　　“那个夏天的事情想起来了吗？”桃桃不甘心，继续挖掘八卦。
　　“想起来了一点点，好像是在木槿树林里遇见了蛇，被吓傻了，回家以后就把新野的一切给忘了。”这也不算撒谎吧，蛇妖当然也是蛇，我只是少说了一个“妖”字而已。对于桃桃这样单纯的女孩子，异世界的东西少沾染比较好。不动妄念，便能守住灵台空明，心里存了邪思，是要招来妖怪的。
　　“叶振阳为什么哭呢？”桃桃的八卦欲求未满，继续提问。
　　“因为是他先跑进木槿树林的，我才跟着进去的。他没有保护好我，我被吓得那么惨，竟然失忆了，他很自责，就哭了起来。”这个，虽然失真，但也算是真相的一部分吧。
　　“辟邪的胆子真是小。”桃桃同情地看着我。
　　“蛇很可怕啊。”我缩了缩肩膀。
　　“其实蛇很好玩儿的，我家里养着好几条宠物蛇，一条叫绿宝石，一条叫红宝石，还有一条名叫黄玉髓，以后带你去我家看它们……蛇一点儿也不吓人的，夏天空调停的时候，我把它们缠到手腕上、脖子上，凉凉得好舒服……喂，辟邪不要跑啊……喂喂……”
　　晕死，我当然要跑，最怕的就是蛇啦！一想到这个家伙曾经和蛇那样缠在一起，我简直没有办法在她身边呆上一秒钟！
　　我们房间的门正对着长长的走廊。旅馆里没有别的客人，景哲、怡冰和文杰搬了条藤椅坐在那边不知在聊什么，看起来挺开心的，他们看见了我，都向我招手，我刚打算走过去，忽然发现夜川云站在楼下的夹枝桃树底下出神。我朝景哲他们摆摆手，跑下楼去。
　　刚刚洗过澡，夜川云的头发还是湿的，站在绯红如云的花树下，清眉如羽，身姿出尘。
　　切，我越来越花痴了。
　　我要记住，这是懒猫，是跟了我十多年的懒猫。
　　什么？不是懒猫是龙神？不管啦！
　　我冲过去，老实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喂，你干什么站在这里，你在这里我等的人怎么敢出来！”
　　夜川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我心跳顿时漏了半拍。没有办法，美色当前，我俗人一个，也难免把持不住自己，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夜风缓缓地吹着，花香幽幽地浮着。
　　“‘守护辟邪的一生，让她平安地度过一生’这是我和你父母的约定。”夜川云仰脸望着满树的花朵，突然低声这样说。
　　“我知道啊。”
　　“他们一定想不到，其实你并不需要我的保护。”
　　夜川云的笑容有些缥缈，我有些看不懂……这算是埋怨我不听他讲话，在说赌气的话吗？
　　“夜川，”我叹了口气，小狗儿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夜川云，“我是带着诅咒出生的孩子，又弱小又可怜，说不定哪天遇到个妖怪就会把我给吃掉，当然需要强大的你的保护。以后请你继续保护我吧！不过我一定要看到那个花魅的，那件事情我是一定要找她问问清楚的。”
　　“随便你吧。”夜川云笑了笑，转身上楼。
　　桃桃好几次把头从窗户里探出来催我睡觉，我借口天热，让她们先睡。在夹竹桃树底下等呀等，一直等到半夜，仍然不见那个艳丽的少女出来。我有些按捺不住，决定试试祖父给的那本书里的召唤术。摘下一片夹竹桃的叶子，符咒也念了，该做的手势也做了，却不见那个花魅出现。
　　我正急得满头大汗，听到头顶“嗤”的一声轻笑，清脆动听的声音如银铃一般，我惊喜地抬头，“你总算出来了!”
　　她坐在花枝中间，抱着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冷冷望着我，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她。
　　“没事我就走了。”她冷冷说。
　　“别啊，我找你有事。”我连忙说，心里暗自奇怪，昨天晚上还热情如火，今天晚上怎么就变成了一块冰？
　　“你找我有事？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帮你！”她发出一声冷笑。
　　“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她从树上跳下来，恶狠狠地盯住我，眼睛和面颊被怒火烧得赤红，像抹了胭脂似的。
　　她严厉地指责我：“你有把我当朋友吗？你答应我明年暑假来看我，和我做游戏，可是我在这里过了一个又一个暑假，怎么也等不到你！好嘛，你终于来了，枉我那么高兴，你却是回来找叶振阳那个混蛋的！找就找嘛，你……你竟然根本就不记得我了！你说，我的名字是什么！哼，那个花魅……对啊对啊，我只是一个花魅而已嘛，和你们人类不一样，连名字也没有，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你的事情不要找我！”
　　桃桃的语速已经让我望尘莫及，她比桃桃更厉害，我被她一顿臭骂，张口结舌说不出完整的话：“没有啊，我只是……只是……”
　　“想起我的名字就在树上敲三下！想不到就永远不要来找我了！”咬着牙放下一句话，她倏的不见了，留下我傻瓜一样站在夹竹桃树下发呆。
　　这是一只已经有了名字的花魅吗？
　　爷爷曾经说过，名字是一个短短的咒缚，如果能够得知妖怪的名字，就有办法把妖怪降服。连在北溟深渊中沉睡的龙神，接受契约后，也只能被夜川云的名字所束缚而守护我这样的人类。
　　可我已经把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忘了啊，第一次见到她我连认都没有认出她来，哪里会知道她的名字？
　　我脑中灵光一闪，转身朝楼上跑去。
　　桃桃和怡冰睡着了，房间里静悄悄的。我打开带来的小包，一本黄皮软皮日记本静静躺在夹层里。幸好临行前把那个夏天的日记薄带上了，希望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我把日记本抽出来，终于在一篇日记里找到这样一行文字：
　　“今天和蜜雪儿立下约定，明年暑假一定回来看她。祖父会答应的吧？没有人和蜜雪儿玩，她一个人真孤单，真可怜。”
　　是她吗？
　　我把日记往前翻，又翻到这样一段字：
　　“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笑容像蜜一样甜，所以我给她取了个名字：蜜雪儿。她很喜欢这个名字，躲在树后面说：‘辟邪，叫我的名字啊！’我就叫她的名字，她就笑着伸出头说：‘是我啊，我在这里啊！’别人看不到她，只看到我一个人说话，真像个傻瓜啊。可是蜜雪儿喜欢，真没办法。”
　　我惊呆了。
　　我竟然是那个赐名者！
　　异世界里，赐名者是很重要的存在。当一个妖怪接受另一个人或者妖怪的赐名后，便与那个人或妖怪形成一种特殊的契约关系，不得伤害对方，不得违逆对方，相应的，赐名者对被赐名者也有着保护和照管的义务。
　　这样的话，我可真是太失职了啊。
　　叹了口气，我跑下楼，在夹竹桃树下轻轻敲了三下，“蜜雪儿，不要生气了，出来吧。”
　　悄无声响。
　　“蜜雪儿……”我刚叫了一声，身后传来一声轻哼，我连忙回头。那个艳丽的女孩子盈盈地站在我身后，噘着嘴问：“干嘛？”
　　原来我真的是那个赐名者。
　　“想起我了？”她突然羞涩一笑，扑进我怀里，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知道辟邪不会真的忘了我。最喜欢辟邪了！”
　　她变脸的速度让我难以适应，她抱人时用的力气更是可怕，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哄她一起坐到花树下的石凳上。我刚打算问她那个夏天的事情她忽然又消失了，但我只眨了一下眼她就又出现了。这使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她手上多出来的果盘告诉我这不是幻觉。
　　“樱桃、水蜜桃沙拉。”蜜雪儿艳丽的脸庞上浮着甜蜜幸福的笑容，“我为你准备了一整天啊。”
　　“多谢。”我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来。
　　“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吧。”蜜雪儿把一颗樱桃抛进自己小巧玲珑的嘴里，眨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
　　“首先要告诉你，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家伙不是蛇，是神龙。”
　　“龙！？”蜜雪儿眼睛睁得大大的，说话也不太灵光了，“……你没有搞错吧，龙龙龙……龙我是听说过的，但不可能吧……龙是不会混在人类里面跑来跑去的啊！”
　　“说来话长了，我们先说别的。”
　　“不要啊，我要先知道这个！”
　　“……”早知道这样，就先问问题了。没有办法，只好长话短说，把我如何带着诅咒出生，父母在北溟岸边发动神之召唤祭典，与龙神立下契约，龙神从深渊中苏醒，以夜川云的身份成为我的守护者的事情简略讲了一遍，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跟我说，夜川云曾经为了保护我而流了很多血，对吧？”
　　“夜川云？龙神的名字吗？”
　　“嗯。”
　　“真好听啊。”蜜雪儿叹了口气，瞄了我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那个时候辟邪变得真可怕，幸亏有龙神在，不然还不知道事情要变成什么样子呢……我就奇怪，他怎么能阻挡得住你，原来是龙神大人啊，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目瞪口呆。
　　蜜雪儿奇怪地看着我，“什么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叫我变得好可怕？你说夜川云保护我，难道不是因为我被蛇妖攻击，夜川云为了救我和蛇妖打吗？”我困惑地看着蜜雪儿也越来越困惑的眼睛，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蜜雪儿，我招了吧。其实我能想起你的名字，是因为带着小时候的日记本。不知道为什么，我把新野的一切都给忘掉了。我失忆了，明白吗？我失去了一段记忆。我这次回新野来就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那段记忆的。”
　　“辟邪你太过份了！”她大叫。
　　呃，蜜雪儿又变脸了。我这次学乖了，在她嗖的一声消失之前抢先一把抱住她，柔声说：“帮帮我好吗，蜜雪儿？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吗？告诉我那天我为什么变得可怕!告诉我夜川云阻止我做什么事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吧，而且是很恐怖的事情，所以我把一切都给忘掉了……连蜜雪儿也忘掉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蜜雪儿久久没有动，终于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了我的脖子，“是被吓到了才忘掉的，不是有意的吗？”
　　“当然不是。”我抓紧机会提问，“夜川云受伤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啊，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啊……只是辟邪变身了而已。”蜜雪儿瞟了我一眼，轻轻拧住了眉头，“不过辟邪为什么会害怕呢？那天辟邪变身了，变得很强大，很厉害，很可怕……辟邪不需要怕什么啊，应该是别人怕辟邪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