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14、第 7 章

　　没有找到蛇的桃桃最终失望而回。当然不可能找到蛇，那里的蛇妖已经被另一个“辟邪”变成肉泥了啊。
　　下午，夜川云陪着我一起去叶家做了一次拜访。我们的拜访显然很出乎叶振阳的意料，他几乎说不出话，垂着长长的眼睫毛给我们倒水，手抖得厉害，把冰水泼出来好多。大概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他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这让我想起三年级的那个暑假。
　　那个暑假，到达新野的时候正是下午。坐在叶家宽敞的客厅，大人们在谈话，我百无聊赖地左盼又顾，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抬头，便看见一个男孩子从外面跑进来，也许是刚从阳光的沐浴下而来的缘故，男孩子连笑容都还沾染着阳光的明亮温暖。发现我目不转睛地看他，男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羞涩地坐到他的父母旁边偷偷看我。
　　那个夏天的记忆这么鲜明，一切如昨。突然很想逗逗他，我小声问：“叶振阳，你说过要娶我的，还记得吗？”
　　叶振阳手一颤，玻璃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叶伯母在外面问：“怎么了？”
　　“是我不小心，真对不起啊，”我抢在叶振阳前面说，“振阳哥倒冰水给我，冰水好凉，我没有接好，打碎了杯子。”
　　叶伯母从外面走进来，另倒了一杯冰水给我，抱怨叶振阳，“振阳你慢慢递给辟邪嘛，怎么笨手笨脚的，一点也不会照顾女孩子。”
　　叶振阳低着头，默不作声。当年的叶振阳并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活泼好动，爱说爱笑爱争辩……我心里不禁感到惆怅。
　　驱魔仪式是在楼上进行的，由夜川云主持。堂堂的龙神驱赶一只附体的小蛇精还是很容易的。低沉轻快地念出咒语后，夜川云低叱一声：“疾！”，一条血红的轻烟从叶振阳嘴里钻出来，凝聚成蛇的形状。夜川云将事先准备好的竹筒一摇，蛇便钻进竹筒里去了。
　　夜川云带着竹筒离开去做处置，我和叶振阳在楼上闲坐。
　　“振阳哥，”我扯着从窗口探进屋来的爬山虎的茎说，“是你自己把蛇精引来的吧……你这样做，伯母和伯父知道了会很难过。”
　　叶振阳的脸惨白惨白的，沉默着。
　　“我知道了，心里也很不好受。”我望着窗外，阳光炽烈，石板路晶亮耀眼，像是要被烧熔一般，“其实那个时候，不管换成谁，都会吓得掉头就跑的吧？最后我和振阳哥都没事，这不就很好了吗？”
　　叶振阳仍然不说话。
　　我皱皱眉，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盯住他的眼睛，“振阳哥，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愣了一下，呆呆看着我。
　　“如果实在无法原谅自己，如果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去弥补啊。逗我开心也好，送礼物给我也好，不管怎样都好，做些使我开心的事情不是更有价值吗？你这样的做法，能使我开心吗？难道你觉得看到你满身伤痕的样子我会觉得开心？难道你要我回到花溪以后，每天晚上难过地想：‘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去新野，不遇到振阳哥，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振阳哥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你希望我这样后悔吗？后悔和你遇见，连那些在一起经历的快乐的事情全部都不愿回首——这就是振阳哥希望的吗？”
　　叶振阳把头深深低下去，肩膀轻轻颤动起来，两滴晶莹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他捂住自己的脸，啜泣着说：“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野蛮地扯下他的手，“去做有用的事情啊。帮我忘掉那些不快乐的事情啊。这样吧，振阳哥要是真的想弥补的话，就帮我个忙吧。我希望等我满头银发的那天，振阳哥能偶尔去我住的地方探望一下我，并且当振阳哥离开我那里的时候，我对振阳哥的回忆里充满了美好的东西。最好是一想起来就觉得无比开心，开心得好像完全不记得那个夏天的事情一样。”
　　“你真的肯原谅我？”叶振阳含泪看着我，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满是齿印。
　　我眨了眨眼睛，“我为什么要原谅你，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事。而且，我在请你帮忙，帮我过得开心啊。振阳哥转移话题，是不愿意做一些使我感到快乐的事情吧？真讨厌，从前明明说过要照顾我的话，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肯做……”
　　“我肯的！”叶振阳抢道。
　　“真的吗？”
　　“真的！”
　　这家伙，声音激动得都有些沙哑了。我笑着把他拉起来，“好吧！我们去看木槿花吧！我想在那里先留下个好的记忆。”
　　这个提议也许有点惊悚吧，叶振阳被吓了一大跳。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反正我是拉着他就跑，可能出于弥补的心理，他的神情是犹豫的，行动却是顺从的。我怀疑这会儿就是拉着他跳崖，他大概也是会跟着我跳下去的。
　　一时兴起的后果是后来被夜川云骂。不过，相比那个，能看到叶振阳久违的笑容还是很值得的。
　　第二天早上，我乘车回花溪，桃桃他们乘车去相反方向的京津。送走桃桃他们，我回头看看身后的庞然大物直头痛。车站的人们都诧异地看着夜川云和叶振阳。难怪他们惊奇，只见过移植小树苗的，谁见过移植这么大棵的夹竹桃的？
　　好不容易把夹竹桃树搬到车顶固定好，汽车也要出发了。坐上汽车，我和叶振阳隔着车窗拼命摆手。他神色中有些挥之不去的忧郁。事情发生了，便总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时间也许可以慢慢愈合伤口，但总会留下或深或浅的伤痕，那些痛悔也只会沉淀在记忆深处，而不会完全消失吧？
　　汽车缓缓启动，新野和叶振云都被抛在了身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紧张地转头问夜川云，“糟糕，这么热的天，蜜雪儿不会被烤死吧。”
　　夜川云微笑，“放心，上面的是假的，掩人耳目用。我给了她千里地移的能力，她现在已经在花溪的家里了。”
　　这天之后，我家院子里多了一棵长“脚”的夹竹桃树。我去京津上大学的时候，夹竹桃树就出现在京津租室的院子里，我回花溪过寒暑假的时候，夹竹桃树就出现在花溪的院子里。
　　有一天这个异状被去我家造访的黄雅莉发现了，黄雅莉指着院子角落里困惑地说：“辟邪，我记得刚刚这个地方有颗夹竹桃树的啊，怎么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当然是又跑掉了，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