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11、第 4 章

　　当他从梯子上爬下来后，我看清了他的脸，果然是叶振阳。
　　刚才还阻止我进来，现在他自己却也跟着进来了。我冷冷看着他，满腔都是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愤恨。
　　“你来干什么？”我口气不善。
　　叶振阳注视着我，苍白阴郁的面孔上浮起一缕奇怪的笑容，“你真的把什么都忘了吗，辟邪？”
　　心里莫名的刺痛了一下，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笑容有些忧伤，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决然转头，朝荒草深处走了进去。这家伙……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桃桃他们奇怪地望望叶振，都用探究的神色打量我，可惜我这里是没有答案的，我转头看夜川云，想发现些什么。于是大家受到我的启发一起看夜川云。
　　夜川云望着叶振阳的背影，眼神有些异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发现我们盯着他的脸看，夜川云立刻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什么都有点儿怪怪的啊。”桃桃嘟囔了一声，大家一起跟着叶振阳的步伐往前走。
　　我们在高可及肩的荒草间穿行，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悲伤紧紧攫住了我的心脏。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五月的那个下午，陌生的姑婆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受到莫名的吸引而去永信坊的那座荒宅中拜访她，她的院中也是生长着这样的荒草。当时感觉心底好像有个很大的黑洞，寒冷的暴风从那里涵涌着喷出来，席卷着我的灵魂往下面扯。在无边无际的恐惧后面，一股悲伤的感情如海底的怒潮，吼叫着，几乎要将我灭顶。
　　不对，现在的感觉和那个时候并不一样，那时的恐惧和悲伤虽然激烈，却总像隔着厚厚的幔帐，而现在，好像掀开了幔怅，与可怕的真相只隔一层纱的感觉。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飞速下坠，距离心底那个黑洞越来越近，这使得我的恐惧和悲伤加深，全身的神经都因为紧张而绷紧。
　　叶振阳突然回头，我吓得往后猛退了一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文杰惨叫了一声，抱怨：“辟邪你干什么？”
　　天晓得，我只是被吓住了而已。
　　叶振阳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是让我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可是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明明……明明很讨厌他！我瞪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他固执地伸着手，好像如果我不把手交到他手里，他就要这样伸着手臂站一辈子似的。也许是他的固执打动了我，也许是他眼里的痛苦和忧伤打动了我，总之我是投降了。
　　当我把手放到他手里时，发现他手心满是冷汗——和我一样。
　　他也在害怕吗？怕什么呢？
　　很早之前我就发现，对于荒草，对于苍茫的气氛我怀着特殊的恐惧和悲伤，我一直不知道那些恐惧和悲伤的来处。祖父曾经说过，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没有无来由的爱，也没有无来由的恨。那么恐惧和悲伤呢，也是有它的来源吧？
　　叶振阳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力之大几乎使我感到疼痛了。但奇怪的是，我喜欢这样的略带疼痛的牵手。这种疼痛使我感到自己并不孤单，连恐惧和悲伤仿佛也可以被治愈。
　　晕死，我该不是受虐狂吧？
　　太阳光从头顶射下来，在我和叶振阳脚边投射下两个小小的影子。我突然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牵着手的两个人，炽热的太阳，小小的影子，连天的荒草，相依相偎的感觉……曾经，我们这样牵着手来过这里吗？
　　废园非常大，而那丛木槿树的位置又在对面靠墙的地方，所以走到那里费了好一段时间。从苍老粗壮的深褐色枝干看，这些木槿大概在这里很多年了。刚才站得远没有看到，走近了才发现木槿上坐着许多小精魅。每种植物的精魅都是不同的，木槿的精魅颜色都是淡淡的粉紫色，模样有点像橱房里摆的精致的小娃娃，眨着眼睛吮着手指——如果那些小枝杈能称得上手指的话。
　　“哇!好漂亮啊！”桃桃和怡冰惊叹地在槿树间漫步、旋转。她们赞叹的当然是满树烂漫的木槿花，如果她们能看到那些精魅，大概会跑上去抱一堆在怀里尖叫：“哇，好可爱！”
　　一只胆子大的小精魅飞过桃桃面前，桃桃跑得快，一下子和小精魅撞到一起，小精魅被撞飞出去，跌在一根花枝上，大概被撞疼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周围的小精魅有的拍手嘎嘎笑，有的抚摸小精魅的头表示安慰。
　　桃桃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一个小小的祸，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说：“呀，好浓的花香，呛了我一下。”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哪里是呛了一下，其实是被撞到了啊。不过桃桃的话也不算错，精魅身上携带着木槿的花香，突然释放的浓烈花香的确会有些呛人。
　　咦？不对劲儿啊。看这些木槿树的样子，年月应该比旅馆院子里的那株夹竹桃要久远许多，但夹竹桃的精魅已经可以凝聚成人形，这里的精魅怎么还是这么弱小的原生态？我向四处望了望，根本没有任何强大生物的气息。这样的环境，明明是很适合那些东西修炼生息的啊。
　　心里突然悸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一根针刺破，颤起一圈圈的涟漪，我忍不住把手按在心脏的位置。
　　心脏跳得很厉害，几乎可以听到咚咚的声音。
　　虚空中有个听不见的声音在召唤我，不是来自异世界的声音，而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
　　叶振阳看了我一眼，心有灵犀一般牵着我的手向木槿花深处走去。
　　木槿树间的距离很窄，枝叶又是那么茂盛丛郁，走在木槿花下面的感觉像是在幽林中穿行一般，细碎的阳光穿透叶隙，投下一个个细碎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灿烂夺目的碎金，夏风吹动花林，那些碎金便摇晃起来。也许是它们晃动得太厉害了，我突然觉得一阵头晕，恍惚中看到枝叶剧烈地摇晃，天地倒悬，白云、蓝天醉了一般旋转，旋转……
　　“辟邪，振作点。”叶振阳一把扶住我。
　　我两眼发黑，抚着额头跪坐在地上。好一会儿，那种眩晕的感觉才过去，我喘了口气，拉着叶振阳的手站起来。叶振阳关切地看着我，神态有些犹豫不决。我淡淡说：“我没事，继续走吧。”
　　越往里走，木槿的枝叶越稠密，有时要用手拨开枝条才能继续走过去，脚底下也出现了缠脚的藤蔓。叶振阳走在前面帮我把挡路的藤蔓踩在脚底，等我过去才抬脚放开，如果有横胸拦路的枝条就抓住把它们抬得高过我的头，等我过去，再把那些枝条放开。
　　这样走了没多久，叶振阳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凝视我的眼。
　　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一紧。叶振阳身体削瘦，个头却不矮，我要看他的脸必须仰视。
　　他微微低头，幽黑的眼眸像两眼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他认真地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我还来不及做出回应，面前的木槿花枝被拉开，眼前突然一片空阔，原来木槿花林已经被留在身后，面前又变成了高及肩膀的荒草。
　　就在这些疯长的荒草中，座落着一口幽深的古井。井口不知被什么霸道的力量弄得崩裂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散在旁边。崩裂得犬牙交错的井口和那些分布在四周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那些青苔又浓又绿，滑腻光亮，像油绿的蛇皮……蛇……蛇……蛇……
　　全身的毛孔突然都张开了，冷汗唰的流了出来。我浑身脱力，用力捂住嘴，堵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叶振阳把我抱进怀里，用力箍住我，力气大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心头的惊慌畏惧，把亲眼看见月亮是如何掉下来将地球撞个大洞的震惊里替换一半恐惧，再把这种感觉增加一千倍，也许就是我此刻的感觉。
　　草丛中传来“咝”的一声，我心里一震，猛地睁开眼。
　　叶振阳反应比我更激烈，他粗暴地把我推到身后，一刹那间，我看到一道极亮的光闪过，将空气切割开。
　　是刀啊，叶振阳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把刀!
　　“不要去！”我听到自己恐怖的叫声，尖利而有穿透力，撕裂了废园中几乎要将人闷死的幽寂。
　　不要去……那里……有妖怪啊……一直堵在胸腔里的狂躁的东西突然涌上来，冲过鼻子，冲进眼睛，化成眼泪奔涌着流了出来。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
　　“没有……怎么什么也没有……”叶振阳茫然地说。我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见阳光底下的少年保持着倾斜举刀的动作，呆呆站在荒草里，许久，他呻吟一声，跪倒在了荒草里。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他抬起头，向我勉强一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突然发现他竟然是一个很俊秀的男孩子。奇怪，怎么刚才就没发现呢？我朝他伸出一只手拉他起来，他愣了一下，把手放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手一动，按在他胳膊上。
　　他脸色大变，想要推开我，被我一把抓住。他想挣脱我，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他推倒在地上，死死盯住他的手臂。
　　这条手臂太纤弱了，几乎像是女孩子的手臂，皮肤细腻如缎，却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就在这细腻苍白的皮肤上密布着细小的圆形伤疤，有些伤还很新，像一个小小的血洞，那是……齿痕。
　　这样的形状，是蛇啮咬出的血洞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啊！
　　叶振阳猛然发力，把我推得跌了出去。地上有尖锐的石头，把我的手臂和脊背弄伤了，但比起此刻我心里的惊雷，那点疼痛算得了什么？大概没想到自己那一甩力气那么大，叶振阳担忧地昂起头看了看一眼，发现我没事，苦笑一声，脱力似的颓然躺倒，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低声哀求：“不要看，辟邪，不要看……”
　　我毫不理会他的话，冲回去，把他另一条手臂上的袖子也推了上去。果然，在那条手臂上同样分布着密密麻麻的血洞。
　　怪不得这样的天气要穿长袖，我呆呆看着一直系到他脖子上的扣子，心里一阵恶寒，突然失去继续发掘这具身体秘密的勇气。
　　“你干了什么啊，叶振阳……”我的声音忍不住有些打颤。
　　他不回答我，肩膀却渐渐起了颤栗。我把他扶起来，拿掉他的手。他手上和长长的睫毛上都沾满了泪水，当把他的手拿开，眼泪就从那因为削瘦而显得特别深特别大的眼眶里流了下来。他推开我，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我突然说不出的可怜他，用力抱住了他。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辟邪——辟邪你在哪儿——”桃桃和景哲他们的声音穿过木槿花林传过来，“好像就在这里呀，怎么找不到人？”“往那边找找。”“那边没有路啊……”“夜川你也听到辟邪的声音了吧，怎么找不到人呢……”“去那边找吧……也许在那边……”
　　他们的声音忽近忽远，好像飘在梦境里似的。
　　但也许我在梦里吧，要不然我怎么会抱着这个我明明痛恨得不得了的男孩子呢？我正发呆，叶振阳突然轻声说：“辟邪，对不起。”
　　他的态度郑重得有点过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直很后悔，一直想向你说这句话，可我没有胆量。”叶振阳把头枕在我肩上，声音很苦涩，他突然再度失声痛哭，泣不成声地说：“怎么会做出那种事……虽然害怕，虽然那么害怕可也不应该……可也不应该放开辟邪的手啊！明明说过要保护辟邪的话，可辟邪跑过来保护我的时候，我怎么会一个人跑掉呢……我根本没有资格说对不起啊……”
　　夏天的太阳很毒辣，我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其实并没有完全想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凄迷的荒草，斑斓的蛇皮，鲜红的舌信子，幽深的古井，倒悬的天地，旋转的蓝天白云，腥红刺目的鲜血……但这些已经勉强可以把故事勾连起来一部分了。
　　孩子时的我们曾一起来到槿花深处吧？牵着手，用充满好奇的眼睛看着一切，也许是好玩，也许是捉迷藏的小游戏，男孩子跑进了槿花深处，小女孩儿进去找男孩儿，嗅到了蛇妖的气息，叫着：“不要去……那里有妖怪啊……”可是太迟了，男孩子已经被蛇妖缠住。女孩子扑上去想要救男孩子，却被蛇妖缠住，拥有灵力的人类是妖物的美餐，蛇妖放弃了男孩子转而攻击女孩子，被吓破胆的男孩子转身就逃，消失在槿花林中……
　　我那样恨着叶振阳，是因为他当年的背叛吧？无法接受被伙伴背叛的事实，所以干脆把一切忘掉。
　　八年来，叶振阳一直生活在自责与愧疚中吧？所以由当年活泼开朗的孩子变成现在的阴郁少年，身上布满蛇牙留下的血洞。
　　夹竹桃树下的花魅曾说过夜川云为了救我流了很多血。那天，叶振阳跑掉了，夜川云回来救我的吧？可是，区区一个蛇妖怎么可能伤得了龙神呢？难道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强大的蛇妖？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