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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田嬛篇 辍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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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家可归,便会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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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姒已狰狞脸容,我于寻父回报一说缄口不言。他定是恼怒母亲不辞而别,置他感受于不顾。
姒己撂下我和阿影,径自命船夫调头。我知他心中所忧,故意激他:“等你赶到齐国,正好收尸。”自以为是的人物,不到碰壁不会听劝。
寒光一闪,刀剑相碰,泠泠作响。阿影挥剑挡住姒己锋芒,将我护在身后,肃然道:“姒己,阿颐的本事你也见识过,若她带你前去,或许还来得及。”
姒已眼色缓和几分,瞪我一眼,道:“本公子分文不付。”
我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并不是屈服于姒己的盛气凌人,而是阿影对我的肯定。与他同行,尽管沿途苦闷,仍然令人愉悦。
我将穿行的注意事项谆谆嘱咐,无非要他们头晕恶心时不必惊慌,乱了阵法,以免落入不可知的危险。
时空氤氲,漾开水天一脉间隙。幽幽青光如珠如雾,将三人环绕。天地震颤不已,重排空序。经历过混沌一片,在彼端清晰幻出白影翩跹。
同时将三人传送,费我不少爻力,不过救人性命胜过给人做媒,我就算给自己积德吧。
因见过别岂,很快辨出他所在。仍是漫山遍野的玉兰花,开得比昨日还要绚烂。
琴音流拂,情志哀婉。洁白花树下,别岂质若初雪,盘坐理琴。他手指莹白修润,于丝弦上起落,似缓歌漫舞,伴着玉兰簌簌,流泻婉转。琴端一枚石英片,仿佛等候着故人归来。
“你来了?”他目光自琴面收回,抬眸望向不远处的花丛。
我心砰砰直跳,差不多以为被他发现了我们所在。不料自一旁花丛深处白衣摇曳,现出一冷艳少妇。凝眉看去,正是过去的墨其,如今的姒华。
她变了着装品位,一身白衣,墨发如瀑,片片玉兰,编在发间,衬得眸心似雪,眉目清冷。怎么看,那气质都似眼前人。世界上有种爱,叫做我变成你。不管当年何种原因离开,墨其应始终爱着别岂,并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日思夜想,爱他所爱,恶他所恶,甚至着他的衣,凝他的眉。怪不得姒己从小不曾见过父亲,却于举动眉止间,颇得其父家风。
一般旧情人多年后重逢,总会互相打个招呼说声“你好啊!”“好久不见!”“我现在重新结了婚,幸福得一塌糊涂。”之类的客套话,可这两人省去一切繁文缛节,默契完整地有如未分。
墨其徐徐歩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头倚靠在他肩上,听他抚琴。“再弹首曲子给我听。”
别岂爱恋横溢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哪一首?”
“那首,《玉兰华》。”她指尖捻起那枚石英片,轻轻贴在唇上,感受着曾经的冰凉。
别岂眸中流露出异常温柔的神采,指尖舞动,琴音飘拂,他和音唱道:“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墨其动容难抑,声音微颤:“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歌声哀越,萦绕在静谧花树间。我嗅到了极致的无力悲伤,看向阿影和姒己,他们也是脸带愁容,密切关注着现场事态发展。
“我从小便没了父母,是师父养我长大,教我武艺。”曲罢音止,墨其靠在他肩头,悠远地讲起自己往事。“师父是薛国人,所以我也算是薛国人。可他隐去自己的国籍和姓氏,充当天下可以被金钱买卖的刺客。他不慕正义、道义、荣誉,即使交易的金钱也用来接济穷人,自己过着清贫生活。他曾说过,死亡是一个人的归宿,王侯将相多被名利所累,而他只杀该杀之人。
师父严苛,于武艺、学识、为人皆对我厉加整肃,甚至不近人情。可我还是很尊敬他。他每次生意都带着我,却不让我从旁观摩。我在外面听着屋内动静,心中不是害怕,而是好奇。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是不惧死亡的,他们眼中,只有目标。可我却好奇目标的反应,非常想知道,当那些目标面对归宿时,是何神采。
师父唯一一次生意不带我,也是最后一次。我一觉醒来,四周空空,师父没了踪影。我等啊等,一直在屋中等了三日,还不见师父回来。我害怕仇家找上门,便独自踏上寻找师父的路途。我天南海北的走,茫然又无助。
直至一暮黄昏,晚来欲雪,我在山脚酒肆沽酒取暖。迎面走来一气宇华贵的男子,一看便知身份不凡。当时我身上所剩钱财不多,他又好心请我喝酒,我便勉强落座。
我带着面纱,不知他如何窥破了我的身份,趁斟酒的机会,凑近低言:‘墨其,你师父未完成的任务只有你来做。’
我诧然抬眸,落入他胸有成竹的笑颜中,‘你师父知道任务难做,故没带着你去。他以为他死了,生意就黄了么?’
我这才发现他上了些年纪,眼角皱褶横生。师父为了不让我去送死,自己独自接了生意,却任务失败,伤重不治。
‘天下那么多刺客,为何独独挑选你们去?’他笑着问。
我摇了摇头,一片懵然。
‘只有你们不受道义束缚。因为要去刺杀的是,’他顿了顿,凄惨一笑,‘周王姬扁。’”
阿影身子一震,扶着轮椅的手紧握成拳。姒己也是脸色复杂,晦暗僵冷。
“我不懂道义,但我决定完成师父没做完的任务。这是师父的遗憾,他如此严苛之人,定然不允许自己失败,那不是对荣誉的渴求,是对自己的完整。
我前往东周宫殿,出乎意料,没有因上次刺杀而增强安保。我轻而易举地隐身在姬扁所在的书房。灯影幢幢,周王轻裘缓带,形容萧疏。他颇为疲惫,遣散周围仆从,独自抚眉低叹。
这么好的机会,我绝对不会错过,想都没想,便一刀结果了他。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我看到他恐惧的眼神,在剧烈收缩后渐成涣散。他嘴唇翕动,我以为他会出声喊人,却不料他吐了两个字‘谢谢’。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我陷入巨大的矛盾中。谢谢?他竟然谢谢我取走了他的性命?我困惑至极,直到门外脚步杂沓,方抽身远离。
那一晚,我藏身树巅,望着漆黑天幕中一轮残月,思潮澎湃。我这才明白师父所说‘杀该杀之人’是什么意思。很多人,即使活着,也已死了。只不过跨不开对死亡的恐惧,便折磨自己和他人。而自己,是在解放着他们的□□,让他们得以解脱,获得永生。”
别岂将琴推在一边,端坐不语,目光随落于琴面的玉兰花瓣起伏,思绪飘远。
墨其接着道:“后来我才懂得。周王姬扁面对周朝凋敝,王德式微,整日疲于奔命,心力憔悴。我,让他永远长眠。所以他对我说谢谢。恐惧是生命自由的阻碍。岂,我受田氏公室之邀前去杀你时,我却看不出你的恐惧,我很不安,怕错杀了你。岂,你肩上的责任不亚于死去的姬扁,你难道不为名利责任所累吗?
你让我惊叹,让我犹疑。那晚我犯了个致命错误,对目标手下留情。我为救你受了伤,躺在榻上,心中空荡。若师父还在,定会惩罚我的懦弱。我再次举起了刀,对准了你。可你还是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令我觉得自己可笑。既然杀不了你,那便杀死我自己吧。我蓦然心生挫败,赌气地将刀指向自己。那瞬间,你眼中闪过我一直想看到的恐惧。是对我生命的恐惧。你后来赶我走。我跌跌撞撞地倒在雪地中,只觉心乱如麻,万念俱灰。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多么没有意义。
我盼望着再见到你,借口自己不容许失败,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想再次靠近你。我偷偷潜回别府,趴在你的屋顶上,听你一如既往地写字、拂衣、添炭、理琴、握卷。有时候赶走几个小毛贼。有时扒开屋顶瓦片,悄悄地看你。
你是那样的勤勉,从来不见你流露出丝毫怨怼和烦恼。你安之若素,超然物外,是我从没领略过的超凡脱俗。我想,你定是热爱你的身份,你的家族,你的使命的。那是你的信仰,你的全部。
就这样,我候了三个月,还没有找到对你下手的机会。直到那日,在这片玉兰花丛中,田氏公室的人再次派了乌合之众前来袭击你。我竟然喜悦他们的到来,也许这样我便可以混迹其中,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刀最后挥向了谁,但我清楚地知道,来自背后的你的专注目光。我心慌起来,只敢背对着你。后来,你追上我,面对我举起的刀,说这都不是错误时,我明白,我永远没办法以我原来的方式给你自由。”
墨其脸上晕出一抹浅红,沉浸在幸福而短暂的回忆中。“我没想到你会娶我,更没想到你会不惜得罪齐王来娶我。你总将月露风清留给我,自己承担之外的所有风雨。我知道你心里的矛盾和痛苦,也知道你为别氏家族无怨无悔的付出,可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我会的,是不带感情地取人性命,可我不仅动了感情,且答应你再不杀人。
牟玉公主是个美人,她的身份定会帮你今后获得田氏庇护。今后你不会再受刺客的骚扰,更不会有一个叫墨其的刺客前来乱你心神。
那晚我带着腹中的儿子离开,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因为我知道你从此后便可大展宏图,一图霸业。虽然我无法帮你,但我可以为了成全你,牺牲自己。
我这样做,是其他女子无法做到的。你会爱我,比爱任何一个人都爱。
我如此悲壮,却忘了我本来的身份。我仇人那么多,以前忌惮我是别侯夫人,对我网开一面,如今,他们可以无所顾忌了。那些人中,隐约是那日叫我杀姬扁的人的随从,我想起了师父的死,想起了肚里的孩子。血染红了视线,第一次,我如此留恋生命的温暖,留恋你的怀抱。原来,我固执地认为死亡是种美好,是因为我不曾领略过活着的美好。这滋味,连师父都不曾品尝过,否则,他不会踏上不归路,一去不回头。
我倒在血泊中,被弃尸荒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我被薛侯所救,并请求王族庇护,从此隐姓埋名。
岂,我情愿自己从此不自由,也要还你自由。你还会因此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