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颐》青颐

7、田嬛篇 玉兰二 我和阿影隐

　　我和阿影隐身在别岂书房的窗下，月夜谈心。可惜所谈的，是有关别岂的事情。
　　这真是一个野蛮的时代，所以刺客，又名杀手的职业大行其道。只要你出得起价格，任何一条性命都可以被刀刃买卖，随意屠戮。
　　齐国自“田齐代姜”后，实行“公室”统治。也就是由“田”氏一族维护着这上层建筑。自己人治理自家事，好处是凡事尽心尽力。因为肥水不流外人田，流来流去也是自家田，所以这统治非常牢固。可治理天下是一门高深学问，光靠姓田的总有才枯力竭的时候，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面对天下群雄并起，齐王深感焦虑，寝食难安。故在公室外，齐王开始启用士大夫一族，并推行一系列革新措施。不论这措施是否积极有效，却起到了“挑起公室斗大夫”的效果。公室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努力劝说齐王打压士族。而士族却认为公室“固步自封，族利为重”，也建议齐王削弱。反正这两支力量斗来斗去十几年，谁都没把谁斗下去，反而有彼此发展壮大的趋势。真正做到了“敌强则我强，敌弱则我弱”，谁都没有精力威胁到齐王的统治。可见齐王领导艺术之高超，两派相争，他只敲冒头的那个，真正提纲挈领，高瞻远瞩。
　　别岂，看姓氏就知不属于“公室”一类。从小天资聪颖，过目能诵，出口成章。其父老别侯在世时，将他这个神童儿子带在身边，悉心管教，灌输“要振兴别氏啊”、“不能让田家的二郎给比下去啊”之类的理念。所以，别岂心理压力十分沉重。失去童年玩乐不算，还得去背负一个连成人都不愿去背负的责任。老别侯被活活累死在位置上，之后别岂接了父亲衣钵，开始为家国操劳，与公族斗争。十七岁，承担起族长的重任，被齐王拜为上大夫。
　　然而斗争从没消停，公室对这个新别氏代表自然处处作梗，政见不合。别岂不负神童才能，于弱冠之年顽强抗争在与公室斗争的第一线。设学宫、清吏治、放奴隶，深得齐王赏识和信任。
　　可公族并不买账，其中就有人提到了刺杀，想趁他年轻还没子嗣时，从□□上干掉，以此一劳永逸。
　　公族分上田、中田和小田，倒不是说有什么等级差别，完全是田氏子嗣太多，内部出现利益划分，所以才按照占有齐国土地的位置，分成几个田氏类别。不知其中哪一田花了血本，请来了祖籍薛国的刺客墨其，不日取别岂的“狗命”。
　　我望着别岂清隽的身影落于窗扉，困惑道：“一个杀手和一个士大夫的爱情。阿影，你怎么看？”
　　他愣了下，唇角一勾，“你叫我什么？”
　　“阿影啊，”我微侧了侧身子，手还紧紧握着他，“你看，我们相处这么久了。合作也很愉快，我决定今后做生意带着你，收入分你一半。这样再叫你公宣公子，未免生疏了。”
　　他挑眉看来，“哦？生意带着我？收入分我一半？”
　　我点点头，“这次帮姒公子寻父成功，名气响了，今后怕是忙不过来，所以我觉得多你这个帮手正好。”我继续厚颜下去。
　　他眸子泛着月光，闪着动人光泽，含笑道：“好。在下听阿颐姑娘安排就是。”
　　我正心喜偷笑，倏然听到雪地一声轻响，好似雪与雪之间的挤压，微不可闻。我和阿影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忙穿墙赶到别岂屋中，静观其变。
　　屋中点着明烛，燃着暖炉，摆设不多，清雅简朴。
　　别岂，正是我几日前见到的年轻时的别侯，正跪坐于案前，奋笔疾书。切云冠、雪缎衣，眉宇澹冷，薄唇修渺，似完全不知今晚有人要取他性命，孤清得似池岸边的一汀雪。
　　我和阿影面面相觑，明明有提醒今晚墨其来啊。他府上家丁一个个都比他还紧张。
　　我们感佩别岂心理素质强大，怪不得公族的人忌他恨他。试想在朝堂上，其他人都诚惶诚恐时，只他面无表情，一派泰然。这般气场，会让旁人觉出自己的懦弱，也是对弱者的侮辱。于是，阴暗心理滋生，必须灭掉强者，方使弱者感到安全。
　　破窗声响起，一道黑影飞入，快如闪电，惊若游龙。只隐约看清一青丝散覆的黑衣女子带着冷冽寒光欺来。我紧张地握着阿影，纵然知道我和他是安全的，却也为这横生变故胆战心惊。
　　阿影紧了紧我手，将我往身边拉了拉，示意不用害怕。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黑衣女子，却惊觉她停下所有动作，眉间冷冽迫人，盯着面前男子。她没有带面纱，可能没有打算让所有见过她容颜的人活着。
　　石英刀泛着寒气，目光掠过刃锋，都觉刺痛。可我们心理素质彪悍的别岂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墨其。两人四目相对，眼神相触。彼此目光冷如冰霜，时间在此刻静止。
　　默然一瞬，他们完成了整个人类最高超的交流方式——精神交流，简称神交。
　　杀手，每一次任务目标都只是一个目标，不仅不能动情，更不能产生与目标动情的想法。可墨其不知为何，堪堪停住了完成任务的手，停在了与之交流的那一刻。
　　这无法解释，也许男女间的交汇，最神奇的是不知底细的一见钟情，而最最神奇且荒诞的，是在互相敌意的情况下，一见钟情，可以说，瞬间交汇，即扭转彼此心目中的地位。
　　两个冷到骨子里的人，怎会如此热烈地爆发出爱情火花，令人费解。不过我看到别岂的眼中有惊叹，墨其的眼中也有惊叹。他们是彼此都不曾见过的缺失一环，倏然弥合了孤独。
　　若事情仅停留在这一步，以墨其的专业精神，仍然会将刀毫不留情地向别岂挥去，那也不会有我现在什么事情。可事情恰恰没停在这一步。那些上下田们明显没事先串通好，导致又有其他田花了冤枉钱来杀别岂。如此热闹的取人性命的场面，证明别岂在齐国真的混得太好。
　　身后破空声至，陆续有黑影涌入。锋芒直逼两人。后来的刺客得令杀别岂，见有其他女子在，也以为是找他讨风流债的人，完全不会有耐心等他们演完戏再行动。其实这时，只要静候一边，等墨其解决完别岂，便完成了所有人的任务。
　　后来者太过心急，猴急狗跳地武将起来。墨其凝了寒意冷冽的眉，眼睛都未眨下的与之相斗。这般冷艳的刺客，内心孤傲无比，不屑与其他人解释，更不屑其他人抢了她的生意。
　　以一敌十，无论武艺多么高超，终会精疲力竭。墨其杀人讲究的是“快狠准”，而不是持久战。随着她缓慢下来的身形，我察觉到一丝不妙。
　　一刺客觑得空隙，一刀削向别岂。刀锋如风，迎面而来。可怜的别岂坐倒在地，举起挥笔的胳膊欲挡。我吓得闭了眼睛，因知这一刀下去，怕是有十条胳膊也劈成碎片了。可想象中的惨景并没发生。耳听“叮当”两声，睁眼望去，刀锋砍在墨其的石英刀上，一石英碎片被削下，掠过她手背，激起红雾四溅。
　　墨其右手受了伤，石英刀难再舞得虎虎生风。身上创伤越来越多，最后因中了一掌，倒地不起。
　　这时别府迟钝的家丁方赶来，将刺客制服，却没把墨其怎么样。因她正躺在别岂怀里，晕了过去。
　　别岂澹静的容颜间竟有一丝慌乱，他将她受伤的手背紧紧捂着，止住汩汩流出的鲜血，并撕了身上雪缎的布条为她包扎。
　　片刻后，医师赶来，墨其被送入内室治疗，别岂却向另一侧行去。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夜晚。我和阿影看了一场精彩打斗，仍觉意犹未尽。也许知道这是一出爱情片，而不是动作片，不看到男女主爱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是不会罢休的。可接下来，是跟着别岂呢，还是墨其？最后，我们决定跟着墨其去内室看看。
　　内室燃着安息香，帘影重重。床帷后动静全无。墨其受了重伤，沉沉昏迷。
　　“你猜别岂在做什么？”阿影问。
　　我想了想道：“大概在换衣服吧。刚才他抱着墨其时，白衣染上了血。一个大男人身着染血的白衣，总是不雅观。”
　　阿影对我超强的想象力表示佩服，张了半天嘴，方道：“如此情景，应该不会想着更衣。若是我，就紧赶着审讯那些活口。他再来时，应已了如指掌。”
　　一个刺客，前来杀人，转瞬便成救人的英雄。不仅任务没完成，还连带着自己受伤。这可以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吗，或者“偷鸡不成蚀把米”？可阿影另有想法，他认为此乃“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杀伐无数”。嗯，没想到他也挺幽默的。
　　墨其秀眉微蹙，眼角淡挑，一张巴掌大的脸衬了黑衣更显苍白美艳。如此姣好的容颜，完全可以找个好男人嫁了相夫教子，没必要干这刀尖添血的生涯。可谁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呢？阿影推测她从小失却安全感，被人欺负着长大，故而长大后再去欺负别人。因为当你凌辱他人获得快感时，内心里也自卑地住着一个被凌辱者的灵魂。但我喜欢将人往好了想，职业只是职业，可能她靠杀人接活，是为筹她父亲的医药费呢。也许除了杀人外，她别无所长，就如我除了易术外，啥都不会，所以只有做这个。
　　用石英杀人，真是有个性。雕琢玉器要用石英，因其坚硬锋利，方能打磨玉器。这般锋利的武器，扎入心脏，迅速抽离，怕是体表尚未淌血时，内里早已血流成河，只是看不出而已。怪不得称其杀人不见血，不是慈悲的死法，而是变相的残酷。
　　今日栽在别岂手上，她定是没想到的。不但她没想到，更令那些田氏公族没想到，原想从□□上干掉别岂，不料被别岂将墨其从□□到灵魂全都“拐”走了。
　　帘影轻晃。别岂镀血白衣飘然。他始终放不下这个为救他而受伤的女子。他静静站在她的榻前，凝望着她苍白的容颜，似想读懂这个女子冷傲的心。
　　榻上的墨其尚存意识，长期的杀手训练让她警觉。她的塌边有一个人，那是她的目标，她的任务，她的生意，她父亲的医药费。她暗暗握紧残破的石英刀，倏然睁眼，挥刀，砍向别岂。
　　事情发生地如此突然。我和阿影都失声惊呼，若不是被我拉住了手，阿影怕早已出手救人。
　　别岂冷冷看着她，不躲不避，不卑不亢，似乎她手里举着的不是取他性命的利器，而是芳香的玫瑰。
　　别岂两次表现出的视死如归的超强气场，让墨其有种挫败感。她的刀又停在了他的眉间，没有深入下去。我猜想她心中不甘：这个人怎么可以不害怕死亡，怎么可以蔑视我们刺客的强悍。想当年，我刺杀威严赫赫的蔡国国君，人家当场吓得失禁。可这个人竟然连一丝慌乱都无。这样即使杀了你，也不能让我心理满足，实在是太失败了。
　　也许墨其真觉得今晚太过于失败，竟然刀锋一转，刺向自己咽喉。这次别岂不再无动于衷，他不会武功，却深知该抓住要害，方能制止。他紧紧握着她拿刀的手，眼神恐慌。从他微张的唇形中，我读到了“不要”两个字。
　　手背伤口迸裂开来，血蔓延进彼此掌心，一滴滴顺着石英透明的刀尖滴落，在白衣间晕开凄迷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