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颐》青颐

5、田嬛篇 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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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消耗生命之爻，只想为你撑一片雨中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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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区别，就在于大人物永远计划缜密，淡然镇定，而小人物总是手忙脚乱，漏洞百出。阿影就是大人物，即使那晚被我“无厘头”的言行搞得崩溃，也依然能从容召唤自己手下，前来接我们回城。而当我正想着如何借口留下时，他已派人替我收拾好住处，并安排人马去寻找阿庸。可我却在好吃好喝好住了三日，方发觉师兄阿庸不见了。
　　我不知道他为何将我留下，是看我孤苦伶仃，不忍让我经受潦倒困顿之苦？还是那晚我帮他脱了身，他对我感激涕零？抑或是对我阴差阳错的爱慕表白不忍伤害？或者的或者，也许的也许，我心中偶尔闪了下微弱的火花——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喜欢我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喜欢我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手，喜欢我连自己都不知从哪来的神秘。我苦笑了下。这些理由，虚弱得好似水中月，镜中花，连我自己做梦都不信是这么回事。
　　即使坐于轮椅，也不减他丝毫风华，反而更添坚毅和隐忍。微蹙的眉，幽深的瞳，明亮的睐。他只要凝眉思索，连老天都不忍不告诉他答案。我想，这般忧郁好看的男子，也该配才情昭然的女子才好，至少能在他疲累不堪时，一首琴音，一局棋，一纸秀丽，一杯茶，伴君侧，解君愁。
　　而这些，我都不会。我甚至连他想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自己的过去都搞不清楚，更罔论他人。有时候，我尝试着探究他的想法。阿庸曾说我简单得可以，可为何会在阿影身上制造出那么多如果呢。也许他只是在想今晚吃什么，或者生意上该进多少货。可直觉告诉我，他没那么肤浅。凝望着他的背影，我竟能错觉般看到他临风而立的风姿。望着望着，我会冲动的取出式盘，狠狠地想，虽不能窥测和预测自己的命运，但好歹可以看看他的过去和未来，看看他将来会和哪个女子在一起，或者他的腿是如何断的，看有没有改变的可能，让他重新站起来。可即使回到过去，若找不到愿意改变过去的人，就算我强行扭转他的命运，也会因违背天道规律，而给他带来更大伤害。这我绝对不愿意。
　　“你不结巴了？”他坐在窗前，回眸朝我优雅一笑。窗外硝烟弥漫，百姓逃难，更衬得他淡定闲雅，超凡脱俗。
　　我点点头，那晚的羞窘在我强大的健忘能力下早已模糊。我看了看他整装待发的行伍，小声关心道：“外面那么乱，你还要出去谈生意？”
　　“嗯。”他扬起脸庞，眼中有深浓哀愁，“你呆在这，不要出去。我已命手下保护你。”
　　我心中不是滋味，只能目送他远去。街上纷纷攘攘，百姓拖家带口的逃离薛国。很快纷乱中便不见了他的身影。
　　当今天下，坚定地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每个诸侯国都努力发展壮大，力图吞并周围，或者不被周围吞并。周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本该由天子行使的“征伐权”被诸侯取代，天下战火四起，永无宁日。齐国自“田氏”代位后，逐渐强大，自然对身旁的薛国、鲁国和宋国等小国虎视眈眈。而矛头最先指向的，竟是三国中最强的薛国。
　　灭掉一个国家，在我看来，只需端了人家宫城，便可取得统治。可这齐王似乎还不解恨，居然在攻入国都后，屠戮了薛国王族百余人，上至王侯，下至王嗣，统统活埋。还遣了十万大军，踏上薛国领土，烧杀抢掠，妄图将其夷为平地。百姓遭此逢难，纷纷逃离。于此乱境，竟还有人留在这做生意。我表示不解，并深深怀疑那商人是发的“国难财”。
　　并非曙色的天空开始暗淡，我猛然意识到——天快下雨了。
　　抱着孟宗竹伞，嗅着第一丝湿润自风中飘落的婉转，聆听着第一滴雨从云层坠落的呼啸。我的心有些悸动，我想要完完全全为他做一回有益的事情。这就是阿庸不在身边的好处，不然，他又该阻止我了。
　　可我还是要这么做。
　　风鼓起衣袖，如扬帆起航。我凝神运爻，跃入阿影身畔时空。
　　从空中望去，他正坐在轮椅上，面朝江面。江风纵肆，将他背影吹得零乱且坚毅，一如在梦中千万次的仗剑而立，渊临岳峙，从不动摇。我曾想过，梦中的他，背对着我，是对我的守护吗？
　　时间踩得恰到好处，如银针般的雨丝从云层洒落，堪堪打在伞面，仿如一朵花开的轻慢。我举着孟竹，飞跃至他身旁，只想为他遮一片雨中晴空。我甚至可以想象到他错愕的神情，随后我会莞尔道：“公子，你忘带伞了。”
　　这场面，经典得让我感动。仿佛任何一场凄美爱情的初见，千年等一回般的缘分。
　　我正陶醉在幻想中不可自拔，一阵江风趁机打来，掀走我手上竹伞。伞打着旋直往江面飞去。我忙探身去够，失去重心，眼看就要坠下堤岸。手上一紧，回眸望去，是阿影。
　　他修长有力的手，在我掌心传递着干燥和温暖，滚金镶边的墨衣，色质俱佳，在风雨中依旧翩翩。
　　雨丝吻落大地，如一场久违的问候。
　　我青衣微湿，而他却片雨不沾，纹丝不乱。影卫聿修早已为他撑开紫竹伞。大人物永远是大人物，永远不用担心下雨。反倒是自己，消耗爻力，飞着赶来，只能为他表演一番“空中飞伞”的杂技。
　　他望着我低笑一声，容颜在雨雾中更显润泽，眉间忧愁似也淡了些，眸中分明带上一丝喜悦。难道，他喜欢我这么做？我又心欢起来，为他舒展的眉头，为他总对我笑的温柔。
　　“阿颐姑娘总是出其不意……”他拉了一下我，让我站到他身旁伞下。我有丝尴尬，关于每次都出其不意的解释，我并不想解释。因为涉及到我身体的秘密，是永远解不开的囹圄。
　　天空倏地划过一道闪电，江面骤亮，白浪滔天。我那把孟竹伞蓦地被江浪卷起，抛向空中。水声“啪啪”，比雨声更有节奏，比江风更有力。我和阿影循声望去，终看清一白衣公子举着那把孟竹伞踏浪而来。
　　天幕闪电扭转，照亮他眉目越清，雪衣更冷。他只在堤边轻轻一点，便飞身旋转着降落，如白鹏展翅，似飞鸟翱翔。
　　如此气场强大超过男主的登陆，令我心中忐忑。这本书的作者，是叫青颐吧，怎么可以让比阿影更大的人物登场呢？阿影才是这本书的男主好不好？
　　那白衣公子看都不看阿影，只一双冷冷眸子将我圈定在他目光中。他自冠上垂下的白玉緌带，在襟前轻轻晃动，和着脚步节奏，款款向我走来。
　　“姑娘，你的伞。”他柔声道。随着衣袖轻扬，那伞便落入我手中。一片玉兰花瓣，自他云纹袖中飞落，拂过我脸颊。
　　我不是一般的姑娘，自受不了他的蛊惑。除觉得他面熟外，其他感觉有如看一场表演。我简单道了声谢，望向阿影。
　　他从容不迫，笑看着那公子，似早就等待着他的到来。
　　姒己，薛国最大的玉器商人，就是阿影生意上要等的人。
　　作为小人物，我一向谨言慎行，绝不想抢了大人物的风头。可没想到，真正搞砸阿影生意的人，竟然是我。
　　姒公子请我们上船细谈。他手中多了把白玉扇，闲闲敲着手心，目光没有温度，却紧紧盯着我的脸。
　　我没来由觉得，他在打我脸上青玉的主意。不由自颈上而起，汗毛倒竖几根。
　　画船布置清雅，处处栽着玉兰花，无叶自开，芳华自落，合着船外雨声，吐露着一段遥远心事。
　　阿影随人进舱去看货，我却喜这水光花色，赖在甲板上不走。姒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这是送给我娘的礼物。她自隐居后，从未离开过府邸。此次北上，我特地带了些新开的玉兰花回来。”他一双眸子虽含着笑意，却邪邪地透着危险意味，“还有你，我娘见了定会欢喜。”
　　“姒公子真是孝感动天，哈哈哈。”我忙避开他浓烈目光，岔开话题，“齐军压阵，残暴异常，你们为什么不走？”
　　“求之不得。”他自负地挑了挑眉，讥诮道：“我娘说，若齐人来犯，正好每人赠一块薛侯归葬用的金缕玉衣，聊以纪念。”
　　“你娘真有商业头脑，真是财大气粗啊，哈哈哈。”我再次笑着圆场，为阿影做生意的眼光深感不安。
　　“这好笑吗？”他清冷眸中有寒光闪过，阴阴盯住我，“我娘从没开心过。从小我便过着被人到处追杀的黑暗日子。直到我娘将最后一个仇家手刃，而自己也身负重伤隐居后，才便消停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对于未卜先知，是对易术师以讹传讹的神化。且我在紧张的时候，也忘了自己会算命这一说。
　　“我想尽办法讨她开心，她还是愁眉不展。我在想，”他回过身来，玉扇托起我下颚，眼中映出青色光泽，“我娘见到这枚上古青玉，会不会高兴。”
　　我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开去，一下撞在阿影的轮椅上。他不动声色将我挡在一边，朝姒己道：“五百份和氏璧，三百份齐国玉玺，两百份薛侯娶亲用的玉枕。三日后钱货两清。”
　　姒公子以扇遮面，妙目在我脸上逡巡，淡笑着：“公宣公子是想累垮在下么？如今战乱，匠人逃难，石英缺乏，玉器难琢。您要的数量能否少些？”
　　阿影笑摇了摇头，执起一边案上玉壶，斟了杯茶，“我急用，还望姒公子成全。价钱好说。”
　　我于生意一向不通窍，却在那一刻脑中迸进一丝空气，清醒起来。我低咳两声，“两位，你们确信货的数量没问题？”曾听说“和氏璧”价值连城，世所罕见，若能问阿影先赊两块，那师父的鬼谷便有望买下来了。
　　不论我的算盘打得多么完善，姒公子的一番话将我浑身浇得冰凉，不光冰凉，还令我万分后悔踏上他的贼船。
　　姒己摇了摇扇子，嘴角一抹冷嘲，“阿颐姑娘难道没听过山寨盗版货？”见我目瞪口呆，他哈哈两声，一把将扇子收起，以扇骨为尺，在我脸上比划，眼中是赤裸裸的渴望：“若肯用这青玉来换，那批货附送也无妨。”
　　我头皮发麻，忙跳到阿影身边，嗫喏不敢说话。阿影抚着杯沿，道：“恐怕要令姒公子失望了。阿颐姑娘颊上青玉不能与她脸分离。”
　　我顿时安心地拍了拍胸口。
　　“那便割下她的头颅，身子还你可好？”姒己步步紧逼，“我娘说过，上古巫族死后以神玉覆脸。阿颐姑娘莫不是也死了吧。”
　　我手足冰凉，不为他觊觎我青玉的残忍，而是为他揭露我已死的事实。我于自己坠崖重生一事，向来很看得开。因为觉得自己能跑能跳，能思考，会说话，甚至还能去爱，活得比某些活人还滋润，所以从不以为意。可那是没找到阿影之前，现在的我，却很担心阿影的态度。
　　我正愁思满腹，不敢去看阿影神情。一杯热茶塞入我手心，温暖透过指尖传入体内，霎时阴爻沸腾。我想，若是有血，我的脸定会红艳异常。可我只能白着脸去看阿影，他眼中是柔情，而不是恐惧。
　　我的脸白了又白，美美的笑了。
　　阿影放眼天边，意态闲适，似乎不觉得下面的话会激怒姒己，“你可曾听闻，十七年前的杀手墨其，杀人从不见血，知道她用什么武器吗？”
　　我好奇阿影为何突然提起这么一号人物，蓦地听见身后怒喝声起，夹杂着玉器冷冷的破空之声。惊诧下，我下意识回身反手一挡。淡绿茶水写意泼墨般，染就姒己白衣素衫。而我也脚步不稳，向后倒去。
　　优昙花香扑面而来，身子被牢牢箍住。耳旁有兵戈相击之声，入眼寒光一片，杀气近在鼻尖。一阵交锋过后，我方看清情状。我躺倒在阿影腿上，上方是一把刚出鞘的乌金剑，死死抵住寒光逼人的石英刀。
　　我从没想过阿影修长好看的手指竟能使剑，且使得这般好。我舒舒服服地在他腿上换了个姿势，微侧了侧身，以便从更好的角度，欣赏他俊朗的下颌。
　　他乌丝如墨，拂在我脸上，痒痒的。我忍不住“阿嚏”几声。估计被我破坏了定格的美好，两人彼此放开对方，收了兵刃。
　　我也只好揉着鼻子，懊恼起身。
　　姒己远身走开，重新摇起玉扇，冷声道：“你是何人？”
　　阿影看着江面上前来接应他的船只，紧推了几把到我身边，“我说过要让姒公子失望了。我知道你母亲是谁，你却不知道我是谁。这生意，我已决定不做。”说完，他握起我手，拉着朝船边走去。
　　虽不是被他第一次拉手，可这完全是在非突发情况下拉着我。我的心没来由的漏跳了一拍又一拍。
　　已是雨过天晴，空气清新。水光悠远，远树含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挣脱他的手，为什么要跑回去，也许我想为他做一件事情，一件对他真正有益的事情，正如那片未撑起来的雨中晴空。
　　我冲到姒己面前，指着他道：“姒公子，我用你爹来换那批货，可以吗？”
　　从见到姒已第一面，我就认为他是个自恋且恋母的男子，若非从小丧失父爱，不会如此表现。我这一问，果然奏效。姒己一愣，眼中现出迷茫，终被我窥得内心缺憾。
　　我回头朝阿影笑了笑，对他满目担忧报之以宽慰。
　　“生意是你情我愿。易术通古卜未，逆天道异常。你执意见自己的父亲，万一日后有什么后果，都要自己承担。”我以退为进，乘胜追击。
　　“好！”他笑着收起玉扇，执壶倒茶，请我们落坐。可惜，这杯茶我暂时喝不到了。
　　我掏出式盘，朝阿影看去。他静静坐在那里，任风拂衣袂。墨衣素襟衬得他眸子愈发深沉，犹如暗夜优昙，悠然独放。
　　天光清浅，云层高远，正是个作法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