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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田嬛篇 落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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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或许不再是生命,如一杯茶,总有一日,人走,茶凉。
我喜欢阿影,并不因为他是我的梦郎,而是潜意识中仅存的记忆。
那么多人想要回到过去,寻错过的人,找失去的东西,而我,只想等茶尽时,留你一手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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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如此厚爱我,让我得以和他重逢,哪怕短短一瞬。
我不知怎么转到他的面前,四目交投。他幽瞳明睐中星辉流转,刹那欣喜与万载柔情交织。我清醒的心又恍惚起来,仿佛置身鬼谷潺潺清溪,一首意识流小诗在脑海翻腾,依稀是阿庸写给我的。
“深深的我看着你,
正如你深深的看着我;
我深深的叹息,
跌落在你的清溪。
那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星夜中的长发,
油油的在风中招摇;
在清溪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个气泡!
揉碎在你的脚趾间,
沉淀着星辉斑斓的梦。
寻梦?抱着你的脖子,
向山崖更深处坠落……
”
我猛地激灵,向下望去,果见四周掠影,山脚灯火辉煌,似进行着一场山间祭祀。一小女孩指着我们,兴奋大叫:“爹,快看,飞椅——”
我一时没听懂那女孩说什么。只知再不采取措施,怕是与他可真要无分你我了。不知摔成肉泥之时,是他在上面多些,还是我在上面多些。我掏出式盘,催动体内阴爻,随后奋力将式盘往下一扔。此时,我只祈祷两件事,一是在式盘摔烂之前能幻出奇门,将我们带回山顶;二是在我们被摔烂之前,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一道青光闪过,我和阿影跌入空间碎隙。我眼明手快,迅速攫住式盘,塞回布袋,而后又一个翻身,抱住阿影脖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回到山顶,惊觉周围多出很多人。师兄阿庸被两名大汉架着胳膊,一黑衣汉子削肩直腰,用剑顶着他咽喉,肃然朝我道:“姑娘若想救此人,请先放了公宣公子。”
我看了眼阿庸,见他紧紧抿住嘴,对我点头复摇头。我感激地瞟了那黑衣汉子一眼,回眸又朝阿影望去,可他眼中柔情不见,仿如气泡般破裂,却仍低头凝视着我,满目探究。
我怏怏放开他脖子,挥手间,无意撩动他发丝,竟有优昙花香袅袅,乱我心神。我一慌,没做好站立准备,心道这下可要摔了,却惊觉自己并未离开他身子。低头一瞥,如罹雷轰。我竟横坐在他腿上,而他的腿……山风拂过滚金镶边的墨衣下摆,勾勒出无力情状,软软耷拉于轮椅……他的腿竟是废的。
我一个趔趄,从他身上滚下站定。他见我盯着他腿看,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涌出深浓哀伤。
我的脑子有点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哪个美好。梦中的他,背对着我,却仗剑而立,风华逼眼。现在的他,端坐于轮椅,凝睇于我,却令我心碎。
怪不得刚才那女孩指着我们喊“飞椅”;怪不得我能轻易将他撞飞;怪不得初见他时心莫名抖了两抖……
“这位公子可是姑娘的人?”他嗓音似清溪滋润,淳淳入心。
我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想梦中背立的陌生,升级成当下的生疏。曾幻想过与阿影重逢,各种版本纷至沓来——
深情版:
阿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撕心裂肺地吼道:“夫人,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你看我,为了找你,走断了腿……”
然后我就“嘤嘤嘤”地哭倒在他怀里。
悲情版:
阿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撕心裂肺地吼道:“嫂子,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你看我,为了找你,大哥将我的腿拧断了……”
然后我就“嘤嘤嘤”地哭倒在他怀里。
虐情版:
阿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撕心裂肺地吼道:“阿颐,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你看我,为了找你,阿庸将我的腿毒断了……”
然后我就“嘤嘤嘤”地哭倒在他怀里。
……
我努力张了张嘴,脑中将所有场景过了一遍,而后听见自己颤声一言:“你……你会说话?”
他鸦眉略抬,错愕神情落入眼中,薄唇微扬。我假装咽了口口水,却咽不回适才那句话。梦中的他总是背立不语,即使方才坠崖,也只与我凝望,连惊叫亦无。我应该可以合理地误会他沉默是金。
那黑衣汉子有些不耐烦,恭敬向阿影禀道:“公子,此二人形迹可疑,怕是派来的刺客,要对公子不利。”
阿影不置可否,双目流连,“姑娘可否取下面具?”
我一惊,想起师父临别嘱咐,忙捂住脸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他偏了偏头,眉尖微蹙。我心口一窒,莫名其妙地跟着心伤。
“不为什么。”事关彼此性命,我想不能破例,清了清嗓子,道:“因为倾国倾城。”
他微微一怔,唇角抿了个好看弧度,低眉移开流连在我身上的目光。估计是被我大言不惭的言论弄得有些尴尬。再抬眸时,幽瞳中哀伤淡去,竟含了丝笑意。他抬了抬手,“聿修,放他们走。”
那黑衣汉子迟疑了下,一把扯过阿庸,推到我面前。
阿庸反而扶住我,惶急地上下看了两圈,“阿颐,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阿庸转身挡在我面前,伸开双臂护我在身后,大着胆气道:“你们……要做什么?凡事找我,放了我师妹——”
我勾了勾阿庸腰带,轻声提醒他:“人家已经说放我们走了。”
阿庸悻悻放下手臂,拉着我欲离去。我却身形如松,岿然不动。我真的不想这么快离开。恋恋看向阿影,见他也正好奇地盯着我看,眼中有着我看不懂的情愫。见我不动,他推了两把轮椅上前,语音不高不低,缓缓流淌:“在下东周商人,公宣影。姑娘身上青衫色质俱佳,不似俗物,不知从何处购得?”
没想到他真的是“阿影”!是个好兆头,说不定我们真能再续前缘。我理了理词汇,彬彬道:“我叫阿颐,此乃我师兄阿庸。我身上这青衣,是师父亲手之作。公子要是喜欢,我请他老人家为公子做一件。”
阿影眸光却黯淡下去,笑意未达眼底,朝身旁聿修颔了颔首。
我正想着师父见有人喜他做的青衣,定会非常高兴。那被唤作聿修的汉子已牵了两匹马过来,说是送我们下山。
我别扭地跨上马背,回头望去,那墨衣素襟的人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却想不起来。
阿庸仍是聒噪不休,絮叨着他被抓的奇闻。我无心倾听,神思魂荡,一路浑噩来到山脚,倏然想起,忘了问阿影的身高尺寸。师父没见过阿影,怎么凭空做得出来合他身量的青衣呢。
身后是阿庸焦急呼唤,我调转马头,沿路返回。师父说做人要诚信,尤其对阿影,我答应过他的事情,绝不能忘。
冷月寂寂,山风靡靡,人迹全无,好似从未发生过一场相遇。我失望地立于山巅,脚步虚浮。顷刻,我又雀跃起来,第一次庆幸自己懂得易术。掏出式盘,凑到唇边吻了下,但愿这不算对上古玉器的不敬。心中恳祈:带我去找阿影吧。
我穿行到阿影所在的空间,却并未从奇门出来。也就是说,我能看见阿影在做什么,他却看不见我。
彩袖翻飞,丝竹悦耳。屋内燃着合欢熏香,幽幽娜娜,连古拙的雕窗花棱都带上了暧昧气息。
阿影斜倚在榻,素襟微敞,露出坚实胸膛。他酒樽着唇,眸色清明,映出案前一名婀娜舞姬。
我朝那舞姬看去,见她身着薄透纱衣,妙目流波,巧笑嫣然,道不尽的风情和婉转。我心中不是滋味。难道这就是阿庸口中既会琴棋书画,又会含羞带怯卖弄风情,还会生孩子的勾栏“十佳”女子?我有点嫉妒她。这会不会生孩子还不一定呢。
那女子舞完一曲,柔若无骨的身段欺到阿影身上,手指蔻丹点着他下颚,媚眼如丝地笑道:“公宣公子得了情报,该如何答谢娇娇我呢?”
还“娇娇”,我呸!
阿影唇角抿出深浅,面不改色:“娇娇姑娘邀本公子来此,难不成嫌我给的价钱不够?或者还想做笔更大的生意?”
娇娇“格格”一笑,指尖拂上阿影颈项,并有朝胸膛侵掠的趋势。我隐身蹲在他们面前,紧盯着娇娇的手,生怕她尖尖的指甲戳疼了他。正当我盯得冒火时,娇娇身子一软,整个倒在阿影怀里,语声魅惑:“娇娇爱慕公子久矣,甘愿为公子生儿育女,承欢膝下,不知可好?”
我浑身冰凉,有种彻底被人打败的挫折感。难道她真会生孩子!
阿影腿不能动,被她压着脱不了身,只能撑着手臂扶住她倾身而下的身子,眉头紧蹙。我想着定要帮助他离开这“蛇蝎”之地。
我计划了三个方案。
方案一是拉着阿影进入奇门,一起消失在娇娇面前。这样恐怕会让娇娇误会,万一影响到他们刚才谈的生意就不好了。
方案二是我从奇门出来,现身在他们面前,然后告诉他们这样子是不可以的,不符合当下清正美好的社会风气。但我怕阿影万一正当情动,受此一惊,从此后阳而不举,举而不坚,那可罪孽滔天了。
那么只剩下方案三,就是我先将阿影推入奇门,自己留下向娇娇解释,这样既讲了礼貌,又救了阿影,一举两得。
打定主意,我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后退几步,瞄准位置,打算以一定的加速度撞向阿影。
各就各位——预备——跑——撞!
阿影连哼都没哼,就被我撞入奇门,可见速度之快。我躺在他的位置,静静聆听他在奇门彼端落地的声音,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我重新睁开双眼,正打算向娇娇先微笑,再解释。不料入眼是她放大粉面和红嘟嘴唇。我还未及出声,嘴巴已被她啃住。轻拢慢捻抹复挑,弄得我痒痒只想笑。
我还真笑出了声。娇娇动情的脸色一僵,弹开眸子,顿时花容失色,从我身上滚将下来。
我想我还是吓着她了,正想起身搀扶。不想她拔下腰间短匕,堪堪指着我咽喉道:“你是何人?公宣公子呢?”
我刚想开口说话,一阵阴风吹来,窗户洞开,将她一头青丝拨弄得猎猎飞舞,上衣滑落,竟露出平坦胸膛。
她哈哈大笑,也不待我说话,一跃骑至我身。刃锋不离,目露凶光,喝道:“说!公宣影哪去了!”
我胆子其实很小,她气势汹汹的样子令我心神俱裂,语无伦次。我本想说“我是阿颐,公宣公子他人已经走了,你就不要等他了,洗洗早点睡吧。”可出口却结巴成:“我,我,是,他,他,他,人……”
娇娇冷笑一声,收起凶器,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早就知道你是他人,没想到他如此善解人意,送个绝色女子给我作为答谢。难道他早知我男儿身?看来我得重新操练一下长久未用的宝器——”
我正好奇他说的“宝器”是什么,见他三两下扒干净了自己的衣裳,又准备来扒我的。我张口想再解释两句,突觉身子震动,被一股强大吸力带入奇门。
跌落在温暖怀抱,有优昙花香萦绕。我贪婪地吸了两口,抬起头来。不经意跌入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正含了丝笑意凝视着我,“阿颐姑娘……”
我的小心肝蓬勃了两下,哈哈笑道:“公宣公子,巧啊,今天天气真不错——”我四下环顾了番,的确是在来时山顶,绝妙的是四周空无一人。月黑风高,非常适合干劫财劫色的勾当。
“你师兄阿庸好像不见了,方才我出来时,见他哭着跑来找你,然后青光闪过,就失踪了。”他见我痴痴盯着他看,抓紧时机将刚才未说完的话说完。
我终于醒悟,原来自己脱身,是有人强行闯入未关闭的奇门,将我替换了出来。可以想象阿庸成为娇娇“□□之臣”的屈辱。我着急起来,一急,又犯了结巴的毛病。
我本想说“我师兄阿庸喜欢热闹,你不用担心,他会没事的。”却结巴成:“我,我,我,喜欢,你。”
“你……”阿影讶然,深深凝望着我。
我更慌了,又急着想解释下方才的状况“我有听到你那个娇娇说给你生孩子,那是假的,你不要相信她。”最后出口成了:“我,我,我,有,有,你,孩子,子。”
阿影额角跳了跳,半晌才低笑一声:“果真?”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我一瞬失神,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他又问:“你不救你师兄阿庸了吗?”
我犹自回味着他的笑颜,脑子刹那空白,于“阿庸”这个名词突感陌生,张口打结道:“阿,阿,庸,是谁?”
阿影:“……”
纵然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将你的名字遗忘,可不会忘记的是那日星辉斑斓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