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颐》青颐

3、田嬛篇 阿影 一路出谷，

　　一路出谷，阿庸不停和我讲话。我怀疑他对挣钱这事鸭梨山大，故用语言缓解内心焦虑，而我恰好是他解压工具。
　　我真心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好像他想写一篇《妇科病之淋漓不尽与男女重逢之研究》的论文，灵感大概是从他曾治疗的病人身上而得。说有一对双胞胎姐妹A和B，同时爱上某男C，而某男C与双胞胎姐姐A爱得缠绵悱恻、淋漓不尽。因偶然原因，C与A在雨水淋漓不尽的夜晚分开了。又因为偶然原因，C与A在泪水淋漓不尽的夜晚重逢了。结果只有双胞胎妹妹B得了妇科病之淋漓不尽。所以，阿庸认为这里面定有必然的科学联系，正有意往此方向大力研究。
　　我不知道他这论文是什么逻辑，反正听不懂。倒是让我对“重逢”与“淋漓不尽”之间的联系倍感期待。阿影，呃，姑且让我这么叫吧。谁让他在梦里总留给我他的背影？我竟陡生出与他在山巅重逢的期盼。这样想着，手脚更快些，一个纵跃，就上了云梦山巅。
　　一霎阳光刺眼，晃得我朦胧。四周碧浪滚滚，一棵棵隰桑密密交缠，长得要多茂盛有多茂盛。可隰桑下连个人影都无。与期待中的重逢，彼此淋漓不尽的场面迥然不同。倒是心中失落淋漓不尽。阿庸拉着我，缓缓下山去。
　　到了云梦山脚，我突发奇想，若打通一条从鬼谷出来的暗道，岂不是不用翻山越岭了吗？阿庸叹了口气，说其实最简单的办法是我用易术穿行出来。可为了他说话解压，故没提醒我。
　　我们坐在山脚石头上，讨论下一步该去哪。虽然师父说过“细水长流”，可我们还是觉得将人卖去勾栏是最快的“细水长流”的挣钱方法。但前提是只卖一人，剩下那人负责将本钱投资，等赚够了三城之富，再将人赎回来，一起回鬼谷去。
　　阿庸问：“你会琴棋书画吗？”
　　我咬了咬手指头，摇了摇头。
　　“你会含羞带怯、卖弄风情吗？”
　　我摸了缕头发绕过手指头，摇了摇头。
　　“你会生孩子吗？”
　　我低眉望着脚趾头，摇了摇头。
　　阿庸一屁股坐在地上，沮丧道：“那你还会什么？难不成要卖我？”
　　我也有点失望，不是为自己什么都不会，而是为只能定位在勾栏的“屈才”。我不会这些勾栏女子的技能，不正好说明我不适合勾栏么。我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委屈道：“好歹我也能傍个大款……”
　　讨论结果，还是决定卖阿庸。可问了山脚街市好几家店，都不要他。我拍着阿庸肩膀，安慰道：“不是你不好，是这里市场狭小。我们换个大点的地方，必有喜欢你这口味的。”阿庸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我们身上仅带了很少的盘缠，倒是刚够雇一辆马车。可雇完车子，就该没钱吃饭了。权衡之下，消耗一点我体内阴爻是最明智的。我们将目的地定在当今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齐国临淄。
　　找了块四周无人的空地，将式盘从布袋取出，放在地上。灿烂阳光洒落玉盘，连裂痕都带上一种炫目的美。果然是上古玉器，我啧啧感叹，竟心生将它卖到古董店的念头。罪过罪过。
　　我盘腿坐好，体内阴爻澎湃，催动式盘幽幽发出莹光，其上六十四卦如走马灯似的旋转，天干地支阴阳互易，打碎四周明媚时空，破碎空隙如水波潋滟，迸出袅袅青光，逐渐在我们面前幻出一道青色奇门。我觉得身子轻透无比，仿佛与那旋转易卦结合，捕捉着转移时空的气息。我起身，将式盘揣回布袋，挽着阿庸胳膊，腾出双手堵住耳朵，轻轻跃进那奇门中。
　　我堵住双耳是因为，每次带阿庸穿越时空，耳根都好不清净。
　　“哎呀——我又穿啦——妈呀——我好头晕——天哪——怎么四周弯弯曲曲的——救命——我要吐啦——阿颐——怎么还没到——你不会又搞错了吧——”
　　好吧，我承认，我于这穿越的不适从来没有。可能是我体内仅有阴爻的缘故，自然不受时空约束。可阿庸至于每次都这么大惊小怪么，我已经尽量做到快速，可穿透时空，重新排列天干地支的顺序，是要时间的。
　　以前在鬼谷玩穿行，总是很张扬，想去哪就去哪。鬼谷人烟稀少，大家也都知道我这套把戏，早就见怪不怪。我可以一会儿与阿庸在雪地里逮雀雀，等得心焦了，又闪回书房抄抄《易经》，抄累了再闪出去看看阿庸进展如何。完全一心二用，且用得委实合理。
　　静，静得出奇。四周静悄悄的。我刚庆幸没出现在闹市区，突觉脚下绵软。低头一看，一人横卧，胸口一个大洞，正血流如注。我们吓得忙从那人身上跳下，耳旁顿时响起一声尖叫。回眸望去，一妇人双眼圆睁，满脸惊悚，正举着血淋淋的刀，瑟瑟对着我们。估计是刚做过亏心事，本以为无人知晓的，不料凭空蹦出两人，且站在死人身上……我真心同情了她一下。
　　那妇人扔下染血刀子，大喊大叫着跑远。阿庸从小拾金不昧，忙捡起那把品相不错的刀，追了上去：“娘子，你的刀——”
　　这一追直接将我们追进了临淄监狱。县令以阿庸勾结奸妇，谋杀情夫的罪名关押候审。而我也顶着奸妇的名义，候审关押。本可以带阿庸逃走，可一来监狱管饭，二来想着还是要相信政府，于是留下耐心等待。果不久后，我和阿庸无罪释放。可因是外来流动人口，既无户口，又无人保举，被罚了一大笔钱了事。阿庸交出我们随身带的盘缠，并押上临别时师父赠给他的青衣，带着我，萧条地出了县衙大门。
　　事实再次证明，他不喜那青衣。
　　我好奇事情峰回路转。记得改判前天，阿庸在狱所放风时，遇上一美貌少妇，攀谈良久。我好像听见阿庸说了半天什么“通则不痛，不通则痛”的废话。事后得知，那美貌少妇是县令夫人。
　　出狱后，反而要开始考虑下一顿饭的着落。我们虽身无分文，可仍身怀绝技，决定还是本本分分地重操旧业，再不投机取巧。我们商议着在闹市区摆个摊位，他治病，我算命。连广告词都想好了，叫做“人生无忧，前程一流”。人大多有近忧远虑，只要来此摊一坐，有病找阿庸看病，无病找我算命，可谓近忧远虑都消，前程似锦如花。说不定人心情一好，就不想着打仗了。如此天下太平，终归和谐，更是了了师父要我们拯救天下黎民于水火的夙愿。
　　就在我们勘察摊位之时，告示墙上一皇榜吸引了我们目光。远远的，看不清楚。依据阿庸听闻过的风花雪月之事，此类皇榜大多是“皇帝的女儿恨嫁”之类的内容。
　　我有心一探究竟，但阿庸死活不让我去。还信誓旦旦地说即使穷死饿死，也不会攀龙附凤，丢下我这个师妹的。我觉得好没道理，任他拖着衣角逶迤身后，走近告示墙，奋力揭下榜子。
　　事实证明，风花雪月大多不真。同样榜上有约，却不是皇女恨嫁，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字还小得可怜，怪不得无人揭榜，想是误看为墙上之蝇。这些当官的，真心不懂民意。
　　“东周天下，周德式微，九鼎遗失。……。孤王思及，痛心疾首。……。禹帝制鼎，鼎九足，饰蛟龙，征九宇天下，夺王朝之气。是曰：得九鼎者，得天下。……。周自武王伐纣，已历七百余年。……。诸侯匡扶周室，功德无量。是以能寻获九鼎者，孤王必遵周礼，重谢厚恩。……。”
　　阿庸为表对我不离不弃之决心，捂着眼睛不看，却忍不住扒着指缝问：“榜文说什么？”
　　我卷起那皇榜，揣入衣袖，微微一笑道：“商机来了。”
　　健忘于我除了前尘不知，最大的坏处就是丢东西、忘事情和迷路。师父让我学习易术，也正是想拯救我这丢三落四的毛病。渐渐地，我有些依赖易术万事知晓的便利，反而更不用脑子记东西，结果就是“鬼谷闹鬼”。经常可见鬼谷一女，站于路中，打开时空奇门，然后凑个脑袋进去找回忆。远看，如一无头女半路挺尸，甚是恐怖。还好阿庸早知我这把戏，常常拽着我的脖子将我拎出。这也不怪他，师父曾关照“善易者不卜”，易术师是不能窥测自身的，所以这也是我不能通过易术了解自己过去的原因。至于忘了师父布置的课后作业，幻出奇门一窥究竟，无伤大雅，也就被师父默许了。
　　我们原打算找到九鼎，闪到周王面前邀功请赏。可人一旦经历丰富，凡事便多了心眼。我觉得如此轻易将九鼎找到，周王说不定会怀疑是我们将九鼎偷走。想到刚被冤枉成奸夫□□的经历，觉得很有这可能。而阿庸却担心领赏时，万一被周王看上，非要他做王后怎么办。还说他怎么都不会抛弃我另娶他人，除非周王要我做王后，他才会挺身而出，替我将王后做了。
　　商量来去，决定还是先摆摊摆出个名扬天下的名气，让周王主动上门找我们寻鼎比较好。
　　大干一场之前，肚子突然“咕咕”欢叫。我们反而心怀切切喜悦。就如造反之前，认定后宫佳丽三千，已是自己枕边酥软。这种“酥软”心理直接导致我们走进一家饭馆，且是家气派巨大的饭馆。
　　海鲜真乃美味。阿庸嘴里吸着海螺，左右手各拎一只龙虾，混糊嚷嚷：“再来两盘！再来两盘！”
　　四周吵得厉害，我蓦地想起一事，问道：“我们没钱付账，等会怎么出去？”
　　阿庸没听清，嘟囔道：“你说什么？”
　　我提高音量：“我们没钱付账！等会怎么出去？”
　　阿庸将龙虾架上耳背，腾出手和蚌壳拼命，看我嘴唇翕动，疑惑道：“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揪着他耳朵，用尽肺活量，吼了一声：“我说没钱付账——”
　　四周落针可闻，我的声音在整个大堂回响，震得耳膜嗡嗡。众人朝我们齐齐侧目，又瞟向门口一玉树临风的男子，噤若寒蝉。
　　那男子朝我们直直走来，作揖行礼：“在下是这家饭馆的东家，姑娘刚才所言……”
　　我不想再被关进监狱，忙打着哈哈解释：“误会，误会！我刚才那不是人话。我们有钱，有钱，我会算命。这是我师兄，他会治病。对吧？”我猛地拍了下阿庸，他一口龙虾呛在喉咙口，半天才咳出来。
　　那男子微微皱了下眉，道：“姑娘真会算命？”
　　我甚是担心阿庸喉咙口那块肉，抬头赔着笑：“算命只是小技能，通古卜未才是我最擅长的。公子可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想要却要不到的东西？我可试着为公子找回。”
　　“果真？”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我忙不迭地点头。
　　估计看我半脸覆玉，一身青衣的高洁样，也不是那种到处骗吃骗喝的人，于是请我们入后堂说话。
　　“等等——”阿庸终于有嘴空闲。
　　我不解地望着他，不知于这脱身补救的法子有何反对。
　　“反正这剩下的海鲜没人吃，扔了浪费，我再吃点，不客气啊——”
　　我抚额一叹：“东家，这孩子是穿越来的，他们那时代流行什么‘光盘行动’。”
　　东家：“……”
　　东家姓别，名胜，是齐国别氏后裔。齐国称王以来，也学着东周天子分封诸侯，其中就有“别侯别岂”。
　　别胜东家七拐八绕，将我们带入玉兰环绕的别侯府，又七拐八绕，来到客堂。最后终于见到仪仗七拐八绕，排场甚是巨大的别侯。
　　别侯一身白衣，三十出头，他自玉兰花丛中走过，拂了一身冰清，端了一身玉洁，连我这个自认高洁之人，在他面前都高不起来。他一挥手，身后七拐八绕的仪仗瞬间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前后找了两圈，委实好奇他们躲哪去了。
　　别侯命东家递给我一张雪笺，其上勾了一个圈。
　　“姑娘能否为本公寻得此物？”
　　我想说其实我没那么神，拿着一幅印象派的素描就能寻出个宝来。这画的是什么？一只手镯？一块饼？还是一个洞？侧头看了眼阿庸，他正闹肚子疼，捧着药篓翻药吃。
　　我正想硬着头皮赞扬一下这幅作品，却听别侯娓娓道来：“此乃故人留给我的纪念，一石英片而已。姑娘能寻得最好，寻不得本公也不会怪罪，但请一试。”
　　他声音温和如煦，即使求人也这般清风绕枝，余香袅袅。我实在不忍告诉他，其实不管什么东西，丢了就是丢在过去，找回的都是当下的东西。任何物品都打着时空烙印，与人缘起缘灭，是乃天数。有时候，即使东西找回，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东西了。
　　面对他殷切悲伤的眼神，我只能勉力一试。掏出式盘，选了离卦一测，卦语为：“在上在木，跳脱不止。”众人按照我的翻译，终于逮住了别侯府屋顶的一只野猫，从猫肚子里找到了那枚石英片。
　　别侯大喜，不光免了我们饭钱，还赏了我们很多财物，顺带请我们吃了好几顿海鲜大餐。可阿庸自从那次害了肚子，对海鲜再不敢一碰。第一笔生意就做得如此顺利，阿庸对我们的“钱途”甚是期待。我却有些诚惶诚恐，因找一物却害死一命，哪怕是一只野猫，我都觉得过于血腥。师父说过：一阴一阳，是为天道。凡事若刻意为之，必遭反噬。若不是我干预了那枚石英片的命运，就不会有生灵丧命。怪不得易术不得窥测自身，想是怕破坏天道平衡。
　　阿庸理解我的想法，决定次日找别侯告辞。不想走前被别侯夫人，当今齐国公主田嬛给绊住了脚步。
　　别夫人轻车简从，蒙面而来，对我们很是尊敬，可对着我的脸盯了半天，哀哀一叹：“阿颐姑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难道也是不想让心上人见到么？”
　　我于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瞬间短路，想这里面定有不少误会。后来听完她的诉求，觉得她的人生都是误会。
　　别夫人一身柔嫩的黄衫，高贵典雅，容颜端方，是个十足的美人。可她这般美丽雍容的脸却感叹着自己容颜已逝，挽不回丈夫青涩的心。所以想请我帮她找回她逝去的容颜，并答应用一城之巨来答谢我和阿庸的大恩。
　　面对诱惑，我违心地接下这笔生意。
　　送走别夫人后，我“霍霍”磨着小刀，被阿庸一把按住，惊愕不已：“阿颐，你要做什么？你可不要想不开啊，生意做不了我们可以逃，没必要如此自责啊——”
　　我用指尖试了试锋利刀锋，叹道：“我计划回到他们成婚那晚，在别岂见到年轻美貌的田嬛后，戳瞎别岂双眼，这样在他心中记住的，永远是田嬛的靓丽容颜。”
　　阿庸嘴张了半天，吐出一句：“万一别岂从没爱过田嬛怎么办？”
　　我蓦地意识到，田嬛要找回的其实是别岂对她的感情，如这感情从没存在过，即使她貌比天仙，也是留不住的。
　　我只能将这血腥计划搁置。阿庸开了好几副养颜驻颜的方子，还被我威逼着拿出他的镇身之宝玉灵芝，一起献给田嬛。田嬛服用后，果觉容颜焕发。
　　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和阿庸连赏金都没敢拿，仓皇逃出了齐国。
　　阿庸一路啰嗦，说那玉灵芝可惜，是他将来娶老婆的本钱。我嫌他吵，幻出奇门，一脚将他踹入，自己随后也跳了进去。
　　拿阿庸的话说，人间何处不激情。没想到，我和阿影的第一次见面竟这般激情四射，跌宕起伏。
　　有了上次吓人经验，此次穿行我备加小心。在到达之前先行侦测，看会降落在何处，是否会影响人家搞基。
　　这一看不打紧，倒让我迷蒙起来。怎么自己在穿行时不光睡着，还做梦？那奇门通向之所不正是阿影吗？阿影，我的心砰砰直跳，没想到他又肯入我梦来。
　　他的后脑勺还是那么好看。我正准备感动地吸两下鼻子，突觉他好看的后脑勺颇为情动地转了下。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住他的头，嗯，九十度的角度也好看，四十五度更好看。我觉得全身阴爻都被冻住，心无法抑制地颤了两颤，又莫名抖了两抖。
　　我迷醉在他的侧颜风华中，竟忘了跳出奇门时刹住速度，结果以穿行的光速撞向了我亲爱的阿影。
　　按照动力学，两物相撞，有三种结果。要么被弹回，要么把被撞物弹飞，要么和被撞物一起飞。我很幸运地进入到第三结果。
　　猎猎夜风划过耳边，我从背后紧紧抱着阿影脖子，与他共坠在茫茫苍顷中，终于清醒过来，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