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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田嬛篇 青颐 我褪去鞋袜 ...

  •   我褪去鞋袜,将脚浸入清溪。水冰凉,于我是极致的温柔,酥酥地张扬在脚趾间,撩拨起过去呆在水底的感觉。我在溪水中泡了三年,熟悉它每条水流,每个气泡,每分光线。一切皆是新奇的开始,又是混沌的结束。
      我的师父是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鬼谷子,精通兵学、捭阖术、岐黄术、易术。他曾有壮志,立志拯救天下黎民于水火,于是收了孙膑、庞涓两个徒弟,教之以兵学,收了苏秦、张仪两个授之以捭阖术。不料这两对徒弟彼此并不友爱,互相掣肘、攻伐,将天下搞得兵戈乱起,乌烟瘴气。师父很生气,却也没有办法。因为从云梦山鬼谷走出去的弟子,除非死,是不允许回来的。
      我一直对此规定表示不解。照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出山,若受了欺负,难道不能哭着回去找爹帮忙么?尤其我这个差生,万一将来出师,岂不是连拼爹的机会都没有。
      师父吸取以往收徒弟的教训,改为单门学术收单个徒弟,且不再教授兵学和捭阖术,于是将易术和岐黄术分别教给了我和师兄阿庸。拿师父的话说:“为免天下大乱。”难道这两门技艺就不会搞得天下大乱吗?尤其是阿庸,并不想当个好大夫,连名字都带“庸”,庸医误人。
      书上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可跟着师父学了越久,心中的疑惑越多。就拿易术这门课来说。易术,掌阴阳易常之术。师父曾道:“阴阳易常,终归恒常。”意思是世间所有东西都是阴阳调和互生的,并且是颠扑不破的不变真理。我十分不解,因为我总体会到例外。
      第一不解乃鬼谷。鬼谷深陷云梦山,雾障云海,渺渺烟云下终年冰雪,千古不化。而云梦山却郁郁葱葱,长满隰桑,据说四季不凋,万古常青。云梦的蓬勃我未见过,因为我从醒来后从未出过鬼谷,只能从偶尔穿越云雾,飘落而下的碧绿桑叶,想见那山巅的繁荣。鬼谷阴寒,云梦阳盛,让我去哪儿寻找调和互生?
      再不解乃自己。七年前,我坠入云梦山鬼谷。像任何一部小说的女猪脚,没有死成。师父用易术救了我,将我浸入清溪。清溪的水充满阴爻之力,涤荡尽我体内余血的温热。我又活蹦乱跳,只不过这活力靠的是封存在体内的阴爻。虽然再也不会流泪,不会脸红,不会磕破了流出汩汩鲜血,可比起动不动就阴阳失调,头疼脑热的阿庸来说,要好得多。唯一的坏处是,逃课必须避开生病的借口。万物靠阴阳互生而长,而我不同。
      最后不解乃笛音。山巅有袅袅笛音,随风而至,总是吹奏同一首曲子。那调子哀哀不绝,闻之动容,如一场无言的凭吊,又如一场无望的守候。可惜师父不好音律,无法指点我。我只能于迷茫中用心聆听。笛音断续,并不日日响起,我却已习惯于每日课后来到清溪,仰头痴看云海,等待着什么。云海变幻,有时露出天光,湛蓝空中有鸟儿飞过,惊鸿一瞥。不知那吹笛之人是否也会惊艳云海仙姿,而忘了吹奏呢。笛音若如期而至,明明并不欢快的调子,我却非常高兴,说不出的喜悦。可大多数时候,只闻清溪水声潺潺,万籁俱静。这时,讨厌的阿庸就会跑来,拉我回去,一路上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之类的废话。难道他不知道我不吃饭也没事,顶多消耗些阴爻维持体力么?两年了,笛音再没有来过。就连梦中,都没了踪影。我曾千百次梦到的那个男子,背对着我,时而仗剑而立,时而执笛而奏的影子,再也没有入梦来。音起为阳,音灭为阴,梦来为阳,梦去为阴。可为何只有阴,没有阳?师父完全是在骗人嘛!
      清溪漾起涟漪,一片碧青隰(xi二声)桑落至水面,转眼便被阴爻所染,变得枯黄。我脚尖一勾,怏怏捞起,思及混沌过往,不免又叹了口气。侧首看向小白,问道:“你说,他还会来吗?”
      小白是我前年从山崖上救下的白猿,出生没几天,就被抛弃。当时他又冷又饿,一双漆黑幽亮的眼珠楚楚可怜地望着我。我摘下阿庸背药的篓子,将它装好,带了回去。
      小白不愧为山中灵兽,刚满周岁便能听懂人话,就是顽皮了些。这不,对我的问话置若罔闻,正逗着水中倒影,一亲芳泽。小小年纪就如此自恋,定是阿庸给的好榜样。
      我生气,掬了一捧水泼过去。小白敏捷,一下跳开,却传来阿庸一声惨叫:“啊——我风寒刚好,你竟拿水泼我——”
      我一看到阿庸缩头缩脑的狼狈样,就忍不住笑,“谁让你躲我背后偷窥,活该——”
      “冤枉!躲你背后怎么就是偷窥,你讲不讲道理?”
      “那你在干嘛?”
      “我在——”阿庸看了看四周,轻声道:“赌你会叹几口气。”
      我翻了个白眼,嗤道:“无聊!”
      “我无聊?我无聊会翻烂《黄帝内经》、《难经》、《神农本草经》、《奇经八脉》为你找病因?我无聊会不吃饭、不蹲坑、不洗澡、不换衣服为你翻山越岭采灵药?你也忒不识好人心!我终于知道你这病名叫‘离魂症’。肝藏魂,如因肝虚邪袭,神魂离散则可诱发此症。症状为神情不宁,前事尽忘,健忘多梦……”
      我懒得听他唠叨,跳到他身后,在他药篓中摸出一团黑乌乌的东西,侧头看了看他滔滔不绝、神采奕奕的样子,放心地将那药塞进嘴巴,咦,好苦。
      每次药都是阿庸先尝,没什么反应了再给我吃。可很多药的后遗症要一两天后才显现出来,好几次阿庸莫名其妙地干呕、肚腹隆起……却于我,总是起不了药效。唯一起效的一次,我们吞了个绿莹莹的东西后,皮肤开始变绿,害的我们只能躲在师父用来做衣服的隰桑叶中,才免于责罚。后来,我不得不怀疑阿庸找来的那绿物是染料。
      师父对于我们这种勇于献身医药事业的行为很是生气。估计是迄今为止,阿庸都无学术论文发表,反而白白浪费了很多宝贵材料。
      “治疗此病宜滋补肝肾、养血安神,需用摄魂汤、合魂丹、舒魂丹、归魂饮等方……喂——你吃了?你真的吃了?你真的真的吃了?那药是治脚……”
      太苦了!我扑到溪边,“咕嘟咕嘟”吞了好几口水,才勉强咽下。抬起脑袋想了想,还是前尘迷蒙,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回头瞪着阿庸,气鼓鼓地问:“你就没有灵验一点的药?”
      阿庸一脸惊愕,张了张嘴,无声闭上。然后小声道:“还没有。”
      想起上次吃了他的药变绿,我有点气愤,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变黑呢。
      “你丫一辈子是个庸医!”
      阿庸脸涨得通红,有种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被人摧毁的悲慨,憋了半天,终于一句简短的话蹦出了口:“你丫一辈子不来葵水!”
      阿庸说话从来都是罗里吧嗦,唯有和我对骂时,能成功习得我的精髓。这句话说的甚好。我没有泪水、汗水,连脓水都没,哪来的葵水?只是这健忘的毛病令我十分苦恼,葵水是个什么东西的?我想不起来。反正不属于我了,何必纠结?师父说过,命也,时也。翻译过来就是不是你的就不要强求了。
      小白被我们剑拔弩张的气势吓怕,抱着我的腿“呜呜”叫着。我将小白抱至肩上,朝阿庸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走。
      阿庸跟了上来,也不知道拿了什么好吃的引诱未成年的小白。“小白,我们赌个。赌阿颐不知道‘葵水’是个什么东西?”
      小白“吱吱吱”叫了三声,大有富贵不能淫的架势。
      “赌赢了就把这馒头给你。”
      小白“吱吱”叫了两声,似乎觉得富贵可以,淫不淫是机遇问题。
      “这馒头是抹了蜜的哦。”
      小白弱弱的“吱”了一声,“嗖”地从我肩头跃到阿庸怀中,很主动的投怀送抱了。
      我回过头,抚额一叹:“阿庸你又欺负小白!小心我告诉师父!”
      阿庸拿着馒头逗小白,得意道:“师父才没空管我们。我来之前见他闭关去了。”
      我陡起不祥预感。学习易术的好处,就是更加敏感,于万物皆有未卜先知的直觉。“可是见师父抱着两筐隰桑叶闭关去的?”
      阿庸脸色大变,拍了下脑袋,“哎呀,完了!怕是师父出关之日,又是你我受难之时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阿庸说的一点不错。半天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喝水上厕所、不能吃饭蹲茅坑,只能光着身子如衣架般杵好,让师父将青衫披于你身,任意……修改,直到合身。我是好些,对于阿庸甚是痛苦,尤其“不能说话”这条最是折磨。
      这是师父的爱好。像任何一位大师的爱好一样,永远让世人感到不解。比如少林寺方丈不会再爱好打拳,而是喜欢挑水种菜;又比如周星星大师不会再爱好听笑话,而是喜欢忧郁独处;再比如皇帝不会再爱好处理国政,而是喜欢性感女子。可见,凡是大师,皆是脱离本业,已入超脱之境的。当你觉得写文写不好,工作做不好时,怕是都曾经说过“这是我的爱好,我不会放弃的”。如此,便已低了大师一个档次。所以,将事业当成爱好的人是成不了大师的。
      师父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女人,唯一的爱好就是采了云梦山的隰桑叶回来,通过一系列加工,制成一件件流水线标准的青衣。阿庸不喜这青衣,因为对于一个自恋的人来说,最无法忍受的事情就是天天穿同色的衣服,天天见身旁的人穿同色的衣服,天天洗晾晒同色的衣服。
      我也不喜这青衣,因七年前坠谷,左脸至今还留着三短一长的疤痕。再罩上青衣,绝对是个沧桑的白皮青叶萝卜。可比起师父动怒,让我们分别罚抄《易经》和《黄帝内经》来说,还是当衣架好些。
      师父终于出关,却愁眉不展,捻着花白胡须道:“为师最近茶饭不思,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不得眠矣。”
      我一听师父说身体不适就头大,赶紧趁阿庸开口分析病理之前,抢着道:“弟子定当为师父解忧除烦。”
      师父满意地点点头,叹了口气:“为师今年八十一有余,曾出谷遇得一女,年方一十八。生得娉娉巧巧,甚和我心。为师虽年岁高企,然老而不迈,遂上前搭话。此女言谈不俗,乃韩国人氏。对为师之求爱并不讶异,却非嫁有房有车者不可。为师思之,虽居于鬼谷,却于此谷无名无份。鬼谷地处东周、魏、韩三国交界,无人管辖,既无物业,又无保安,经常有人随便扔些垃圾下来,扰我清静。阿颐,你就是被扔下来的……”
      我黑着脸点点头,虽然承认师父说的是事实,可与“垃圾”为伍,让我心有不甘。
      “至于车马,也是买不起。然大丈夫岂可无妻!为师出谷上山,拜见东周、魏、韩三国国君,劝其将云梦山鬼谷赐得我鬼谷门下。可他们皆曰:‘非一城之价。’如此,这鬼谷的价格便是三座城池。可为师上哪去挣这三座城池的金银?”师父抬眸看向我和阿庸,神情哀婉,“为师只有你们两个徒儿了……”
      我心里一个咯噔,难不成师父想卖了我和阿庸?阿庸以前出谷帮人治病,经常回来滔滔不绝的给我讲他病人的故事。因他主攻妇科,所以病者总是勾栏中的女子多些。如此算来,阿庸算是□□。但我经常前听后忘,唯一记得勾栏中的女子皆可被当成商品买卖。难不成师父想将我们卖去勾栏?
      果见师父拿出两件青衣,郑重道:“阿庸,阿颐,为师曾教导你们,学习岐黄与易术之意义何在?”
      我忍住被卖的心痛,咬唇道:“为天下苍生黎民之福祉。”可惜,今后只能为天下嫖客之福祉。
      “为师不仁,却要让你们做此低俗之事。来来来,将此青衣换上。换上青衣,出得鬼谷,也算是为师福佑在身。”
      阿庸已经泣不成声,哭倒在师父脚下。我捧着衣服,抱着壮士断腕,萧萧易水一去不返的决心,磕头道:“师父待弟子恩重如山,便是刀山火海,弟子也当全力以赴。更何况是小小勾栏?师父放心吧。”
      师父脸露惊讶。也是,见徒弟如此深明大义,怕是不惊也难。
      “勾栏?你们怎尽想些寅吃卯粮的主意?枉费为师一番苦心!如今天下大乱,可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为师见你们学习技艺良久,也该出谷去展示一番,故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们!你们竟这样气煞为师!你们……”
      师父气得胡子乱颤。我和阿庸忙跪倒求饶:“师父息怒,弟子定出谷赚得三城之财,载富而归!”
      师父终于气消,又取出两件玉器。我想着可能是赠予我们的法器,一人一件正好。只是那件像盘子一样的玉器,残了一角,看上去甚是破旧,让人不喜,别给我就好。
      师父唤了我上前,将另一件月牙形的玉器贴上我左脸。凉凉的,却熨帖般的舒服。“此乃上古青玉,可在谷外封存你体内阴爻。这样你便是在谷外,也可安然无恙。只这体内阴爻,每用一次,便消耗一些。务必在耗尽之前回得谷来,方可无忧。切记这青玉面具不可在外取下,你丧命事小,让阴爻流出事大,毁天道平衡,怕是方圆百里城池之内将生灵涂炭。”
      我摸了摸脸上青玉,思忖着是不是我将从此“倾国倾城”。
      师父拿起另一件残破玉盘。我回头朝阿庸吐了吐舌头,庆幸那破盘子不是给我的。不料师父仍向我招了招手,将盘子交到我手中,语重心长道:“此乃黄帝随身用的净手玉盆,其上刻有易术六十四卦,黄帝日夜揣摩,终创立易术奇门。你习易术良久,已可掌握天道阴阳易常,有了此式盘,便可通古卜未。好生收着。”
      如此有历史厚重感的法器捧在手中,就如师父厚望,沉甸甸的。三座城池之财富,得给人算多少次命才挣得到。况且这盘子破烂不堪,效用如何还有待检验。
      师父看出我脸上鄙夷,怒道:“这破损处还不是被你砸的?”
      “啊?”我惊愕抬眸,难道我如此健忘?连一直在脸上的伤痕都不记得从何而来?猛地一阵挫败袭上心头,仿佛能看到自己晚年惨景,老态龙钟地坐在椅子上,对着自己手脚,却疑问是谁的。
      师父胡子吹了吹,“还不是你当日从山上掉落,砸在为师练功的法座上,将这式盘砸缺了一个角!”
      我倒吸一口冷气,手按在青玉上,想着脸上三短一长的痕迹,和这式盘上其他短短长长的痕迹,还真是相配。
      师父叹了口气,“你砸缺的一卦正好是颐卦,所以给你取名阿颐。”
      我无语地将式盘装入斜背布袋,和阿庸向师父磕了十个响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鬼谷。
      出谷路漫漫,除了穿过云海雾障,还必须攀援山崖。我惊叹阿庸的心理素质,手脚并用地身处险绝之地,都不忘显示他心底的博大精深。
      “刚才你为何不让我在师父面前说话?每次都抢在我之前开口,你是何居心?”
      “你说了也没用。”
      “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没用?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肚子里在想什么?”
      “那你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谁说我不知道的,这么简单明显清晰的事情?师父不就是慕少艾么?”
      “才不是。”
      “为什么不是?怎么不是?你还说不是?”
      “师父是想研究阴阳和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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