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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冰湖 顾不上了, ...

  •   北境。
      此时方过未时,可天色已然一片墨黑。
      寒风如刀子一般,割在脸上,生疼。风中夹着鹅毛大雪,不过片刻便已经将足面覆过,脚踩在略嫌松软的雪地中,反而有些无处借力。
      再过不久,若是有行路之人,只怕要多花些力气从雪中抽出腿来,才能一步步向前行去罢。
      可此地并无赶路人。

      这是修罗场。
      杀戮声,裹在风中。
      血,在雪地中更为明显。
      写着“薛”字的大旗,仍旧屹立不倒。只要大旗不倒,就只能拼命。也许最初会犹豫,可是,当敌人的长矛刺进每日同吃同住兄弟的胸口,刺穿了叔父子侄的喉咙——
      一切便停不下来了。
      眼中一片血红。
      只要看见敌人扑来,长矛便刺进铠甲中,几乎已经看不清来人的面孔。看不清,也不在乎。
      杀戮变成了本能。
      杀人,然后被杀。
      同伴与敌人的身体一起倒下。顾不上了,只有前进,踩着敌人的尸体。甚至,踩着同伴的尸体。

      “咻——”
      一支银箭,射断以北狄语书写了“铎辰”的大旗。
      北狄士气已输三分。
      薛恒放下千步长弓,拿起令旗——
      重甲军左右两翼呈合围之势,不断收拢。此时重甲军似是全然不受寒风大雪之扰,如巨蟒一般,将猎物勒紧。而猎物,尤自在做困兽之斗。
      北狄主将被亲卫包围着,力图突围。
      薛恒又执起长弓,对准主将左胸。虽说那主将身着铠甲,但薛恒并非寻常将士,力拔山河,一支银箭,便要取那主将性命。
      “咻——”

      “铛——”
      薛恒皱眉。
      那主将身边的亲卫,本事过人。不但先主将一步察觉,还试图以手中大刀挡箭,可银箭来势汹汹,又重又快,他反应机敏,可到底气力不足,手中大刀立时便被银箭撞飞出去,脱手之际,虎口崩裂。

      眼看重甲军已经要逼近到那北狄主将身边的亲卫身上,而那主将也已被亲卫包围着,已突围至重甲军两翼合围的边缘。
      那北狄主将的亲卫已然杀红了眼,知晓若是此次不能突围,只怕绝无生路。
      主将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但确实,这一小批人马,已经有冲出合围之势,若是再无其他法子拦截,只怕,他们便就要突围成功了。
      “薛小侯爷……”
      “督军大人,军中不比王城,称小侯爷似乎不大合适。”薛恒皱眉道。
      督军双眼左右一转,已从善如流,“薛帅说的是……只是前方,那北狄主将已要突围,薛帅箭法惊人,为何不出手相阻?”
      薛恒沉声道:“重甲军逼得太近,刀光剑影中,就是我,也难以保证不致误伤。”
      “薛帅这说的是什么话?擒住敌军主将,且不比寻常小兵的性命更要紧?就算失手误杀,那他也是为国捐躯,忠魂烈骨,想必心甘情愿。”
      薛恒冷眼看了一眼那督军,不发一言。
      重甲军由他亲创,一个个全由他亲自挑选,每个人姓甚名谁,他都记得。若说此时谁的性命不要紧,在他薛恒眼里,也只有眼前这个督军的性命,最不要紧。
      明明前次,一役大胜,不知陛下为何还派了督军前来,说是慰劳犒赏,却处处与他为难。他不想理会,但到底这督军手持陛下金牌,金牌一现,若是他不遵,督军便可上奏陛下,以抗旨不遵之罪论处。

      不过转眼,那北狄主将已被护着,朝西北方逃去。重甲兵脚力不敌北狄名驹,一时追不上去。
      天色早已大黑,又是风雪交加,不过一瞬,就只可瞧见一些模糊的背影了,就是薛恒凝神,也堪堪能分辨出一批人马中谁是主将。
      “贻误战机可是重罪!”督军气焰嚣张起来,“方才薛帅不肯出手便罢了,如今还不派兵趁胜追击?那北狄主将身边只剩了少许亲卫,就如此放走,实在不该!”
      “督军大人,就算只剩些亲卫,也是些以一敌百的亲卫,并不如大人所说那般轻巧。况且,此时天色大黑,风雪甚剧,将士连战数日,后无补给,不说重甲军,就是一般戍边军,也早已疲乏不堪,战马更是无力追击。不仅如此,此处已是远离我大炎边境五百里之地,我军中并无地图,加之天气恶劣,再往西北而去,更易迷失,到时无水无粮,人马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反观敌军,越是深入其腹地,敌军对地势就更为熟悉,此时再追,不是明智之举。”
      “薛帅莫不是害怕?”督军故意道。
      薛恒冷声,“我不过分析利弊,督军何出此言?”
      “不是害怕——”督军厉声道,“那便是对我大炎有二心!方才便像是故意放走主将!如今大胜,敌人不过寥寥数人,竟不肯追!不仅如此,还长北狄之志气,灭我大炎之威风!”
      薛恒不想这督军根本不听他所言,只一味相逼,现在竟连二心这样的话也说了出来,他胸中不由升起怒气,压抑道:“督军原不是行伍出身,对这军中事理不知,也是正常。”
      督军受激,大怒道:“陛下命我督军,自有督军之理!薛帅看不上我,莫非是对陛下有什么意见?”说罢,便拿出御赐金牌,举在薛恒面前,“我奉皇命督军,见金牌如见陛下!我以金牌令你,亲率戍边军轻骑,趁胜追击!未捉拿下北狄主将,不得擅归!”
      薛恒深吸一口,身侧的拳头紧握,隐隐可听见声响,似乎在阻止自己动手。
      那督军心知薛恒武名,有些发憷,可看见手中的金牌,又有了底气,“莫非薛帅妄图抗旨不遵?”
      薛恒未动。
      “薛恒!你莫自恃军功!抗旨不遵,莫说你是景平侯府的世子,就是皇子,也是死罪!”
      薛恒仍旧一动未动。
      “你……你……薛恒你可知!你若抗旨不遵,你麾下一干将领士卒,都与你同罪!”
      薛恒缓缓转过头,盯着那督军。
      那眼神比耳边呼啸的寒风还要冷。
      督军被吓了一跳,“你……你……”

      “薛恒……遵旨。”
      一口牙,几乎咬碎。

      等那督军反应过来,薛恒早已带轻骑飞奔而去。想到刚才那个眼神……
      虽是冰天雪地,但督军发现,自己握着金牌的手,已然汗透。
      督军回想起陛下命他前来时的话,又稍稍放下心来。即便得罪了薛恒,得罪了景平侯府又如何,只怕陛下已经容不得薛府,再出一个军功盖世的景平侯了罢。

      薛恒座下虽是名驹,所带轻骑军也是军中脚力最好的,可是到底离北狄那伙人距离太远,天色太差,又只能看出那行人朝西北而去,可北疆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再跑就是沙漠,一马平川,他向哪里追才对?
      薛恒凝神,希望可以在风雪中发现蛛丝马迹。
      可大雪掩盖了一行人的踪迹,连马蹄印也不曾留下。
      薛恒一边带军西北而行,一边思索,应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万一迷路,这北境冰雪天地,是要吃人的。可是那督军——
      “未捉拿下北狄主将,不得擅归!”
      “你若抗旨不遵,你麾下一干将领士卒,都与你同罪!”

      一转眼,已奔至数十里之外。
      薛恒面色冷峻,看来,必须要回去了。
      “元帅!快看!”
      竟是马蹄印!
      一直未停的大雪掩盖了踪迹,可现在,马蹄印?莫非是追上了北狄那行人?
      马蹄印还很新,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处。
      薛恒凝神四顾,不敢稍有放松。
      北边!
      虽然较远,但薛恒还是看清了,是那北狄主将,看样子似乎是受了伤,奔袭太远,已不能御马,身边的亲卫似乎想将他放在马上,驮着走。
      看样子,似乎他们还未发现有追兵追来……
      薛恒不敢大意,惊动敌人,只无声挥手令身后的轻骑悄悄跟上。
      但人再安静,马蹄也有声,虽在风的呼啸声中不那么明显,但毕竟北狄那行人都是好手,不一会便警觉地发现了。一个亲卫立即将主将放在身前,一行人立即朝北奔去。
      已露踪迹,薛恒也不再遮掩,率轻骑疾飞而去。

      “咔——”
      薛恒发觉出不对了!
      “勒马!勒马!”
      “是冰湖——”
      可是原本飞奔的马匹一时之间根本停不下来,加之湖面太滑,就是薛恒御马之术再高明,也无法阻止马蹄向前滑去。

      冰面已破。
      马匹悲鸣。
      马蹄在水与冰中挣扎,可是这时,就是名驹,此时冻在冰湖中,也救不出来了。
      随行的轻骑军,所属戍边军,多是北方人,不谙水性,有些已经被发狂的战马甩到冰面上,冰面已裂,在待下去,只怕连人带马,全要困在冰湖中。
      薛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喝道:“弃马!不要站立!俯卧在冰面上,爬出去!”
      此时一行人按薛恒说的,缓缓爬出去,虽不可保住良马,但毕竟可以保住性命。
      薛恒武功甚高,只在马身上借力,飞身而起,便至冰湖边缘。
      他神色镇定,但心中不祥之感越来越深。

      “啪——啪——啪——”
      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薛恒屏住呼吸,手已按在佩剑上。

      “薛小侯爷,好轻功!”
      说话之人语气真诚,若不是口音全然不似中原人,都要让人以为他是大炎的救兵了。
      此时远处渐渐亮起一根根火把——
      他们被包围了。
      北狄主将立于马上,想必方才的受伤,是佯装的。而那主将身侧,是一个青年,高鼻深目,言语行止间,可令主将俯首,似乎是地位更高的人,是主帅?还是……
      此时战马已失,即便突围,也跑不过追兵。若是只有薛恒一人,倒可勉强逃脱,可身后一干还在冰湖面上的轻骑军……只怕都要葬身北境。
      那轻骑军中将士也明白这点,便立时有人喊道:“元帅先走!不要管我们!”
      薛恒不愿直接让那些轻骑军白白送死——
      三军之中,劫主帅为质,以求他们一干人等平安。这似乎是此种境况下唯一的办法。可是敌军人马众多,要想靠近北狄主将身边那个人,应是不易。
      只听那青年又开口道:“薛小侯爷的手下,真是忠心!我猜,薛小侯爷一定不会弃他们而去。幸好薛小侯爷重义,否则凭小侯爷的武功,我只怕也抓不住呀。”
      薛恒一干下属忍不住怒骂。
      那人却不恼,神色张扬,“薛小侯爷,莫不是想三军之中,劫我为质?”
      事已至此,薛恒心知那人心机深沉,想要用计谋骗过,怕是不易,且猜中他心思,必定已有防备。如此一来,他只好拼尽全力,硬抢了,“是又如何?”
      话音未落,薛恒身影一晃,便已至那青年马背上,拔出卓非在他走之前给他的匕首,便要凑近那人的脖子——

      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身体突然提不上力气,眼睛也渐渐看不清了,薛恒拼命握住匕首,不让它从自己手上落下。
      好像从马背上摔到了雪地里,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还握着匕首……
      耳边传来很模糊的声音。
      “……幸好用了十倍的药量。”

      奉业。
      北边的乌云渐渐南至,看来,是要下雨了。

      卓非回到屋中。
      坐到窗边,准备看书,却总有些心绪不宁。
      突然,一声惊雷——
      暴雨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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