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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追随 “少爷,这 ...

  •   大炎王城。
      “你说什么?!”言翾紧盯着远处伏在地面上的人。
      那是王城戍边军中的一个百夫长,原无资格见皇帝,但督军当时甚是焦急,随手便指派他,亲持金牌,八百里加急连夜奔至王城,入宫面圣。
      “五日前,一战大胜北狄后,薛小侯爷亲率轻骑军,暴雪中一路向西北而去,追赶那北狄主将,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言翾沉声道,“那北狄溃逃之时还剩多少兵马?”
      “……不过主将,还有近身几个亲卫。”
      言翾皱眉,薛恒武艺高强,行军打仗的本事自幼习自景平侯,区区溃逃之兵,如何能敌薛恒?
      言翾暗道,此事必有蹊跷,又问:“我大炎本已大胜,彼时已踏入北狄五百里之深,为何薛恒定要捉住那主将?”薛恒不会不谙穷寇莫追之理。
      那百夫长本想道出原委,可一想到督军将金牌交到自己手上时……
      薛小侯爷或许再也回不来了,可那督军是要回来了,他若知自己说了实话,恐怕……
      思及此处,他已出了一身冷汗,“……回禀陛下,薛小侯爷执意前去,说定要活捉主将。”虽已将督军摘了出来,可他到底还是说不出“薛恒不顾督军之劝”这般话来。
      言翾不禁沉思,薛恒为何执意要活捉主将?拷问北狄机密?以主将为质要挟北狄?莫非,是收归己用?
      等等,收归己用?
      言翾心下一惊。
      这是前朝镇国亲王喜用之术,活捉敌军大将之时,成翺若是赏识,便会说服其为己所用,越是勇将,越是刚烈,成翺越是以诚相待。即便对降将,也不加怀疑,若有降军,成翺更从不曾屠戮。
      莫非——
      他不信,他言翾从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镇魂转世。他派督军前去,只是怕薛恒自恃军功,持战神威名不受他掌控。至于王城中四起的谣言,他却是半点不信的。
      可薛恒追敌此举,着实蹊跷。
      言翾看着下首那人,又问:“随薛小侯爷而去的轻骑军现下如何?”
      “这……微臣不知……至微臣赴王城之时,尚未有一人归来。”
      “尚未有一人归来……”言翾思忖,莫非薛恒一行,中伏?是真的想活捉主将,还是薛恒另有心思?如今薛恒及一干轻骑军久久未归,是被俘虏,还是遭北狄全歼?
      “路同——”言翾道,“命兵部拟旨,加急送往北疆。令戍边军搜索方圆百里,不可放过蛛丝马迹!”

      七日后。
      奉业。
      “主人,北疆——”
      卓非连忙问:“有新消息?可有找到他?”
      来人摇摇头,艰难道:“……属下有两份消息,却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一份自王城而来,戍边军于营地西北不足百里之处,寻到了轻骑军,兵马皆毙命于一片冰湖之中,不是冻死,就是遭箭射死。北境天寒地冻,那些兵马尸身……至今完好。而薛小侯爷……也在其中……”
      “第二个!”卓非受不了地打断道,“……说第二份消息。”
      “是……北狄铎辰王称,薛小侯爷已归降北狄,不日将率大军踏平大炎王城。”
      卓非静默了一会,问:“王城中的消息是宫中传出来的?”
      那人答道:“是,自北疆派兵回京再报后,宫中便立即下旨,薛小侯爷率兵深入北狄腹地五百里,北疆一战大捷,但薛小侯爷却……以身殉国,故追封为……”
      “够了。”

      那人为自己不必说完而松了一口气。
      “我不信。”

      啪——
      梓风正站在书房外。只听见一声巨响,他呆若木鸡地看着面无表情破门而去的自家少爷,半天才回过神,忙追上去喊道:“少爷,这是去哪?”

      “北疆。”

      -

      北境之地一眼望去都是一片碧草青青,牛羊成群,对于这刚刚经历刺骨寒风与狂风暴雪的朔方而言,每年春天都来得有些晚,却从未缺席。
      草原上帐篷里面外面的人都忙忙碌碌,脚下生风,带着喜气。也许那场戛然而止的一战,让草原上的万物都有了时间修生养息。大炎与北狄,没有和谈,也默契地没有继续开战。

      春意渐浓。

      这一大片草原中最大的那个帐篷前站着一个人,似乎正在沉思。

      一个虬髯壮汉高兴地朝着最显眼的那个帐篷走去,正巧看见想找的人,便笑呵呵道:“王,今天早上有匹母马下了崽,是个好兆头啊。”
      被叫做王的人高鼻深目,正是薛恒中伏那日所遇之人,他挑眉道:“查干,前天母牛下崽你说好兆头,昨天母羊下崽你也说好兆头,要是今天还不行,你明天要说什么?”
      叫做查干的壮汉憨厚一笑,没说话。
      铎辰王也不理查干,径直便往王帐旁边一个略小的帐篷走去,那帐篷旁有重兵把守。铎辰王掀开帘子便换了中原话,“哟,薛小侯爷今天似乎恢复了些力气?”
      薛恒坐在羊毛毯上,低头不语。他猜到是饭菜不对劲,昨天的食物便几乎没有怎么动,果然今日便能提起一些力气来,只是武功还是没有。
      “不吃饭总是不行的。”铎辰王了然笑道,“即便是战神,总也不是菩萨。”说罢,右手一闪,无人能看出他是从何处拿出了一把匕首,“只要小侯爷与我合作,小侯爷的东西,我都如数奉还。”
      薛恒微微抬起低垂的眼睛,看了那匕首一眼。那是卓非临走前给他的,祝他凯旋。
      这是铎辰王将薛恒俘虏后,薛恒第一次有了反应。他正暗自欣喜,却听见薛恒断然道:“不可能。”
      铎辰王挑眉,“你的皇帝已经下旨追封你了,即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是追封你了。景平侯请战,皇帝不允,又加封了他个平国公,不过数日,就讨了他的兵权,让他留着爵位养老了。你看看,即便我放你回去,你回去又能干什么?”
      “你若放我回去,我自能证明薛恒未死。”
      “你和成翺一样傻。”铎辰王故意意有所指,“不对,你比他还傻,他为了他成家天下死了也就算了,你为了这种皇帝,现在还要回去?”
      薛恒听到“成翺”二字,猛地想起卓非,却只冷静道:“我被你囚在此处,你所说空口无凭,我怎知是真是假。”
      铎辰王老神在在,“若我说的是假的,我现在还能整日轻轻松松站在你薛小侯爷面前,碍你的眼?”
      薛恒心知他所言多半非虚,只怕此后在大炎,薛恒就只是个牌位,他再也等不到援军来的那一天。可是,降?此等大辱,他有何颜面再活在世上,难道要为北狄带兵南下?可是,死?远在王城的父亲,还有……卓非。他祝他武运昌隆,而他答应过他,定会凯旋。而且,他现在连自刎的力气也没有……
      铎辰王耐心极好,见薛恒不语,也不催促,任凭他细细思索。
      过了好一阵,薛恒才缓缓道:“铎辰王……好口才。只是即便我今日降于你,助你带兵南下,你怎知我不是诈降。”薛恒知道铎辰王心机深沉远甚于常人,所以根本不用与他玩什么手段,只阐明事实。
      “是,你若带兵南下,彼时只怕我赔了夫人又折兵。”铎辰王见薛恒似有松动,勾唇一笑,“所以,我不放你南下。”
      薛恒听见“赔了夫人又折兵”微微皱了皱眉,权当这铎辰王中原话没有学好,“若不南下,我薛恒一介武人,又有何用?”
      “练兵。”铎辰王笑意不减,仔细地盯着薛恒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成翺的千步弩机,据说在成朝覆灭后已经失传,可是薛小侯爷却悄悄在重甲军中推行,不如也在我铎辰氏族中试试?”
      薛恒面色一寒。
      “果然。”铎辰王道,“战神临世,并非虚言。”说罢,却又疑惑起来,“可是,若你真是成翺,以宝珠镇魂,为何要替灭你家国的言翾打天下?”
      薛恒心中一突,他从来只想过,卓非是成翺,是战神,是……他爱的人,可是他是真的想做卓非吗?他为何要,替灭他家国的人出仕?为何又助他,替大炎开疆拓土?那日赛马,他不让他叫卓非,要他叫他子攸……
      薛恒突然发现,他不曾了解过卓非,不,是子攸,他不曾了解过子攸心之所想。子攸说过,想要与他纵马青山外,赏尽天下花。可是他想做大将军,也想要子攸,子攸便成全他,都给他。他却不曾问过,子攸是不是介意,介意家国覆灭,介意在这新朝出仕,介意助他开疆拓土。
      大约子攸都是为了他。若是他听到自己身死北疆,不知会如何难过……
      思及此处,薛恒不自觉地握住了身下毯子上的一撮羊毛,却发现手上连握拳的力也使不上。
      “我并非成翺。”薛恒强压下心中不安思绪,敛容道,“只是镇国亲王曾在王城宫中留下千步弩机的图纸,我有幸翻阅过。”
      铎辰王点了点头,看不出是不是真的信了薛恒的说辞,“原来如此,除了千步弩机的图纸,可还有其他图纸兵书?”
      薛恒摇摇头。
      “薛小侯爷可将千步弩机推及军中,想必,那图纸是能背下来的?”
      薛恒犹豫半晌,点点头。只是这图纸他背对背错,便无人可知了。
      想必铎辰王也想到了这点,心下也有些疑虑,便道:“若由你带匠人做这弩机,需要多久?”
      薛恒道:“我不知铎辰氏族匠人技艺如何,若是大炎的匠人,也得数十名能工巧匠,一人做一部分,也要数月才能完工。”
      铎辰王面色一变,冷笑道:“原来薛小侯爷还在与我虚以委蛇,句句都是搪塞推脱。自薛小侯爷来我这里,我可是将薛小侯爷奉为上宾,但薛小侯爷若是想要将我铎辰那苏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便也不客气了!”
      薛恒冷哼道:“日日饭食中皆有封我武功软我筋骨的东西,这便是上宾?只怕我将图纸画与你,再教你的匠人造出来,你便要将我扔到荒原里喂狼!”
      “薛小侯爷是担心这个——”铎辰王心下暗暗揣测,在冰湖之时他倒是像条好汉,连日来他又无动于衷,今日却关心起身家性命来,到底是他看走了眼,还是眼前人的缓兵之计?“我那苏重诺,如果你为我制出千步弩机,再替我训练出一队重甲军,我便放你走。你今天若是应允,我就在整个铎辰氏族面前答应你。必不食言。”他料想即便放薛恒走,大炎皇帝也必不会再用他,说不定还要猜忌,彼时说不定薛恒无处可去,便只能留在他铎辰氏族中了。中原人本不如他们能征善战,成翺、薛恒本都是好对手,可是以如今的形势,只要他千步弩机与重甲军在手,挥师王城便指日可待。
      铎辰王见薛恒仍不言语,便道:“听闻景平侯,噢,是平国公膝下仅有一子两女,自发妻早年难产去世后便不曾另娶,以中原人的话说,可谓情深。薛小侯爷要是不回去,恐怕薛家就要——”
      “别说了。”若父亲知道他投降,定然恨不得没有他这儿子吧。
      可是,如论如何,他要回去。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找到机会,回中原。
      就如苏武牧羊。
      思及此,又忍不住心灰意冷,苏武十九年持节不屈,获释回汉后被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以彰显其节操。而自己,早就成了薛府灵堂的一块牌位。即便回去,陛下见到他,是疑他叛国投敌,还是当他早已战死沙场?
      还有子攸,是了,他必须回去,即便王城中已经没有薛恒这个人,他还是要回到子攸身边。子攸成全他,什么都给他,若是再见到子攸,他定不再离开子攸身边。

      -

      岐阳。
      岐阳已地处边陲,是大炎西北边疆的最后一道关卡。出城不远就一片大漠草原。岐阳城内的黄土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多为商贩。岐阳虽土地贫瘠,商贸却很发达,其中中原人,北狄人,西戎人混杂,面孔服饰皆不一样,虽在大炎境内,也端的是一派异国风情。
      这里是一个不像边疆的地方。虽然时刻被战乱威胁,但是人群总熙熙攘攘,总有人在这西北重镇中用宝石换取动物的皮毛,或者用丝绸换取虎骨鹿角。
      街上有人在用北狄语吆喝着,手中还拿着写着北狄语的榜文挥舞。
      此时付修泽正走在街上,身后跟着一批衙役。付修泽正上任不久,仅仅是受西北都护节制的一介岐阳县令。方才有人告官,说街上有北狄人张贴榜文,可能是来大炎打探消息收买人心。他身为县令,虽不管往来通商,但要是有异族人作乱,却不得不管。
      没走多久便见到了那吆喝的北狄人。
      付修泽不知他在吆喝些什么,榜文也看不懂。便只好先让衙役去阻止那人。
      衙役正待上前,“慢着——”付修泽迟疑地挥了一下手,前面那个人,好生眼熟。
      可是——
      他怎么会在此处?
      付修泽看着眼前那人跟那北狄人说了一通北狄语,那北狄人兴高采烈地又是点头又是拍他肩膀。那人也大笑着点头,大力地拍了拍北狄人的肩膀。
      付修泽这下又不确定了,这人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动作却粗犷得很,一点也不像那个世家公子。可样貌,明明就是那人。
      身后的衙役试探着问:“大人?这人,赶还是不赶啦?
      前面那人突然回头来,粲然一笑,向付修泽眨了眨眼,“县令大人——”
      “……”付修泽突然牙疼起来。
      “县令大人——这位兄弟,家里有病人,得了怪病,下不了地,招人去他家看病呢。正好在下在医术上还有些本事,就跟他走一趟去。”说罢又比了比付修泽这边,对那北狄人又说了一通,那北狄人也嘿嘿傻笑着做了个揖。
      付修泽对上那双凤目,再加上眉心那颗红痣,暗暗以眼神询问。
      卓非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付修泽暗叹一口气,便不再发问,摆了摆手叫他们快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付修泽忍不住担心起来,这人不在奉业做知府,来岐阳作甚?
      是了——
      只有薛恒。
      是为了薛恒,可是,薛恒未死?槽糕!他暗叫不妙,卓非来这里肯定不是给什么北狄人看病,那那个北狄人定也不是来招大夫的!
      他再向卓非远去的方向看去,又追了几步,哪里还看得到他人?

      付修泽急忙回府,既不敢大张旗鼓找人,也不敢让人往王城报信,怎么样他都怕弄巧成拙,反而害了卓非。
      咻——
      一根箭稳稳钉在窗棱上。
      付修泽取下箭上的纸条,展开。

      -
      修泽
      我入北狄寻薛恒。
      若无万一,两人同归时再赴岐阳请罪。
      若有万一,望修泽上告我父母兄长及景平侯府,再知会昱轩志豪于王城代我二人尽孝。
      勿念。

      卓非
      -

      付修泽一拳砸在窗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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