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非》秦觉序

43、赛马

　　身为定国公世子自是没法陪薛恒过新年的，况且薛恒也要留在景平侯府接待拜年的亲友。于是卓非便在年前答应薛恒，等初三一过便同他去王城郊外踏青。

　　大年初四。
　　“梓风，备马，去景平侯府。”
　　“……”梓风一言不发，默默向外走。
　　“回来。”
　　“……”
　　“梓风，你何时学会跟我摆起脸色来了？是我最近太纵着你了？”
　　梓风一震，猛地跪倒在地，“梓风不敢！”
　　“你有何不敢？”卓非厉声道。
　　“少爷……”梓风眼眶一红。
　　“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少爷喜欢……薛小侯爷？”
　　“挂花灯那日你便想问了罢。”
　　“是……”梓风委屈道，“可是那日薛小侯爷在府中，梓风不敢开口。”少爷也一点儿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
　　“梓风，我问你，我从前可曾喜欢过什么人？”
　　“少爷喜欢过虞兰阁的音儿姑娘，天香楼的瑶玉姑娘，还有……”
　　“……”卓非无语，又问，“我可想与什么人一生一世？”
　　“这……”梓风摇摇头，“确实不曾。”
　　“如今，我便想与薛恒一生一世。”卓非道。
　　“一生一世？”梓风不敢置信，“可是，可是……薛小侯爷是景平侯的独子，要继承景平侯府的，少爷万不可将他抢到府中来做……做……”梓风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个词，“做男宠啊！”何况，即便不是薛小侯爷，老爷和夫人也不会容少爷收个男人进后院吧？
　　“我不想让他做男宠。”
　　梓风刚松下一口气，便听卓非道：“我要他做世子夫人。”
　　不等梓风再多说什么，卓非肃道：“你且记住，日后你待薛小侯爷，便要如主母一般。这是命令。去备马罢。”
　　主母？！
　　怎么可能？
　　可梓风听卓非语气肃然，心知绝非玩笑，便是再多不解也吞回肚子里，备马去了。

　　待卓非到薛府，薛恒便刚好出来。阿庆已经备好马车，薛恒想扶卓非上去，“一会踏青不知还要走多远，你先在马车上歇息一会。”
　　卓非笑道：“你还当我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说罢便翻身上马，“城内不可纵马，等出了王城，我们便比试比试，让我看看薛小侯爷御马之术如何，可好？”
　　薛恒笑了，每次他见卓非，看那玉一般的人儿，都忍不住小心呵护，却忘了，那人曾是战神成翺啊，一思及此，又兴奋起来，能与成翺赛马的，古今又有几人？
　　“好！”薛恒也翻身上马，跟着卓非，朝城外去了。

　　刚出王城，薛恒便问：“怎么个比试法？”
　　卓非思忖片刻，“十里亭。先至者为胜。”
　　“好！”

　　两骑红尘滚滚而去，只留跟在后面的梓风与阿庆。

　　梓风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阿庆，“喂。”
　　阿庆不明所以地望过来。
　　“呃……”梓风斟酌道，“薛小侯爷……和我家少爷……”
　　阿庆给梓风一个疑惑的眼神。
　　“咳咳，”梓风严肃道，“你家少爷，可曾提起过我家少爷？”
　　“当然。”阿庆表情自然道，“少爷曾说过，世子是未过门的主母，命我见世子如见少爷。”
　　又是主母？！
　　梓风朝马下栽倒。
　　阿庆一个飞身将他扶好，打马向前走去。

　　奔至九里，已可遥遥望见十里亭。
　　卓非与薛恒两马并驾齐驱，不分伯仲，耳旁风声猎猎作响，周围的树木、青山转瞬即逝。两人心里不由都暗道一声好。
　　奔至最后关头，卓非领先半个马身，先到十里亭。
　　“我赢了。” 他回头朝薛恒一笑，天地失色。额角还带着汗水，发丝在风中摇晃，明眸似一汪清泉，眉心一点红痣越发鲜艳起来。
　　薛恒呼吸一窒，看过这么多次，还是忍不住惊叹，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这个人已经和自己……
　　也突然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感觉，感到这个人……的确是成翺……不是成翺，论赛马，谁又胜得过他？
　　卓非假装遗憾道：“可惜刚才没先向你讨个彩头。”
　　薛恒笑道：“想要什么？现在说也一样啊。”
　　卓非纵身一跃，飞身到薛恒身后，环住他精瘦的腰，在他耳畔轻声道：“要你。”
　　薛恒只感到有热气拂过，一抹粉红腾地升上耳尖，再由耳尖一直扩散到整张脸。
　　卓非见薛恒脸红，甚是可爱，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他紧紧束缚在自己怀里。他闻到薛恒衣上皂角的味道，还有……
　　薛恒自己本身的味道。
　　卓非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如此抱着一个男人，更没想到，他竟然抱着一个精壮的男人，有了反应……
　　薛恒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在顶着自己。
　　难道是卓非随身带的匕首？
　　他忍不住将手伸到身后摸了摸——
　　瞬间收回手。
　　霎时间，本就已经通红的一张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
　　卓非身量并不比薛恒高多少，且更不如薛恒来得精壮，加之面相极美，薛恒虽从未觉得卓非像女人，但到底也更未将卓非当其他男人一般看待。他伸手触及的一瞬间，哪里还会意识不到那是什么，现在更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卓非刚才在耳畔说的那声“要你”，似乎意味也变得不同寻常起来，虽说只要他有的，都愿意给卓非，可这……
　　这怎么给？

　　卓非呼吸微微急促，声音低哑，“恒儿。”
　　“嗯……”薛恒轻声应道。
　　“让我抱一会。”
　　“抱？！”薛恒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些可怕的画面，几乎失色，“在马上？！”
　　“小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卓非低笑，忍不住把薛恒的头转过来，一把吻住他的唇。
　　薛恒睁大眼睛，好不容易在唇舌交错中吐出破碎的低唤，“卓非……”
　　卓非放开薛恒的唇，轻声道：“子攸。”
　　“嗯？”薛恒双眼湿漉漉的。
　　卓非道，“我的字，子攸。”
　　卓非尚未弱冠，那是成翺的字，前世，几乎无人知晓，就算知道，也无人敢直呼镇国亲王的字。
　　“子攸……”薛恒轻轻唤道。
　　“今天放过你，等你成年。”卓非眸色幽深。
　　薛恒感到身后的压力渐渐消失，忍不住道，“你也尚未成年，到时谁不放过谁，还未可知呢。”
　　卓非欺到薛恒耳边，故意道：“恒儿打算，怎么不放过我？”
　　“你！”薛恒大窘。
　　卓非大笑，忍不住摸摸薛恒的发，将身前的人抱得更紧。

　　薛恒突然侧耳，“有马蹄声。”
　　卓非武功尚不及薛恒，还未听见，只推测道：“可是梓风与阿庆？”
　　“不像，”薛恒道，“有三匹马，速度很快——咦？梓风与阿庆似乎也在后面，快到了。”
　　卓非凝神，这时才微微听见马蹄声。
　　片刻后，只见三匹马前后从王城方向朝十里亭奔袭而来，卓非凝神一看，为首的是章志豪，李昱轩紧随其后，付修泽落了几个马身，跟在最后。
　　“要不——”薛恒迟疑道，“我去你那匹马上？”
　　“不必。”卓非道，“早晚也是要告诉他们的。”他不希望与薛恒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寻常人可以得到的，凭什么他的恒儿就不能得到？

　　“卓非？！”章志豪远远看见卓非和薛小侯爷竟同骑一匹马，吓得一勒马缰，连自己正在赛马也不顾了。紧随其后的李昱轩与付修泽也纷纷勒马。
　　李昱轩与付修泽身无武功，目力不及，只能看见远处有人和马，却看不清是谁，“志豪，前方怎么了？”
　　章志豪迟疑，“我怀疑我眼睛有问题——”
　　“到底怎么了？”
　　“卓非与薛小侯爷居然——共乘一骑！”
　　“……”
　　“……！”
　　犹豫半晌，三人终于打马向十里亭走去。

　　走近以后见付修泽和李昱轩也一脸不敢置信，章志豪终于可以确定他并未得眼疾，但更加不知是喜是忧了。
　　卓非神色自若，笑问：“你们也来赛马？”
　　“是啊，”李昱轩道，“志豪一时兴起，找我们赛马，去卓府找你却没找到，这不我们三个就出来了。你也是来赛马的，同——”又看向薛恒，“薛小侯爷？”
　　薛恒颔首招呼，“李公子，章公子，付公子。”
　　三人同薛恒回了礼之后，便又没了声，一时只能听见稀稀拉拉的马蹄着地的声音，还有不时马的喷鼻声。
　　“呃——”他们里面李昱轩脸皮最厚，可他看着卓非紧紧环在薛恒腰上的手，也不禁斟酌了半天说辞，“卓非，莫非你的马，伤了？”
　　卓非看了看一旁毛皮油亮的骏马，摇头失笑，终只得认真道：“昱轩，我和恒儿，如你所见。”

　　李昱轩、章志豪、付修泽内心：恒儿……！？
　　章志豪性子耿直，本只觉气氛十分怪异，还未曾想到那方面去，听卓非一说，忍不住道：“卓非你忘了薛小侯爷当日在虞兰阁前怎么羞辱于你？还有比武那日——”
　　虽然已过多日，但这到底是薛恒不愿提及的地方，卓非道：“志豪，你应知虞兰阁那次是我理屈，比武那次更是意外，这两件事，不必再提。”
　　“即便如此，你现在与薛小侯爷交好，就算要义结金兰，我也认了，可是你现在竟与他——”
　　“与他如何？”卓非正色道，“我视他为此生伴侣，此事，我无愧于心。”
　　“可是你与他俱为男子！”章志豪气闷，转而又对薛恒道，“那你呢，男子汉大丈夫，怎的都让卓非替你说话！”
　　“我——”薛恒本就不善言辞，更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章志豪辩驳。
　　章志豪道：“你也知理屈，便应放卓非娶妻生子才是！”
　　“志豪！”卓非喝道。
　　薛恒慢慢握住卓非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将卓非的手掰开。
　　“恒儿。”卓非沉声。
　　薛恒并未停止手中的动作。
　　然后便翻身下马。
　　“章公子，我薛恒是个武人，不善言辞。我只知，卓非是我的人，你若不服，我也无法说服你。但你若想让我薛恒服，便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薛恒说罢却不抽佩剑，只是赤手空拳地摆出一个起手式，待章志豪动作。
　　章志豪闻言便道：“正合我意——薛小侯爷请！”
　　言毕，便一拳虎虎生风，朝薛恒砸去。
　　卓非心知章志豪并非薛恒对手，薛恒也并无伤章志豪之心，便不制止，只看向李昱轩与付修泽，道：“昱轩，修泽，你们的想法也同志豪一般么？”
　　“唉——”李昱轩叹息道，“你若实在是喜欢，我们又哪里会劝阻？志豪，说到底，也是怕你受薛小侯爷、受这天下流言蜚语的委屈罢了。我知自那次……”想到卓非并不喜欢别人提那事，便略过，“那次以后，你便性情大变，很多事也自有主张，由不得别人插手。几个月来王城格局天翻地覆，你也应对自如，料想你便是选了一条艰险的路，大约也能走下去罢。”
　　付修泽迟疑了半晌，缓缓道：“也是，说到底，你若是心意已决，谁又能拦你？只是你想过一点没有——一个定国公世子，一个小侯爷，都有爵位在身，将来也都会是朝廷重臣，是你嫁到薛府去？还是将薛小侯爷接到卓府来？你们二人，谁又能担得起‘男宠’的骂名？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一起了，将来如何能逃过娶妻生子？”
　　卓非正色，掷地有声道：“我心知这条路不易，但此生已决定要同薛恒走下去——
　　“所以日后再难，也只能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定要同他在一起，护得他一世平安！”
　　李昱轩与付修泽听了此言，不禁动容。
　　“就知你固执，好罢，我也没有多话了，”李昱轩松下心来，一时又忍不住玩笑，“若是你今后因为好男色被卓府赶出来，或者丢了朝廷的差事，便到哥哥我这来，哥哥养你。”
　　付修泽笑骂：“李大公子家财万贯，要不要连我也收了去？”
　　李昱轩大惊失色，“有卓非与薛小侯爷珠玉在前，你说这话真是吓得我——付修泽，我可是要娶妻生子的！”
　　“……”付修泽无语。

　　话分两头。
　　另一边章志豪不敌薛恒，几十个回合下来已然落败。
　　薛恒也不再动手，只静静地看着章志豪。
　　章志豪喘着粗气，明知不敌，可他就是不想这么认输！
　　“志豪，”卓非走上前去，将手放到他肩上，“我知你是为了我，所以才处处考量，担心至此。”
　　章志豪拳头虽硬，但到底视卓非为兄弟，听卓非此言，他再是天大的怒意，也平息了大半，“可是——”
　　卓非打断他的可是，问道：“志豪，你劝阻我，归根结底是因为这条路千难万险，不为世人所容，是么？”
　　章志豪点点头，“你既知道这条路千难万险，为何还要去走？”
　　“我知这条路艰险，如今却偏偏要走。我知天下人不容，如今却偏偏要与天下人作对。”卓非直视章志豪的双眼，道，“我只问你，志豪，你是要站在天下人那边，还是要站在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