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非》秦觉序

42、花灯

　　自丞相朱清源谋反后，皇帝言翾花费数十日，剪除其明面上的一干党羽，丞相府男丁已全部伏诛，女子没为官奴。至年关将近时，朝中气象一新。

　　皇宫，早朝。
　　“年关将近，这是我大炎开朝以来第一年，朕在位一年，这天下算不得安定，前有水灾蝗灾，后有乱臣贼子谋逆，西疆北疆也不安稳。如此种种，朕都看在眼里，心中焦急。幸而朕还有诸位卿家能为朕分忧。”
　　言翾说罢，朝前一干臣子已跪倒在地，山呼愿赴汤蹈火，为君分忧。
　　“奉业有我国粮仓之称，一州之地，哺育我大炎半国之民，可朕登基以来，天灾频发。”言翾顿了顿，看向卓非，“定国公世子乃是文举第一名，早先朕便已说过让世子替朕治理奉业，不知各位卿家有何意见？”
　　朱清源伏诛，定国公府复宠，加之卓非又是新科状元，百官哪有半丝反对之意。卓非自己却兴味不浓，自从渐渐习惯于卓非这个身份，自从确认对薛恒的心意后，他就已经不再如从前般将天下重任压在自己身上。
　　但他心知，如今自己到底羽翼未丰，不能说抽身而退就真的一走了之，况且还有薛恒的理想愿景，总不可将他也当历经世事的老人一般，和他一起归隐。
　　于是只好俯身领旨谢恩。
　　言翾点点头，又提了几个新臣，去各地上任，百官心知这是历练，等到再调回王城时，那些胡子花白的老臣只怕就该给这些新秀腾出位置了。提到付修泽时，言翾夸讲了几句，便将他派去了岐阳。岐阳地处西北，靠近边疆，土地贫瘠，战乱频发，实在不是文臣建功立业的好去处。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受其父原刑部侍郎付明杰涉朱清源谋逆一事牵连，付修泽自己又如何不知，比起历练，此去岐阳，更似流放。但他并无怨言，或许对他这个付家庶子而言，逃离王城，反倒使他松了口气。
　　卓非侧身看付修泽，便知不必为他多言，岐阳虽苦，好歹是明枪，总比王城暗箭易防。
　　“从前朝起，北疆之地就不能太平。朕登基以来，更是念及边疆百姓苦痛，若不能守得边疆太平，朕如何对得起与朕一起打下这天下的烈骨忠魂？”
　　到底是新朝，朝前文臣武将，并无一人主和，武将接连请战。言翾欣慰颔首，“薛小侯爷是新科武状元，在军中又新创重甲军，利盾之阵无人可敌，你可愿替朕平定北疆？”
　　薛恒抱拳道：“臣誓为陛下平定北疆！”
　　卓非早已想到等朝中新定之时言翾将会让薛恒平定北疆，却没料到还未过年关言翾就下了旨意，看来言翾确实急于做个开疆拓土的开国之君。

　　等旧案新旨种种尘埃落定，已至腊月廿八。
　　此时突降了一场大雪，笼罩王城，雪停之后，一时不化，全城银装素裹，景色极美。
　　王城中各家各户已渐渐挂起花灯，备齐年货，迎接新年。历来定国公府都是交由管家做这些事，以前的卓非对此也不上心，觉非院里的丫鬟小厮见少爷不提，也不敢开口。
　　可今年，梓风觑着坐在窗边赏雪的少爷——卓非披着雪白的大氅，狐裘领子包裹着脖颈，趁得一张脸如雪如玉。
　　梓风心想——
　　今年，跟少爷提了，少爷多半是会应允的吧？
　　卓非看了一眼梓风，期期艾艾的样子，是想什么呢，摇摇头好笑道，“就要过年了，有什么心愿就说罢。”
　　梓风少年心性，听卓非一说哪里还藏得住，开口便嚷着要挂兔子花灯，央求卓非一道去买。
　　“你看看这满屋檐的，都是花灯，怎么还要挂？”
　　“少爷，那些都是牡丹的，我想挂兔子的！”
　　“兔子？”卓非好笑，“那你自个儿支了银子去买几盏吧，我就不去了。”
　　“少爷同去吧，这是从南疆到王城来的第一个年呢！”
　　“不去。”
　　他做了三十多年成翺，在王城已经住得够久了。
　　“少爷就同去吧，说不定还能碰上几位同去买花灯的小姐。”
　　“不去。”
　　卓非想到薛恒的脸，哪家的小姐比得上薛恒？
　　“少爷——”梓风觑着卓非的脸色，“听说夫人从太后那里又得了一本新的画册，王城数得上的小姐都在里头——”
　　“……走吧。”卓非无奈。
　　梓风咧嘴。

　　马车行了一阵，便到了街市。
　　现在正是街市上热闹的时候，卖花灯的，写春联的，剪窗花的，卖点心果子的，不一而足。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个个面上喜气洋洋。
　　梓风欢呼一声便跳下马车，一时连规矩也忘了。卓非知他在南疆怕也是没有这样玩耍的时刻，何况到了王城，街市更是繁华。他有心纵容，便由得梓风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自己只跟在后头慢慢走。
　　不一会，走到卖花灯的铺子前。
　　梓风停下来，回过头喊：“少爷！这儿的花灯特别好看！有兔子的！还有金鱼和老虎！”
　　卓非走上前去，一眼望去，铺中的花灯并不算奢华反复，做工不算很妙，只是胜在有趣。看梓风东摸摸西瞧瞧的，卓非便由着他去，自己也在铺子里随便看看。
　　走到铺面最里面，卓非一眼瞥见掌柜身后有一盏花灯，极妙，是九盏莲花合在一起的一盏花灯，仔细瞧去，莲下还有小莲，层层叠叠，极为别致。
　　饶是卓非这般对花灯不上心的人，也不禁赞叹。
　　“掌柜，这盏莲花灯多少银子？”
　　掌柜一眼看出卓非非富即贵，不敢得罪，只赔笑道：“这位公子，这盏花灯是一位客人拿了图纸来专门订做的，说今日来取，小人也不敢私卖啊。”
　　卓非也不强求，“那便算了。梓风你可挑好了？”
　　“好了好了，”梓风手里提着好几只兔子和老虎的花灯，又努了努嘴，“还有那几只金鱼的，也要……”
　　卓非好笑，“你还提得下？”
　　梓风苦着脸看卓非，“少爷……”
　　卓非心道，莫非最近他太好说话，连梓风都如此大胆起来？
　　“能拿多少便买多少。”
　　梓风哭丧着脸应了，依依不舍地付了银子，提了一手的兔子老虎金鱼，跟在卓非身后。
　　“少爷，我们去哪？”
　　“去自家点心铺子瞧瞧。”
　　卓非去自家点心铺子和一味坊买了不少果子点心，命伙计好好包起来。
　　“少爷又买这么多点心做什么，定国公府的点心还少吗？”这几个月来，少爷总是亲自或者打发他去买点心，买来也不见少爷吃，不知那些点心果子都哪儿去了。

　　回府后，卓非将包好的点心拿出来，叫梓风研墨，然后拿起笔，想了想，在自家点心铺的纸包上写上“平安康健”四个字，又拿过一味坊的纸包，思索了一会，在上面写上“武运昌隆”。
　　“送到景平侯府去——”卓非看了一眼梓风，目光又落在纸包上。
　　“薛府？”梓风纳闷道，“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
　　“我亲自去。”

　　正要出得院门，便见得竹儿进来，“少爷，薛小侯爷来了。”
　　向门外抬眼一看，来人不是薛恒又是谁？
　　薛恒似乎走得急，天又冷得紧，他脸上晕出两片粉红，不知是不是冻的。
　　见卓非披着大氅，薛恒问：“你这是要去何处？”
　　“去给心上人送些点心。”卓非一本正经道。
　　跟在身后的梓风疑惑道，“心上人？”
　　却见薛恒脸上红晕更甚。
　　梓风大惊，他看看薛恒，又看看自家少爷，脑中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一定是他猜错了罢。
　　绝不可能。
　　薛恒接过卓非递过的两个纸包，只见上面写着“平安康健”，“武运昌隆”，不禁动容。
　　“我……”薛恒仔仔细细看着卓非，“也有东西送你。”
　　也有……
　　也有……
　　也有……！？
　　梓风脑内轰鸣，他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阿庆。”
　　阿庆从薛恒身后走上前，这时卓非才看见阿庆手中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被布遮住的东西。
　　卓非问：“这是什么？”
　　薛恒将上面的布轻轻揭开——

　　是那盏莲灯。

　　薛恒仔仔细细地看卓非，几乎带着小心翼翼，“你……喜欢吗？”
　　梓风讶道：“少爷这不是你……”
　　“梓风去叫厨房多备几个菜小侯爷今晚在这里用饭。”卓非心知薛恒是想给他个惊喜，怕梓风说漏他们已见过莲灯的事，令薛恒失望，便随口打发梓风去厨房。
　　“……”梓风不解道，“少爷，竹儿心细，定是早就去了，何必……”
　　“快去。”
　　梓风摸不清头脑，还是领命去了。

　　卓非走近薛恒，几乎想上去摸摸他的头发。
　　“我很喜欢。”
　　薛恒这才露出笑容。
　　“等晚上，我们便将莲灯点上，一起挂在我窗前的檐上。”
　　“嗯！”

　　薛恒打发阿庆回去禀报他留在定国公府用饭，便跟着卓非进了屋。室中放了炭盆，很是温暖。薛恒火体，在室中竟还有些热，脸映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开年立马要去北疆，”卓非看着薛恒，“你走得这么急，可教我怎么舍得？”
　　“那……”薛恒道，“你不愿我去？”说罢便皱起眉头来，“可是，圣命难为……”
　　卓非本想逗逗他，见他如此，摸摸他的头发，忍不住道：“恒儿，我逗你呢。”
　　薛恒也不恼，“其实我去北疆，就算一时半会不能安定，至少年年也要回王城述职，可你此去奉业，不知要去多久……”
　　卓非倾身欺近薛恒，眼中满是笑意，“恒儿想要我在陪身边？”
　　“可以？”薛恒睁大了眼睛，一双明眸里像有星星，让卓非说不出拒绝的话。
　　卓非忍不住吻上去，薛恒的体温比他高，温热的唇让他舍不得放开，忍不住攻城略地，侵略到薛恒唇舌的每一个角落。

　　卓非耳中听得脚步声，不舍地放开薛恒。薛恒看着卓非，眼中还有湿意，迷蒙一片。

　　端着盘子的梓风刚踏进门，就发现屋中弥漫着奇怪的氛围，而且屋中好像比他出去的时候还要热些，
　　他一细看，可不是，薛小侯爷的脸都热红了。
　　“屋中怎的这般热，”梓风道，“小侯爷脸都红了，少爷，可要撤去两个炭盆？”
　　卓非忍笑。
　　薛恒：“……”

　　冬日里夜色降临得早，刚用完晚饭天色就已墨黑一片。
　　梓风兴冲冲地搬来梯子，“少爷，可以挂花灯了罢？”
　　卓非笑着摆摆手，纵他去玩，“去罢。”
　　卓非拉过薛恒的手，走出屋子，“我们也去。”
　　薛恒捧过莲灯，看着院中已经挂好的无数花灯，问：“挂在何处好呢？”
　　卓非宠溺道，“恒儿说挂在何处就挂在何处。”
　　薛恒想了想，拉着卓非走回屋中，在窗边坐下。他朝外看了看，看到一处时，笑了，对卓非说：“你坐在这等我。”
　　走出屋去，几个纵跃，飞身到院中一角的屋檐上。
　　檐上的薛恒回头朝正在窗内看着自己的卓非一笑，将莲灯挂在那个檐角。
　　薛恒坐回屋中，期待地问：“那里可好？”
　　那个位置在院中看着虽不起眼，可坐在屋中，从窗口抬眼看去，却正能看到那九盏莲花被檐上的白雪衬着，美而不妖。
　　卓非揽过薛恒，叹息，“真想……”将你留在身边啊。
　　可即便不是圣命难为，你也是想去北疆的吧？
　　我不等你平定北疆，你又怎么舍得跟我走？
　　薛恒问道：“想什么？”
　　卓非摇摇头，“只是有些担心，怕你此去北疆，我暂时无法在你身边，无力护你周全。”
　　薛恒坚定道：“那时便换我来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