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非》秦觉序

32、承诺

　　一时房中一片寂静，只间或听见玉石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卓非抬手落了一粒白子，对面的女子见了，眸中透出一丝笑意，黑子一落，霎时棋盘上的黑子连成一条大龙，气势汹汹，竟要将卓非一网打尽。
　　卓非勾了勾唇，手起子落。
　　顿时局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初落的那一子看似无用，现在却起了收尾呼应之效，前后夹击，中间的白子刚才还是困兽，现在却像是鱼饵了。
　　“好棋！”女子眸中兴味更浓，她一手执了一粒白子，看着卓非，却是对身后的年轻伙计扬声道，“上酒！”
　　伙计想是习以为常，立即就出去拿了一壶酒进来。
　　那女子拿过酒，晃了晃，轻轻嗅了嗅，“好酒——”
　　卓非讶然，这女子棋艺非凡，表面上清冷出尘，下棋时却又这般豪放不羁。
　　女子扬起手，看着卓非问：“好酒可同饮？”
　　卓非先是一愣，然后朗声笑道，“有何不可？”
　　女子随手拂去面纱，仰起头，抬手，酒从壶中倾泻而下。清冽的酒流入朱唇，可以看见颈项微微吞咽的起伏。此女风华，大约就像那局棋，只有见识了才知道有多妙。
　　卓非看着她的脸，嗜棋嗜酒，如此风华却不曾在王城中听说，莫非真是仙女不成？
　　几口过后，她随手将酒壶一扔，卓非伸手接住。
　　若是曾经，卓非定不会如此，大约是这局棋太过瘾，兴之所至，卓非抬手，也与那女子一般，痛饮了几口。
　　女子面上透出几分嫣红，但眼神清明，她看着棋盘，落了一子。虽不能扭转局势，但这一子落下，便去了卓非一翼的攻势。
　　卓非笑着摇摇头，看着棋盘中所剩无几的空处，“两败俱伤。”说罢仰起头又饮了几口，“不下了。”
　　女子朝伙计抬抬手，伙计伶俐地拿过笔墨，女子执笔，三两下将残棋抄成了棋谱。
　　她拿着棋谱，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有局如此，实在是一大快事。”
　　“于卓非，也是一大快事。”卓非看着女子将棋谱收入袖中，感叹道，“小姐如此妙人，卓非却未闻大名，想是卓非孤陋寡闻了。”
　　女子唇角微弯，“知道世子真本事的人，又有几个呢？天下之人，大都孤陋寡闻。”
　　“天下之人，大都孤陋寡闻……”卓非一笑，“不错。可卓非却不想做那孤陋寡闻之人。”
　　那女子笑意更甚，“今日请世子先回吧，下次下棋之时，便是为世子解惑之日。”

　　从有间当铺出来，卓非问：“昆泽，你觉得这女子如何？”
　　李昆泽想了想，“我从未见过这种女子，如此美貌……不，也不是相貌……”
　　“若只是貌美，也无甚奇特，这女子处事却完全不似王城中的小姐，不论是高门大府还是小家小户都养不出这样的女儿来。”
　　“你可是担心这女子别有用心？”李昆泽问。
　　“不，”卓非回忆起那个女子举手投足，“那女子下棋喝酒皆是随性，怎么看都不是别有用心之人——算了，不必再想这女子了，说好了比武，还没比呢。”
　　“现在晚了，城门怕是关了。”李昆泽看了看天色，脚步停了下来，“不如就在此地。”
　　两人正好走到了一块空处，说大不大，但硬是要比武，勉强也够了。
　　两人抽剑出鞘，兄弟比武自不像旁人那般杀意深重，二人拿着剑，一近身，两剑还未相撞，近二十年并肩的默契就展露无遗。
　　李昆泽剑锋一转卓非就猜到他目的所在，李昆泽本以为要胜了卓非不过探囊取物，现在几十回合下来却只能将将和卓非打个平手。卓非还是一脸老神在在，似是毫不费力。
　　李昆泽虽是胜不了卓非，卓非到底也无法胜了李昆泽，毕竟这身体底子还是不如凤箫的影卫，饶是对李昆泽再了解，那些制服之术这个身体也难以使出。
　　两剑相交，打了好一阵，李昆泽粗声喊道：“算了算了！不打了！打到明天也分不了胜负！”
　　卓非剑势一收，笑道：“认输了？”
　　李昆泽粗声道：“谁认输了？”还不是因为他察觉到卓非额角汗珠密布，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的确也是，前几十回合卓非不太费力，但身子到底弱了些，时间一长便力有不支。
　　二人停了剑便继续向回走，走到天香楼，卓非道：“你先留在天香楼，平日里无事就去我手下的铺面看看。”
　　李昆泽点点头，“……万事小心。”

　　回了定国公府，卓然正在院子里等着卓非。
　　“兰儿死了。”
　　卓非一走近便听到这个消息，皱起眉，“死了？”皇上严刑拷打的犯人怎么会轻易死了？
　　卓然沉声道：“熬不住酷刑，咬舌自尽。”
　　“咬舌？”难道行刑前不备好布塞在嘴里么？卓非疑道，“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听说兰儿将嘴里的布都咬碎了，死的时候口中全是碎布和碎肉。”卓然道，“两个行刑的狱卒因为纰漏，也被刑部侍郎处死了。”
　　不对，就算出了纰漏，刑部侍郎也不必急急地将行刑的狱卒处死。“刑部侍郎……”卓非想了想，“是付明杰？”那不是付修泽的父亲么……
　　“不错，”卓然点点头，“皇上虽有些恼怒，也只是斥责了付大人几句，兰儿的事算是不了了之了。”
　　卓非想起梅儿竹儿所说的帕子，“兰心赠玉”，莫非与付家有牵连？
　　“对了，”卓然忽然想起来，“陛下已经决定了，一月之后便去西山围猎，不仅文武百官，连家眷也是要去的。”
　　西山围场，成烈帝还在位的时候，成翱作为皇子，除了征战西疆的那一年，是年年都要去的。卓非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就不去了……”卓然变得有些羞赧，“岸芷她……”
　　卓非立即就明白了，拍拍卓然的肩，“大哥不必担心，我去围场打几只狐狸，来年就能给小侄儿做冬衣了。”
　　“你能猎到狐狸？”卓然取笑道，“等你猎到狐狸，我儿子都会走路了。”
　　卓非笑道：“那正好，做了狐裘还能做鞋。”

　　第二日，卓非去了景平侯府，跟门房小厮说要来找薛恒习武。
　　不一会儿薛恒就跑出来，两人一起向练武场走。
　　薛恒嘟起嘴，“你还要跟我习武？成王爷武功盖世……”他想到曾经指挥着卓非扎马步就觉得脸颊滚烫，那时候卓非心里指不定怎么憋着笑呢。
　　“不跟武状元习武跟谁习武？”卓非笑着凑近薛恒，“难道我要对门房说，我来看我的……”
　　卓非拖长了声音，却没继续向下说，薛恒羞恼不已，耳朵都红了，呼呼地喘着气。
　　卓非摸了摸薛恒的头，温声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年后我便要去奉业上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只怕都不能回王城了。”
　　薛恒急急地扯住卓非摸自己头的手，“五年都不会回来？！”
　　卓非安慰道：“是最多五年，也许三年就回来了。”不出去历练便不足以得到皇帝的重用，爵位一代一削，到了他只剩下侯爵，若是还无实权，怎么保护薛恒？从前倒是无所谓，建功立业虽好也不至于强求权势，现下若掌握得不够多，那么他和薛恒的将来，举步维艰。
　　“三年……”薛恒的声音闷闷的。
　　“三年不长，等我回来，还有很多个三年。”
　　“可是……”薛恒犹豫了一下，艰难地问，“不久你就要行冠礼了，去了奉业，是不是会娶妻……”
　　薛恒平时也没什么心思，卓非没想到薛恒竟然想得这么多，本来不打算跟薛恒提这件事，现在看来要是不说，小家伙又要胡思乱想，便温声唤道：“恒儿。”
　　薛恒微微震了一下，讶然地看向卓非，只有爹娘才这样叫自己，卓非这么一叫，让他有些心悸。“恒儿”两个字，卓非吐出口那么自然，薛恒想，大约是因为如父母对孩子一般视若珍宝才能叫出这两个字吧。
　　“这辈子我都不会娶妻。”卓非目光温柔，吻了吻薛恒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