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非》秦觉序

29、坦白

　　夜里，跟卓正保证不再翻墙的卓非再次翻了墙，摸进了薛恒的院子里。
　　“谁？！”不似那夜发着烧，薛恒养了几日伤，耳力极好，卓非刚进院子薛恒便发现了。
　　卓非也不躲，大大方方地走到院子前。
　　薛恒只草草披了外袍，手里拿着剑，冲出房门便看见了长身玉立的卓非。
　　“你……”薛恒睁大了眼，手还握着剑，可是外袍已经掉在地上，“你怎么……”
　　卓非从袖中拿出锦盒，晃了晃，嘴角勾起，“你不是急着找这个？我给你送来了。”
　　“这是……”薛恒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我才没有急着找这个！”
　　“哦，不是你的啊……”卓非装作很遗憾的样子摇了摇头，“那我把它扔了算了。”说着就要将锦盒扔出去。
　　“哎——”薛恒急急地冲上去抢过卓非手中的锦盒，“谁说这不是我的了？！”抢到手里宝贝地抓着，才发觉卓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我，我是说……”薛恒左顾右盼，就是不把目光落在卓非脸上，“这是我的盒子，但是，但是也没急着找……”
　　卓非点了点头，一副相信的样子。
　　薛恒盯了一会自己的鞋子，才抬起头问：“今天没出什么事吧？”说完又发觉问得太傻，要是有事，卓非还能安然地站在这里吗？
　　卓非还能安然地站在这里——
　　真好。
　　“出事了。”卓非的声音传来。
　　薛恒焦急起来，“出什么事了？！皇上察觉了？”
　　卓非神色温柔地看着薛恒，轻声道：“有个忠臣为了我，欺君了。”
　　“啊……”薛恒呆呆地看着卓非，“那个……”
　　卓非捡起掉在地上的外衣，披在薛恒身上，“进屋躺着吧，伤还没好，夜里凉。”

　　走到床边，薛恒突然满脸通红起来，从脖颈到耳尖，烫得不行。
　　“怎么了？”卓非伸手去摸薛恒的额头，“发烧了么？”
　　卓非询问的声音里满是笑意，薛恒觉得自己的耳朵烫得都要熟了，躲过卓非的手掌，“别过来。”
　　“可要擦身？”卓非继续不怀好意地问。
　　薛恒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薛恒。”卓非的声音却突然认真起来，“为什么那么宝贝那个锦盒？那天夜里发着烧还在莲池里找？”
　　“因为……”薛恒小声回答，“因为里面有图纸，□□……”
　　“因为□□？”
　　“因为是……是你画的□□。”
　　“在我利用了你之后，你还觉得它重要？”
　　过了很久，薛恒才回答：“……因为是你啊。”
　　因为是你画的□□，所以宝贝。
　　因为是你利用了我，所以难过还是会原谅。
　　因为是你啊。
　　卓非轻轻抱住坐在床上的薛恒，就像那晚一样，用手抚摸他的头发。
　　“卓非，”将头埋在卓非胸口的薛恒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为什么要去藏宝库？”
　　抚摸头发的手一顿，“……找一个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卓非轻轻地回答，“现在不敢找了。”
　　“不敢找？”薛恒稍稍抬起头来看着卓非，疑惑地问，“为什么不敢找？”
　　卓非没有回答，只仰起了头，不让薛恒看到他的表情，“薛恒，成翱对你来说重要么？”
　　“成翱……”薛恒想了想，“怎么说呢，好像也不是重要……他是一个我很敬佩的将领，我想成为他那样的英雄。但要说是重要，我却连他的面也没见过……怎么忽然说起他来了？”
　　“突然想到了，”卓非笑了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庶出的皇子……”
　　卓非从皇宫中的暗箭说到战场上的明枪，“皇子十七岁的时候，西疆出了叛乱……”
　　“这说的不是成王爷吗？”薛恒听到十七平西疆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卓非笑笑，“你先听着。西疆人善骑射，骁勇悍武，皇子却只带了五万将士，其中两万都是老弱残兵，有一次皇子被西疆大军所围……”
　　薛恒不敢置信地睁大眼，“西疆一战居然如此凶险……”
　　卓非叹了口气，“世人只道成王爷骁勇善战，用兵入神，却不知那一役折损了一千精兵，护那个十七岁的皇子突围。”
　　薛恒沉默了下来。
　　“……后来立了太子，皇子遭太子猜忌……”
　　薛恒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到底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卓非对于成王爷的故事太熟悉，熟悉到不像在说一个故事，连军中的细枝末节说起来都像亲眼所见。
　　“……守石城是皇子的最后一战，皇子也知道战死沙场也救不了将亡之国。他拔剑自刎……”
　　薛恒的声音闷闷的：“成王爷一生，竟是这般……传奇。”
　　“算不上传奇。”
　　卓非看着薛恒，神色温柔，“后来的事，才是传奇。”
　　“后来？”薛恒皱着眉，脑子转不过来。
　　卓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成王爷的佩剑上有一颗珠子，”卓非注意着薛恒的表情，“名叫镇魂珠。”
　　卓非顺着薛恒的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剑，“就是那块黑色的石头。”
　　“啊……”薛恒张大了嘴。
　　“那颗珠子能够镇魂，肉身虽死，却可保魂魄不散，护魂魄附于他人身上。”
　　“借尸还魂？！”
　　“也不算借尸还魂……是附在受了伤的身体上。”卓非轻轻叹了口气，“当成王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附在了定国公世子的身上。世子正好被景平侯府的小侯爷打伤了，卧病在床。”
　　薛恒不敢置信地望着卓非，半天才指着卓非，颤抖道：“你，你是……”
　　“我若不是，哪来的千步□□？”
　　“你是，那我……”薛恒语无伦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卓非就是成翱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惊太大，似乎有太多的问题，又不知从哪里问起。
　　卓非轻轻地拥住薛恒，呼吸落在他的耳畔，“那夜我就说了，今后再不骗你。”
　　薛恒忍不住眼眶一红。
　　卓非摸摸薛恒的头发，柔声道：“给我看看你的伤。”
　　“嗯……”薛恒点点头，耳尖染上粉色。
　　卓非小心地解开薛恒的衣带，伤口已经结了疤，在结实的小腹上有些突兀。经那一夜后，他思忖多日，渐渐明白自己心意，现在看到，更加心疼得不得了。卓非轻轻地用手摸了摸，问：“还疼吗？”怎么会不疼呢，伤口疼，心想必更疼吧？
　　“不疼……啊！”薛恒挣扎起来，“痒……”
　　卓非小心地将衣带系上，盖好被子，“你问我在找什么，”卓非顿了一下，“我在找镇魂珠。”
　　“啊？”薛恒愣了一下，脸上的嫣红渐渐褪去，抓住卓非的袖子，“你只管和我说便是了，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要的，我怎么会不给……”
　　卓非苦笑，“我就知道你会给，”轻轻摸摸薛恒的头，“可我还是怕，成翱的佩剑你会舍不得。”更怕，你以为我待你好，是为了镇魂珠。
　　但薛恒率直，又爱慕卓非，即便已经被利用过一次，也不会将卓非想到那里去。“原本也就是你的剑啊……”但一想到面前这个人是成翱，薛恒就有些不知所措。
　　薛恒从来没计较过什么，永远都是憨憨的，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吃亏，卓非心里有点儿疼，“薛恒，我拿别的东西跟你换这把剑，可好？”
　　“不用，”薛恒连连摇头，能够帮上卓非他心中欢喜，哪里需要什么报酬，“你拿去就是了。”
　　卓非俯下身，诱哄地问：“真的不要？你都不问问是什么？”
　　他凑得太近，薛恒呼吸一窒，几乎无法思考。
　　“嗯……”薛恒顺着卓非问，“是什么？”
　　话音还没有落，薄唇吻上了薛恒的眼睛，“闭眼，我说睁眼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了。”
　　薛恒乖乖地闭上眼。
　　只能听到卓非和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卓非看着薛恒闭着眼睛的样子，面上也忍不住一红。他心道，成翺啊成翺，你一世坦荡，现在竟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般，要玩这样的把戏？你若想要告白，何不直接说与他听？思及此，他自己也好笑地摇摇头。
　　“睁眼罢。”

　　薛恒睁眼，只见眼前还是心中那人——
　　长身玉立，青丝如瀑，双眸若水，红痣如血。
　　“用我换那把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