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非》秦觉序

20、宫宴

　　中秋之夜，整个皇宫一片华灯霓彩。
　　斜阳初落，文武百官陆续进宫，以官阶列席，宴席设在殿外，离御花园不远，既可赏花又可赏月。
　　卓正携着言诗羽下马车，后面跟着卓然与卓非，卓非偏头示意梓风去放包袱。
　　卓然转头看了一眼跑远的梓风，卓非笑道：“梓风吵着要进宫，真进了宫反而怕起来。”卓然以为梓风是去找茅房，也不在意。
　　正说着，旁边一位大人走来，拱手道：“恭喜恭喜！世子状元及第，实乃一大喜事！”
　　向席间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官员越来越多，都向定国公府道喜。薛恒在老远就看见了卓非，也想上前去跟卓非说话，可是不但卓非被围着，他自己也被诸多道贺的人围着出不去。
　　等卓非上了席，薛恒才高兴起来，卓非的席位和他的席位挨得很近。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文武百官纷纷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
　　待大臣们都落座，言翾环顾席下众人，“今夜邀诸位爱卿入宫，共赏空中明月，共享中秋佳夜。今夜不谈国事，不谈君臣，望诸位爱卿尽兴。”
　　席下大臣却是不敢不顾君臣之礼，纷纷起身，躬身道：“谢皇上——”
　　太后向席下看了看，将目光落在了卓非身上，慈爱一笑，“非儿可是好久没来看我这个舅母了。”卓非这些日子的确没有给太后请过安，当时被薛恒教训了算是定国公府的丑闻，定国公府压着没有传开，太后便也不知道卓非受伤一事。
　　卓非站起身来，“这些日子没给舅母请安，是卓非的不是。”端起酒杯，“敬舅母一杯，给舅母赔罪。”
　　太后笑道：“非儿这些日子定是在用功念书，状元及第，舅母很欣慰，怎么会怪罪。”
　　言翾见太后兴致好，便道：“母后，中秋佳夜，不如让众卿赋诗，就由朕这个状元表弟开个好头。”
　　席下有武将起身抱拳道：“皇上，我等不懂吟诗作赋，舞剑如何？”
　　按说武将面圣不能佩剑，可言翾也不拘这些，“中秋佳夜，朕也不败了众卿的兴致，诸位拿手什么便表演什么就是。”
　　薛恒想着卓非赋诗只怕要些时间，要是皇上又让卓非第一个来，万一卓非一时想不出来便不好了。这么想着，薛恒立即起身，抱拳道：“太后，皇上，皇后，微臣献丑。”
　　言翾有些诧异地看向薛恒，不过很快就抚掌笑道：“好，就由武状元先来！”
　　薛恒几个腾身，从席中翻身到众臣与皇室席位间的空地上，面向太后和帝后。一旁的太监将备好的剑递上。
　　薛恒抽了剑，向前方的行了个礼，便开始舞剑。
　　卓非在席间看着，薛恒舞剑，行云流水，比武那日即便改用剑应也是无人可敌，若在前世遇见，跟他比一场就好了。
　　太后赞道：“薛小侯爷随了景平侯，果然英武。”
　　薛建章起身道：“太后娘娘谬赞，我大炎的军中的男儿，都是如此。”
　　皇后朱瑾笑道：“如此真是我大炎之幸。”
　　“侯爷过谦了，我大炎的武状元可不是寻常男儿可比。”言翾笑道，“虎父无犬子啊。”
　　薛恒舞完，行了礼，才回了席位，却发现卓非正看着自己。薛恒朝卓非做了做口型：你刚才作了诗没有？
　　卓非看懂了，笑着摇摇头。
　　薛恒一下子就急了，继续朝卓非做口型：万一皇上叫你赋诗怎么办？
　　卓非也慢慢地朝薛恒比了两个口型：放、心。
　　薛恒盯着卓非的朱唇，看着那薄薄的两片唇瓣缓缓地动了两下，脸一下子热起来，连忙转过头，拿起面前的酒杯掩饰般地灌了自己一杯，却觉得浑身更加燥热起来。
　　“武状元舞了剑，文状元还不来赋诗一首？”言翾笑道。
　　卓非站起身，“微臣献丑。”
　　他长身玉立，抬头看着深空中一轮明月，从前平西疆，守王城，守石城，身边的将士都不在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卓非缓缓吟出——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可长好？
　　明月明年今处看。”
　　其实卓非本来想的是边疆月，可是思忖了片刻，在这宫宴上，还是作了一首喜乐应景些的。
　　薛恒在一边也听不出这诗的好，只是觉得卓非站在那里用好听的声音吟诗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一句“明月明年今处看”似是欢喜，可是言翾却觉得自己从卓非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伤感，而且月华下，卓非的眸子里映出的，仿佛是孤独，和自己对月独酌的时候一样。卓非吟完，当言翾再定睛看时，他的眼睛里却是平静无波，刚才眼中的孤独似乎只是错觉。
　　皇后朱瑾见皇帝一直盯着卓非不发一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立马浮起一抹温婉的笑，“定国公世子这个文状元，实在名不虚传，这诗，连皇上都听得呆了呢。”
　　言翾察觉到自己目光的不妥，接道：“是啊，卓非表弟好文采，来人，笔墨伺候。”待内侍呈上了笔墨，言翾挽袖提笔，将卓非刚才作的诗记下，又问，“卓非表弟，可有诗题？”
　　“秋宫月。”
　　“秋宫月……”言翾沉吟了一下，缓缓在纸上写下诗题，最后提笔时，他想，果然，刚才他没有看错。
　　“文武状元一诗一剑，微臣也不敢以文武献丑。”等言翾写下诗，便又有臣子起身抚琴。
　　琴箫，笛筝，诗词，剑舞，接连不绝，太后上了年纪，觉得疲乏，说了几句让众人尽兴的话，便由宫女扶回去了。
　　晚宴已经差不多，再拖下去就要到众人一同猜灯谜的时辰了，卓非慢慢地倒在了席前的桌子上，面前的一只酒杯被他碰倒，滚落到一边，杯中的酒水洒了出来。
　　“二弟！”卓然扶起卓非，见卓非闭着双目，双颊绯红，便起身向皇上行礼告罪。
　　言翾也不责怪，只温声道：“既是醉了，就先回去吧。”看了看卓非，又吩咐了内侍拿了御寒斗篷。
　　朱瑾看着面色嫣红的卓非，眼神有些复杂，嘴上却笑道：“一会儿就是猜灯谜了，要是状元郎在这里只怕是能拨得头筹呢。”
　　也没喝几杯，怎么就醉了呢，薛恒看着卓非被卓然和梓风扶着，刚想站起身来，景平侯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恒儿。”薛恒脚下动了动，还是没起身，却是一直向定国公府众人那边看着。
　　梓风给卓非披上斗篷，扶着卓非朝宫门走去。
　　“梓风，”脚步虚浮的卓非声音没有半点醉意，“你驾马车回府，在我回来以前待在房里。”

作者有话说

　　卓非作的诗，改自苏轼《阳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