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生 ...
-
成翱感觉自己处在一片混沌之中,四周白雾茫茫,似乎是那些鬼怪话本中描绘的忘川,而他已经不知在这混沌中站立了多久。
虽然已经身死,他还是觉得颈项自刎处疼痛,他忍不住抬手向脖子摸去——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冲破白雾,直直地朝他照射过来,光线刺痛了成翱的双眼。
“嗯——”成翱难受地呻吟了一声。
“都是死的吗?!”定国公夫人刚进房间就听见了成翱的声音,立马心疼得不得了,瞪向一干服侍的丫鬟,压抑着怒气,低声训斥道,“帘子也不知道拉上,少爷醒来得多难受?!”
一旁的丫鬟忙将帘子拉好。
成翱慢慢睁开眼睛,虽然感觉身体不太受自己的控制,他还是用尽全力转过头,观察自己身处的环境。
刺绣的帐幔,绣线里掺着金线,檀木柜子也是描金的,柜子上放着很大一块翡翠雕,连房梁上也做了精致的雕刻。成翱死前,毕竟也是一个王爷,虽然总是在军营中与士兵同食,但还是能够凭借这些事物判断出他正身处一个富贵人家的宅邸中。
“非儿,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亲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定国公夫人见成翱醒睁开眼,立马坐到床头,满脸急切地问。
成翱虽活了三十余载,东征西战见多识广,也没有见识过现在这种场面,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自称是自己的娘亲,对自己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自己的母亲,凤妃,已去世多年,那么这个妇人又是谁?
“这——”成翱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感到喉咙处一阵疼痛,正好顺势不再言语,此刻处境他不知究竟,只能谨慎,不敢随便说话露出破绽。
定国公夫人忙让丫鬟将备好的茶水端来,扶起成翱,在他背后放了个枕头,小心地让成翱就着她的手喝水。“非儿你都昏睡了三天了……来,慢点喝。”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问,“是不是脖子疼?”
成翱没回答,他早就感觉到脖子上的疼痛,但是他觉得那是因他在石城自刎之故。
定国公夫人见儿子不回答,以为是疼得说不出话来,恨道:“那景平侯府的小侯爷太不讲理,竟将我的非儿……薛建章那个武夫,教出来的儿子也是个蛮子!”
“夫人,”定国公走进来,听到夫人说的话,不赞同道,“是非儿无理在先。”
说着,定国公走到成翱床前,训斥道:“光天化日之下进青楼,还想把青楼女子强行接到府里来?!就算这次薛小侯爷不出手,我也饶不了你!”
定国公夫人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老爷说的什么话?竟是向着外人来了,薛家那小侯爷打人还有理了?”
“非儿就是被你惯成现在这样的。”定国公道,然后又转头对成翱说:“正好趁着养伤的这些日子,好好反省反省,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老爷不心疼自个儿孩子,便由我这做娘的来疼,教训人什么时候不行,就算非儿有再大的不是,不能等到非儿养好伤再说?”
说罢,也不许定国公再开口,赶着定国公一道出去了。
坐在床上的成翱脑中一片空白,记忆的最后一幕是他引剑自刎昆泽目眦欲裂,而对于所处之境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感到脖颈处疼痛难忍,却不是利刃所伤那种疼痛。抬手触摸,只是肿起,皮肤表面不但没有伤疤,还一片腻滑。
不对——腻滑?
成翺不敢置信得又摸了几下,再看向自己的手,这手白皙修长,却纤弱无力。他成翺,已经年过三十,一双手拉过大弓降过烈马,手上都是练武时留下的茧和征战时留下的疤。这不是他的手。
虽然不能看到自己的面容,但接下来他迅速地发现,这身体,完全不是成翺的。这是一具比成翺年轻了十多岁,却比成翺孱弱太多太多的身体。
成翺从不信怪力乱神,他几乎要以为镇国亲王的记忆只是他的一个梦,但怪便怪在即使他醒了,他的记忆里也只有成翺,没有他现下这个身体的任何事。
成翱终于意识到应该是自己的魂魄附到了另外一个身体上,思及此,不免又联系其刚才这身体的父母说的话。琢磨起来,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应该是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青楼女子的人。
成翱看向不远处的一个丫鬟。
还不等开口,那丫鬟便战战兢兢地走到床前,低着头不敢看成翱。他看着那个丫鬟走过来的样子就知道,这个身体的前主人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我以前待你如何?”成翱问。
“啊……少爷,少爷,”丫鬟大惊失色地跪到地上,“少爷待奴婢,很好……很好的。”
“不要骗我,”成翱道,“我要是待你好,你怕什么。”
丫鬟跪在地上呐呐道:“少爷……我……”
“好了,”成翱也不再为难她,“你起来吧。”
“这次昏睡三日,醒来后我竟发觉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成翱仔细地观察那丫鬟的表情变化,见丫鬟面上仅是惊讶,并无想要告发之态,便继续道,“你现在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比如,我是谁,身在何处,父母何人?”
虽然不知道是真的失忆还是少爷换了个方式作弄她,但是作为婢女,她只能顺从地老实回答道:“少爷是定国公唯一的嫡子,夫人乃先皇长公主,有一位庶出的兄长,府里没有小姐……”
“慢着,”成翺问道,“定国公?长公主?现今不是在天庆年间?今上何人?”
“少爷!此话可说不得!”那丫鬟大吃一惊,心想少爷果真是记忆全失,否则如何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成朝不仁,陛下亲兵讨伐,成朝早已覆灭!当今是初元元年啊!”
“初元元年啊……”饶是知道成朝气数已尽,亲耳听来还是不免感到失望,“年号初元,想来现在是南疆王言翾称帝了?”
“少爷!哪里还有什么南疆王,况且少爷直呼当今圣上名讳,这是万万不可啊!”
成翺稍一理思绪便明白了,这丫鬟说他母亲是长公主,这长公主,便应是新帝言翾姑母。言翾曾为南疆王,姑母那时尚且是个南疆郡主。南疆郡主只有一位,那娶了南疆郡主的定国公——
是了,卓正。他自言翾幼时便辅佐教导,一路从南疆追随至王城,跟着皇帝打天下呵,如今言翾黄袍加身,他的确当得起定国二字。
成翱感到可笑,他在石城自刎,死后却附身到了言翾亲封的定国公世子身上。难不成,他还要当这世子,继承爵位,继续为言翾“定国”吗?
可是转念一想,不“定国”,难道要“复国”?
成翺闭了闭眼。
见成翺不说话,丫鬟小心翼翼道:“少爷?”
成翺揉揉眉心,“你叫什么?且将与我有关的都先说与我听吧。”
“奴婢竹儿,平日里伺候少爷的丫鬟还有兰儿与梅儿,贴身小厮是梓风,三日前少爷去……”她偷偷看了看成翱的脸色,见成翱没有发怒,才继续说“去虞兰阁的时候,梓风没有拦住,被老爷责罚了,现在还下不来床……”
竹儿讲完受伤始末,又讲了定国公府的状况,少爷平日与哪些公子交好等诸多人事。
“那我叫什么?”成翱问。
竹儿犹豫了一会:“少爷……名叫卓非。”
卓非,昨非,今是而昨非。
对于成朝的覆灭,成翱有失望,有难过,还有因为自己身为皇室而产生的羞耻。成翱前世是镇国亲王,平乱守疆,自然有他保卫家国的信念,但那不仅是对成姓皇室的忠心,更多的是对天下苍生的负责。成翱认的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不是成朝兴亡,匹夫有责。
他想,定国公的世子在青楼抢人,尚且要被惩治一番,光就这点而言,就不知比天庆帝在位时要好了多少。
既然如今天下大定,他就应该为百姓高兴,而不是以复国之名破坏天下太平。复国这种执念,是用多少具枯骨来成就一个英雄,他当日在石城,尚且不能为了自己牺牲一城百姓,现在又何提复国执念呢?
既已想通,就当是今是而昨非吧。
为成家天下当了一世战神,可谓鞠躬尽瘁,可是救不了成家,也救不了天下。这一世便让他当一回自己,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