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非》秦觉序

1、城破 天庆二十六

　　天庆二十六年三月，南疆异姓王言翾反，举事于南疆封地。
　　言翾告天下，成朝天庆帝昏庸暴虐，在位二十六年，年年苛政，民不聊生，今言翾率有识之士，替天行道，伐暴君，诛佞臣，誓还天下太平盛世。
　　言翾亲率二十万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自举事三月来，收城二十有余。

　　正午，石城。
　　“佞臣成翱，出城来战——”
　　“佞臣成翱，出城来战——”
　　来人是言翾旗下大将薛建章。此人身着重甲，浑身煞气，左手拉缰绳，右手持长枪，立于战马之上，一遍又一遍地在城墙下叫阵。
　　城墙上立着一个英武颀长的身影，那是成朝的镇国亲王成翱。成翱本面冠如玉，现在却身着盔甲，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王爷！”此时一个面色黝黑，浓眉虎目的将军走到成翱面前，双手抱拳，屈膝请命：“请让末将出战！”
　　成翱看着眼前这位从少年时就跟着自己的将军：“昆泽，其实你已经察觉了吧，成朝气数已尽，即便现在出城，战死在城下，今日能够侥幸守得石城，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李昆泽眼眶一热，梗着脖子粗声道：“末将以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就是一个将士最大的荣耀！”
　　成翱抬起头直视正午刺目的太阳。
　　现在已经是六月，正是酷暑少雨之季。而石城城如其名，城中之地，大多黄土石块。若不出城迎战，便只能死守。但这样被困于城中，不消几日，弹尽粮绝不说，城中士兵百姓先要渴死。若是出城死战，只怕最后城中的将士，真的要战至不剩一兵一卒，就算这样，也抵挡不了言翾二十万大军的破竹之势。
　　成翱收回视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扶起李昆泽，说：“昆泽，我有一事相求。”
　　李昆泽连忙说：“王爷尽管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成翱知道这个事也许比让李昆泽战死沙场还要难，他缓缓开口道：“昆泽，你我相识也快二十年了，当初平定西疆守卫王城，你我胜似兄弟……”
　　李昆泽回忆起他们少年戎马，虽是铁血铮铮的汉子，也不禁要落下泪来。
　　成翱继续道：“今日若是不战，三日之后石城必成一座死城，今日若是战，石城必将血流成河。昆泽，哪一样都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成翱顿了顿，“我有两全之法，可保城中将士百姓无虞。”
　　李昆泽想不到竟还有两全之法，道：“竟有此法？末将需要怎么做？”
　　成翱直视着李昆泽的双目，说：“我只问你，为了保下城中的将士百姓，你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做？”
　　李昆泽想也不用想：“是！”
　　“好！将士一诺，重于泰山。”成翱道，“我乃成朝镇国亲王，无论如何，言翾是不会放过我的。但是其他将士百姓不同，言翾举事，要的正是民心，只要城中将士百姓愿降，归顺于他，他不但不会加害，还会保护。至于你，言翾可能一开始会不信任，但是他也不想错失良将，只要你将本王首级奉上，言翾定然不会再追究于你。到时候，是良禽择木栖还是解甲归于田，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李昆泽怎么也没想到成翱的两全之法竟是这般，双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目眦欲裂：“王爷！请恕末将不能答应！”
　　成翱料到李昆泽会是这个反应，沉声道：“昆泽！将士重的是大义，不是愚忠；忠的是百姓，不是君王；顾的是苍生，不是旧情！”
　　李昆泽低着头跪在地上不动，他知道这是保下整座石城的唯一办法，但是他做不到！捧着他效忠的王爷和他多年兄弟的首级投降，就算是为了城中所有将士和百姓，他也做不到！
　　成翱缓缓拔出佩剑，道：“昆泽，我知道，你下不了手……你不用下手……你只记着，从现在起，全城将士和百姓的性命，都在你手上，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抬手。
　　李昆泽飞步上前相阻，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滚烫的鲜血溅了李昆泽的脸上。

　　铮的一声，佩剑落地，剑上镶着的一颗黑石忽然一闪。

　　远处传来小兵跟副将报告的声音：“井中，井中已经无水了，是不是再把井凿深些……”
　　李昆泽抹了一把脸，低头看着手上鲜红的血，握紧了拳头。他捡起地上的镇国亲王佩剑，举剑高呼：
　　“开城门！降！”

　　至此，石城破。言翾下令，不得动城中将士百姓一分一毫。
　　“暴君昏庸，成朝气数已尽，李将军既已率全城降，就随我大军北上，一同伐暴除佞。等天下大定，李将军就是我朝开国之大将。”言翾道。
　　李昆泽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那个自己发誓效忠一生的人，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现在却已经身首异处。他缓缓道：“今日昆泽投降，就是因为贪生怕死，以后恐怕无法再上战场，于言王爷，也是无用。不如言王爷放昆泽解甲归田，隐居山野去吧。”
　　言翾显然不相信李昆泽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将军归降，是明智之举，怎么能说是贪生怕死呢？李将军莫不是有什么苦衷？”
　　“既然言王爷想知道，那昆泽就直说了。”
　　“年十三，昆泽遇镇国亲王，以为王爷不过纨绔。与王爷比武，大败。又斗兵法，仍不能胜。遂拜服，追随王爷左右。”
　　“年十七，西疆反，昆泽随王爷平乱。阵前遇悍将，不敌，远处王爷一箭将悍将射下马，昆泽遂得救。”
　　“年二十一，刺客进宫刺杀皇帝，王爷与昆泽皆在宫中，暗器飞来，昆泽躲避不过，王爷以身挡毒镖，昏迷一月。”
　　“年二十八，与王爷同守王城，统王城守卫军，日日看王爷操练，与将士同食。”
　　“年三十二，昆泽与王爷守石城，王爷出两全之法。昆泽捧王爷首级，降。”
　　言翾听闻至此，也不禁心中酸涩，对于成翺此人，他不是不钦佩的，“李将军，你走吧。解甲归田，再不要问庙堂之事。”李昆泽刚要转身，他又道，“只是，成翺已死，你将他的佩剑留下，免再生祸患。”
　　李昆泽一手是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长枪，一手是成翺的佩剑。佩剑与长枪皆饮过血，带着属于战场的萧杀之气。“言王爷是怕我手执佩剑以镇国亲王余威再生变故吗？”李昆泽知自己带不走成翺尸首，现在却连带走佩剑立个衣冠冢也不能，他双目血红看向言翾，“只是一把佩剑，却使言王爷惊疑至此？”
　　说罢，又想起成翺自刎那幕，不待言翾再有言语，便效法成翺，手起，剑落，追随他去。

　　天庆二十六年十月，王城破。嫔妃宫人四散溃逃，天庆帝悬梁自尽于寝宫之中。

　　次年元月，言翾称帝，改朝为炎，年号初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