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非》秦觉序

18、殿试 是人就不可

　　殿下一片沉寂，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
　　“诸位？”言翾稍稍提高声音，这样的鸦雀无声让他有些失望，第一届科举选上来的人难道都是只知大加议论以口舌为劳而不知如何替天子分忧为社稷造福的人么？
　　这时，付修泽上前一步，“回皇上，并非诸城皆有粮荒，只要列数历年来易发粮荒之城，给那些城的官府定下屯粮的数量，粮荒之时派钦差大臣监督，以平常粮价卖与百姓，如此一来，便是百姓之福。”
　　“不错，”言翾眼前一亮，侧头问：“这是……”
　　大太监忙躬身答道：“这是刑部侍郎付大人的公子，付修泽。”
　　“原来是付家的公子。”言翾看向付修泽，略一点头，又问，“此法的确有效，但是若年年派遣钦差大臣去各个粮荒之城，不仅大臣舟车劳顿，一路也要花去许多银子，可有治本之法？”
　　付修泽不疾不徐，“若要治本，则派往各城的知府务必慎重考察，确定其为人清廉，一心为民，才可让其上任。如此一来，在粮荒之时，即便不派遣钦差大臣监督，也可开仓赈灾。”
　　这时，殿下站着的，只要不是过于蠢笨之人，都能觉出味来。皇帝的前两个问题，是谈粮食，谈百姓，可是这第三个问题一出，付修泽再这么一答，这问题就变了味了，名为粮荒，实为吏治。
　　“修泽说得不错。”言翾语气淡淡，可殿下的考生心中皆是一惊，刚才还是付家的公子，现在便成了修泽，看来付修泽这个回答正合了皇上的心意。
　　见此，有考生附和道：“付公子说得有理，治本正在于为官者要清廉。”然后诸多考生一个个都附和起来，都开始说着两袖清风爱民如子云云。
　　要对策时鸦雀无声，现在附和起来却是恨不得引经据典。言翾不耐听这些无用之言，“诸位说的都有理，可是古往今来官员上任之前皆是德行出众，才得以被任命，上任之后却贪赃枉法。诸位以为，这是为何？”
　　殿下一个锦袍青年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德行出众只是那些官员的表象，上任之后便露了真面目。”
　　“哦？”言翾挑眉，“那国舅以为该如何在任命官员之前就察觉出他们的真面目呢？”
　　原来是这就是朱珏。
　　卓非朝那锦袍青年看去，因为站在他身后，卓非看不到面容，只能看到他头上的玉冠。
　　朱珏答道：“察举官员自身，就是几月半年也不一定能识得本来的面目。所以，唯有察其家族宗室，什么样的宗族便出什么样的人。”
　　朱珏此言一出，殿下众人便唏嘘起来，毕竟这一番话着实不讨喜，之所以设科举，便是为了以平等，朱珏却说要看宗族，这样一来那些出身不好的考生岂非无路可走？
　　言翾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此时，卓非上前道：“国舅此言恐怕有些以偏概全，官员之所以贪，症结不在于一点，而在多处。”
　　“这是……定国公世子？”言翾来了兴趣，这位表弟被自己的小姑母贯得不学无术，自己向来是看不上的，今日一见却与从前大相径庭，竟还中了科举，“说说这症结在哪几处。”
　　“回皇上，官员上任后之所以贪，有三点。其一，不得不贪。”
　　朱珏哼了一声，仰着鼻孔出气，“这话好笑，你不想贪难道还有人逼着你贪不成？”
　　“不错，确实有人逼着官员贪污。”卓非丝毫不在意朱珏言语中的讥讽，沉声道，“前朝有一大案，是一城所有官员联名上书，进王城告新到任的知府贪赃枉法，人证物证俱全。不用几日，那知府便被押送进王城，等不到最终定罪便死在了一道道酷刑上。可是新知府死后，那一城的贪污却愈发严重起来。这是为何？”
　　顿了顿，卓非继续道，“新知府不肯同流合污，便被其他官员联合陷害致死，十年后冤案才得以平反。”
　　殿中气氛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其二呢？”言翾问。
　　“其二，欲望。人都是有欲望的，幼童看了别人家孩子的糖葫芦想要，官员看了自己没有的银钱器物想要，都是一个道理。”
　　“其三，回本。”
　　“回本？”朱珏嗤笑，“做官可不是买卖。”
　　卓非不理会朱珏，“有卖官鬻爵之事，便有回本之说。就算是官员自己考取的功名，不劳作，十年读，万卷书，进王城，样样皆是银钱，若家中不甚富裕，则一家十年苦不堪言。如此一来，官员上任后，自然要回本。”
　　朱珏得意地笑起来，“如此说来，世子也觉得要看宗族了？”说着向皇帝道，“皇上，察宗族应是察宗族众人品行，而看世子的意思，却是容不下寒门庶子，这与皇上的科举背道而驰，分明是在与皇上唱反调。”这朱珏脸皮也是颇厚，硬生生的将卓非的话曲解一番，反倒显出自己前番的有理来。
　　“朕说了，诸位可以畅所欲言，不必忌讳。”朱珏见言翾如此，也不敢再说多什么，言翾看向卓非，“那该如何对这三处症结下药？”
　　“不得不贪是因为众人皆贪，说起来，还要从后两处下手。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欲望，贪是欲望，造福百姓，也是欲望。”这是前世的成翱在军中的感触，好吃懒做是欲望，可是保家卫国也是欲望。
　　殿下一片寂静，付修泽看向卓非，这些日子卓非的确变了，可是从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一刻这样让他觉得讶异，卓非就站在离他不远处，微微抬起下颚，胸有成竹，朱唇轻吐，字字珠玑，
　　言翾还不曾听到这种说法，沉思了一会，渐渐觉出妙处，“所以要让官员将欲望放到社稷上，而不是银钱上。”
　　“皇上英明。”卓非肯定道，“只要上级重百姓而轻外物，下级必效仿之。而关于回本一事，不但要防止卖官鬻爵，朝廷更要在地方建立书院。”
　　“书院？如私塾一般？”
　　“进私塾念书，是要交银子的，许多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银子便不能进私塾念书。”卓非解释道，“军中的将士，从小就是由朝廷养着，不用花家中的银钱，便也没有回本一说。若是朝廷建了书院，不收那些学生的银钱，将来他们成了官员不但没有回本一说，还必将报恩于朝廷。”
　　言翾忍不住抚掌，“妙策！”说完，当即就要大太监记下卓非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