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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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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枝叶葱茏掩映,一座原本完好的山陵被人从中间劈开了,形成了一处极不自然的裂口,就在那左右裂开的山口要冲之处,一堵人造的高墙赫然屹立,将出入山口的通道生生堵死。那是一座平地而起的雄关,通体是一种庄严的深黑色,然而在那正午日光的一层层光圈里头,黑色墙体表面却隐约散出一层微微发红的光泽,恍若谁凝结的旧血。
龙神国度映入我眼帘的第一幅风景,竟然是一缕血红。
我没有心思去研究那为何会是一丝血红,因为我和埃里克正趴在草丛里,像两个心怀不轨的贼一样遮遮掩掩,偷偷打量着那堵奇特的高墙。我们隐蔽着的地方刚好能望见高墙的轮廓。天然泥土和石块铺就的路面一路蜿蜒伸向了那座雄关。
我们沿着路走了这么些天,终于抵达了尽头。
我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龙神国度,居然就在我的眼前吗?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我的肩头:“别忙着跳起来欢呼,小家伙,会引起守卫们注意的。”埃里克嘴里悠悠然叼着一根草叶,草叶一端好巧不巧指向高墙的方向,“这就是龙神国度唯一的入口,你更喜欢怎么进去,嗯?光明正大的,还是偷偷摸摸的?”
我瞪着他。
“还是后者吧,更方便你未来的自由冒险。”他自作主张地说,而后在草丛里半撑起身体,指着墙那边说,“那么我来教你怎么做,听好——”
这堵高墙镶嵌在山口裂处正中央,左右皆是高耸的山体,被树木与草丛遮掩。墙前方有一大片被人为清理出的空地,想是为了方便高墙守卫的视线,若有人想要来到高墙下,必须穿越那一片空地,走进守卫们的监视之中。
“那一侧的山脚下,那块岩石右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那棵树,看到了吗?树后有一个隐蔽的地洞,直接通往墙的另一边,——别那么看着我,我承认那是我挖的。”埃里克指点着,悄悄地说,“待会儿我引开守卫的注意力,等到守卫转向我的时候,你就看准时机冲过去,钻进洞里……”
“你呢?”
“你居然担心我?”他笑了,“放心,我会在墙那一边跟你会合的。你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就看你够不够快,明白了么?”
“明白了……”我茫然地点头。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开始吧。”
我来不及问更多,因为埃里克说完这句话之后没给我提问的机会。
他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笑声未止,整个人却从我眼皮底下消失了。
我蓦地抬头。
无声无息地,这男人凭空出现在前面空地的正中央,忽然又出现在离高墙更近些的地方。以我的眼力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移动的,我只知道他正在大摇大摆地、挑衅般地越过空地冲向高墙,动作快如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幻影。
血红色的高墙在日光底下岿然屹立,很久很久没有动静,直到一个耀眼的小东西伴随着奇异的呼啸从墙上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了警示性的金色火花。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箭雨从墙后飞越过来,目标明确,朝着埃里克而去。
而这时我已反应过来,无声钻出了草丛。
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埃里克所指的目的地。
——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还剩几步就到了!
可我没能跑到那棵树底下。
一支箭破空而来,尖啸着擦过我的肩膀,扎在我面前的土地上。
没错,箭不是从高墙那边,而是从我身后的林子里飞过来的。
仿佛只在一瞬间,纷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乃至马蹄声,呼啦啦四下里冒了出来。无数人影眨眼间包围了我。我被从后面扑倒,按在了地上,我试图挣扎并呼救,身上却被狠狠打了好几下。
只见一整队手持金戈的士兵,从我和埃里克刚才藏身地背后的林子里鱼贯而出。
这些士兵都穿着一种满缀着小铁片的布制衣甲,模样款式与我身上的绝不相同,与埃里克的一身黑衣也不一样,他们披挂整齐,行动划一,轻而易举地就擒住了我。
我被好几只手同时抓着带到了空地中央。
明亮的刀光在我眼前摇晃,这些士兵们严肃地互相通报,语言全然陌生,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一眼看见了埃里克。只见他也在士兵的包围之下,略狼狈地半坐在地上,几个士兵脸色不好看,他却神态自若,谈笑风生。我也听不懂埃里克在对他们说什么,他用的也是龙神国度的语言。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直到人群中间分开一道,走出了一匹马。马上坐着个首领模样的老头。年老的长官听完下属的报告便翻身下马,摘下头盔拿在手里,露出一颗光头和一张线条如岩石般苍老凌厉的面孔,低下头只盯着埃里克瞧。
埃里克一看见那老头,眼神一亮,毫不客气地冲他吹了个口哨。
俩人默默对视了一秒钟,又一秒钟,最后,同时爆发出一声大笑。
首领老头伸出了一只手,一把将埃里克从地上拉起来,还用力地帮他拍拍身上的土。只见他大手一挥,指着我们的一圈刀尖齐刷刷放了下来,士兵们看起来跟我一样迷惑,可又不能不遵从。
背后压制我的力量松开了,我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步,下意识去扯埃里克的袖子:“喂?”
和对方聊得正欢的埃里克终于想起了我:“别紧张,森格瑞,这老家伙是我朋友,不是敌人。先让我跟他叙叙旧,待会有空再给你介绍。”
我活像见鬼一样望着他。
埃里克冲我眨眨眼,转回去陪那老头再次大笑。
待这两个年龄差别至少四十岁的忘年交叙旧完毕,老头大方地领着我们走向那堵高墙。我们穿过空地走向高墙的阴影,日光照着我们的头顶,静默山林离我们远去,我终于近距离来到了这堵雄关面前。这是一整面厚重的玉墙,墙面上没有任何地方开门,看上去完全不是作为一座供人出入的要塞而造的,而只是作为一堵单纯的墙,主要墙体由一种墨红色的玉石一层层密密实实地垒起来,既坚硬又厚重,堪比一整面光滑的悬崖断面。
埃里克眯眼仰望着那些血色晕圈,表情神秘,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欢迎回到‘不回关’,我另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什么关?”我没能听清楚。
我也没得到回答,因为墙上已经放下了长长的绳索,首领老头、我和埃里克三个人被拉了上去,士兵们和马匹则留在了下面。
直到我们被领着走下墙头,进入一道狭窄的旋转阶梯,我才终于问道:“埃里克,你那……朋友刚才在说什么?”
“他刚才在说啊,我在附近来回溜达了这么多次,居然也不来找他,还不如快点死在林子里算了,他好去给我收尸。”埃里克打了个哈欠,笑道,“非常好的朋友,只是多年未见。”笑完,又瞥我一眼:“刚才受惊了吧?”
“才没有。”我撇撇嘴,“我们为什么会被他抓住?”
只听埃里克懒洋洋地骂了句脏话,才慢吞吞地解释道:“纯属运气不好。本来我打算不惊动不回关守卫偷偷带你进来,可没想到会有士兵出现在我们背后。”他顿了顿,诧异地说,“这座关卡不一直是个乌龟壳么?什么时候开始派守卫翻墙出去巡逻了?我上次来的时候他们可没这习惯。”
他又喋喋不休了不少,可我根本没听进去。我们走在昏暗狭长的甬道中,关内的士兵在我们身边来来去去。我沉默片刻,再扯扯埃里克的衣角,小声吐出一个词:“龙神国度……”
“嗯?”埃里克打住了,斜眼看我,“对了,我忘了你最关心的是这个了——伟大的异国探险!干嘛这么急啊?明早从关口出去,你便能见到你所梦想中的一切。今晚休息休息。”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些天我都快累死了。一时心软,捎上了个小拖油瓶。”
我知趣地闭上了嘴。
当晚,我们在关上过夜。
首领老头热情地腾出一间大厅,搬来几张大桌,摆上酒和食物,再叫来不回关近半数的守卫,开了个盛大的欢迎会。埃里克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般招待,豪迈地敬了老头一大杯酒。有人拿来一架绷满了好几层琴弦的古怪乐器,弹起繁复欢快的音乐,为大家助兴。大家众星捧月地围着埃里克,听他滔滔不绝地讲高墙外的故事。我怀疑大厅的天花板都要被欢闹声掀翻了。我坐在埃里克下首,任凭那些喝多了的青年兴高采烈地围观我、摸我的头、拍我的肩膀,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
埃里克答应了会帮我克服语言问题,可今晚我肯定是听不懂半个字的。我只能好奇地猜,他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呢?
我将整晚的时间用于研究一只白色酒杯。我从未见过如此质地的器具,轻薄、光洁而坚硬,握在手心仿佛一片白色的月亮。杯中的酒,则如清水一般澄澈透明。我想,就连大陆最好的酿酒师也无法造出如此精致的饮品吧。我一边回忆着家里那些白啤酒、黑啤酒、加糖的苹果酒和加香料的葡萄酒,一边试探性地喝下了这异域之酒,差点没被诡异而辛辣的味道呛死。
我看着酒面倒影着自己的脸,那是森格瑞的脸。是的,还是我所熟悉的那张无知的少年的脸,可是我的周身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仅仅在几个月前,我绝不敢想象自己会坐在遥远龙神国度的一张椅子上,像这样,一个人发着呆。
来到龙神国度的第一个夜晚,我低估了异国酒水的威力,闷闷不乐地醉倒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