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乡·归客》微生泽

2、02 一条笔直宽

　　我问埃里克他是不是龙神国度的居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天亮后，埃里克弄来一只兔子，娴熟地生火做早餐，而我学他的姿势蹲在火堆边，嚼着草叶问道，“森林之神吗？或是统治这片山脉的魔鬼？”
　　埃里克似乎被我逗乐了：“可能会让你失望了，我不是神灵也不是魔鬼，只不过跟这片讨厌的林子有些交情……我没什么神通法术能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确实有点远，不过放心吧，只要跟着我，那地方也并不难走。”
　　我接过他分给我的一小块野兔肉，茫然地仰视他：“你的意思是，你知道龙神国度怎么走？”
　　“你不想去吗？”
　　“我想去！”
　　“你这家伙，比看起来的样子要迟钝很多啊，”眼前的男人从香喷喷的早餐里抽出一只手，在我的脑袋上一敲，“你到底想不想去极东？要是不打算去，我这就告诉你回西边的路……”
　　“不，我不想回西边，”我捂着脑袋，结结巴巴地打断他，瞪着他，“我当然要去龙神国度！可是你……”
　　“那就别再废话了。”埃里克吃完了烤肉，没给我留下多余的，然后他拍拍手站起来，“跟我来吧。”
　　我呆了一刻，连忙也站起来，追了上去。

　　我跟着埃里克在林子里走了十数日。
　　其实我不想像个没头没脑的随从一样追在这男人的身后，但他熟悉这片林子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他还知道通往龙神国度的正确道路，我别无选择，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我们很快走出了泥泞崎岖的峡谷，爬上了一片碎石遍地的荒芜高地，下了高地，又马不停蹄地钻进另一片丛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丛里居然藏了一个这样深的大湖，有成群的朱红色大鸟卧在湖面之上，鸣叫声直入云霄，金属般嘹亮。

　　我们沉默着赶路，大部分时间并不交谈。只有一次，在一个瀑布边装满水囊的时候，埃里克忽然回头问了我一句：“话说回来，森格瑞，你真的是打西边进入林子的？我很多年没去你们那边看看了。当年你们的教会说相信龙神国度的人都是异端，还把传播消息的人像烤鸡一样绑在木头上烧……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吗？”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好气地说，“我自出生以来就没离开过村子。”
　　“原来如此。”埃里克若有所悟。

　　终有一日，大片大片的葱绿色和深褐色从眼前退去，我的视野猛地一下空旷起来。
　　两侧仍是密林，但在我们视野的中央，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路向前方延伸而去。

　　虽然看起来荒废已久，杂草丛生，旁边也没有路桩之类的造物，但是按照这条路平坦的程度和笔直的程度，我可以肯定它绝不是天然形成的。沿着这条路眺望过去，只见一块巨石因为不巧横在了路经过的地方，便被凌厉地削去一半。我再看远处的一对山头，发现它们很明显原来是一个，但因为这条路经过的缘故，它从中彻底地分成了两片断崖，在我看过去的时候，断崖缝隙里正有一朵白云悠悠飘过。
　　无论是石，是山，还是整个密林，只要这条路经过之处，整个天地都要恭敬地为它让道。
　　但这还不是最奇特的。最奇特的是，这条路以破开天地的气势，从远方无尽地延伸过来，却在我们脚下截然断了。我们背后是完全看不出道路痕迹的一整块密林。就仿佛有大队的人马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地穿越密林，走着走着，走到我们这里，忽然之间，连路带人直接消失了一样。那样彻底地从世间撤离，在我眼前留下了一个突兀的断面：一边是文明，一边是荒林。

　　埃里克吹着口哨左右走了几步，试探般地踩了踩路面。而我呆在原地，脑海中忽的闪过了一头金发。
　　那是安德莉亚。二十岁的佣兵团团长，永远甩着一头标志性的灿烂金发。在进入东方密林之前，她已扛着剑走过了半个大陆。在我印象中，她的经验比谁都丰富，她的消息比谁都灵通，她对出外冒险的事业比谁都热情。“森格瑞你知道吗？在出发前，我打听到了一个秘密，”她抓住我的肩膀摇晃，蓝绿色的眼珠灼灼发亮，一缕碎发顺势飘到我的脸上，痒痒的，“为了这个秘密我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你知道吗？密林里有一条只剩下半截的天路，是通往龙神国度的通途！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只要我们能用某种方法找到那条路，沿着它一直往前走，就能直接抵达我们要去的地方——龙的故乡。如果我们运气好，它会突然地出现在我们脚下……”
　　天路出现在了我的脚下，可安德莉亚运气不好。安德莉亚死在了蜃景沼泽里。她灼灼发亮的眼珠和她的金发一同沉没在深深泥水之下，再也见不到梦中的龙乡。
　　“喂！发什么呆？”静谧的林间日光下，传来埃里克夸张的喊声。
　　我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向他的背影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