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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秦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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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将军,这里是怎么回事?”姜睿松开半死不活的我,走上前,冷然的目光直逼将领,咄咄逼人,对方额头上瞬间渗出汗珠。
他突然松开我,让我晕乎乎的失去重心,只觉得天翻地转,我眼前黑了一黑,情急之下干脆整个人倾身上前抱住了他的身子。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稳住身形的我暗自松下一口气。
“公子有所不知,自昨夜起瘟疫陆续爆发,至今晨千枫村已有四十五人染上瘟疫,顿时人心大乱。他们汇集起来,与驻守东边的军队发生碰撞,打算从东边强行突围,逃出封锁区。”将领颤巍巍地擦着额头的汗水,垂下头不敢对视姜睿的眼,“属下们已经将他们打退回村,瞧现在的情势,暴乱很快就会被镇压下来。”
姜睿沉思了片刻,语气森冷,态度冷硬:“斩杀带头之人,告知不肯投降继续反抗之人,是想现在立刻死在这里,还是挣扎着多活些日子,或许能够平安渡过这场瘟疫。”
“是!”
“咦?你要杀他们?”见惯了平日里他怜惜村民、爱民如子的样子,突然毫不留情的下达斩杀命令,我有些意外,放下了捂住嘴的手,“我以为你来这里,是要下达不许伤害村民命令的。”
他颇为神伤,眸子里蒙了一层薄雾,拂袖掩面,轻咳起来:“若想让失去理性的野兽听到你的声音,唯有先动用力量将它压制得无法动弹,让它打从心底的畏惧你。如此,你的声音,你的一举一动,都会传达到他的心脏里去……”
“碰”的一声,有重物坠地,打断了姜睿的话,我惊了一跳,看向身侧。
一个村民模样的男子倒在我和姜睿面前,他睁大瞳孔,面目狰狞,呼吸已经停止,只是胸口被长矛刺穿,正汩汩的窜着滚烫鲜红的血液,在他倒下的一瞬,有少许的血液溅到了我的裙裾上。
我脸色惨败的低头看了看衣裙上的血渍,再看了看那喷涌而出的血液,即使捂着唇齿也抑制不住牙齿的颤抖,胃部分泌的酸水止不住的往上涌。
姜睿面色如常,自始至终都在凝神远视战况,在尸体倒地时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终于忍不住,我面色发青,急忙松开姜睿,捂嘴狂奔,跑到枫林边,抱着一棵枫树吐得生不如死,完全顾不上那道久久停留在我背上的寒凉目光。
待我把吃过的午饭吐了个干干净净后,我才收拾好自己,捂着肚子,强忍不适,弯腰驼背地穿过混战的人群,艰难地移动到姜睿身边。
“害怕这种血腥场面,你本不应该随我前来。”姜睿注意到我正对着地上那句尸体发愣,抿起薄唇,又不知是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我将目光转到他的脸上,腾出一只手来,冲他摆摆手,表示事情并非如此:“今天中午不慎吃多了些,又随你们策马狂奔了一个多时辰,身体有些吃不消。不过现在吐干净了,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
说完,望着地上那具尸体,双手合十,甚为感激。
我哀悼完毕抬起头来,正逢姜睿的朗目疏眉,见他眸中秋水横波,忽的敛起神色,皱起眉来。那眉蹙春山、眼颦秋水的模样,当真把我迷了个七荤八素。
正打算感叹几句时,他突然伸出手来,捉住我的手腕,往他那里轻轻一带。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姜睿,脑海中刹那火光碰撞。莫非是在这生死边缘,姜睿忽然发现他早已对我心生爱意,打算来一个霸王硬上弓?
思及此,我瞬间如同戏曲里的女角儿附体,表现出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忍住娇唤着“姜郎啊”的冲动,眉眼盈盈地依势倒向姜睿怀中。
姜睿神色一僵,身形一避,直接让我扑了个空。
我踉跄几步,差点摔了个面门着地,怒火冲天地扭头看他,见他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具尸体。
他悠悠垂下眼睑,不敢与我对视:“这里毕竟是战场,你要小心些。”
我望望他,又瞅瞅地上新横的尸体,瞬间明白过来,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敢情刚才我是自作多情了一把?
我郁结地坐在原地,人群的践踏使得地面都在颤动,时不时还有尸体倒在我身边。姜睿走过来,青丝随白袍飘扬,遗世而独立,伫立在一旁护我安全。
将领在混乱的人群中终于觅着姜睿的身影,惶恐不安地直道失职,赶忙派遣了一队官兵护卫我们。
半个时辰之后,这场暴乱终于被镇压。
将领押着生擒的二十来个不肯受降的亡命之徒,送至姜睿面前,男子们双眼赤红地怒视着他,口中骂着污秽的言辞。
我坐在地上,仰望着面如沉水的姜睿,伴着秋风中枫林飒飒的声响,他的声音清冷而悠扬,似在处理一件小事:“不用待我发落,你们处置了吧。”
将领作揖称是,派人将他们押走了,随后便在枫林中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大约是朔州所处边界,常年与外敌作战,又因极北地区冬日漫长且天气严寒,所以养成了朔州士族行事冷硬狠绝的做派。
我凝视姜睿,想他刚才毫不在意的一句话便定数人的生死,顿觉血液都有些发凉。
觉察到我的目光,姜睿掩面咳嗽了几声后,见我面露几分惊惧,好看的眸子沉了沉,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抿唇止住了。最后他只是冲我点点头,只身离开,往村中屋舍那边走去。
在有些昏暗的阳光下,映着枫叶的赤红,本应是凉薄无情的秋风,因此染上了曼妙的温度。
我远眺着姜睿挺直的背脊,清瘦的身形,用白玉簪束在脑后散华的乌发。在他停驻在半路上颤抖着身子咳嗽不止的时候,我猛然起身,踩在层层枫叶上,向着他狂奔,趁他还没回过神来,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他掩着面,只露出一双有些受惊的眸子。
难得见到冷清的他有这等可爱的表情,被这么惊乱迷离的目光一瞟,我顿觉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攥着他的衣袖,凑上前咧着嘴笑:“睿公子,今晚上吃什么呀?”
结果当夜的晚饭没有吃成。
随后赶来的几位大夫探视千枫村的病患之后,聚集到一间屋内,面面相觑,讨论出结果后,面色凝重地对姜睿道:“公子,请回。”
气氛瞬间紧张凝重,情形分外严峻,我连忙躲到姜睿身后,心里一片慌乱。
姜睿神色如常,纹丝不动,冷声问道:“几位大夫有话直说。”
“禀告公子,此前的疫病皆因之前朔州气候骤变、非时暴寒所致,在食用清热解毒的汤药之后,疫病也得到了控制,而这千枫村的疫病是不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上前禀明详情,说到此处,长吁短叹起来,“老朽查看患者情况之后,能断定这千枫村的疫病乃是疫病中最为可怕的鼠疫。”
屋内其他人皆露出惊慌,交头接耳低声讨论起来。
“张大夫所言极是,这鼠疫病发太过骇人,昭帝时曾爆发鼠疫,死了数万人,至今令人闻风丧胆。公子乃万金之躯,断不可在此停留过久。”另一位大夫也上前劝说。
“正是如此,公子应当以大局为重,这里就交给我们……”
姜睿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劝说,等所有人噤声后,他侧身对将领道:“即刻起,下令封锁千枫村,现在在场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派人给岑先生传话,让他腾出些人手前来。秦将军,你带领手下将士搬运死尸,和病患的所有物品一起焚烧……”
“我会亲自坐镇此处,”吩咐完一切后,他淡扫众人,“疫病不除,绝不离开。”
无人胆敢违背他的指令,连忙叩首领命。
他说完最后一句之后,我笑得比哭都难看。
等众人退下之后,屋内就剩下我和姜睿。我萎靡不振地趴在桌上,偏着脸看着烛光下不辨喜怒、正在提笔书信的姜睿,当真想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求他放我一条生路,让我离开这里。
姜睿见我精神不济,搁置下笔,犹豫一阵后问:“是饿了?需要派人布置晚饭吗?”
“不想吃晚饭了。”我彻底瘫死在桌上,悔不当初,流出一行清泪,呜咽起来,“睿公子,我还这么年轻,还这么貌美如花,我不想死。我为了赚钱都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送命了,这买卖多不划算啊……”
我抽抽搭搭的表达我的悔恨之情,泪都要流干了,精疲力尽得想睡觉。
迷迷糊糊睡着前,听到他说了三个字。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