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湛珩音》朔朔

10、10 等我醒来时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屋内就只剩我一人躺尸在床上。我盯着床幔回忆了很久，直到肚子的咕咕叫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最近天气突然转凉，大概是朔州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虽已是清晨，远处天边依旧是深蓝夜色。我不情愿地爬出暖和的被窝，起床披好外袍，随意梳理几下头发，抱着个洗脸盆打算出去要点热水来洗漱。

　　刚一推开门，迎面一阵冷风袭来，冻得我直打喷嚏。

　　打完喷嚏，我还泪眼朦胧地打了个呵欠。眯了眯眼，我抬头一看，姜睿正在院子外和一个端着托盘的妇人说着什么，见到我这边的动静，正一齐盯着我看。

　　与姜睿一对视，想到我发型凌乱，眼角还挂着一些粘稠物体，我脑袋里嗡的一声，连忙举起脸盆遮住脸。

　　姜睿皱了皱眉，与那妇人简单吩咐了几句，便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向我走来。

　　清幽的声音在这泛着夜色的初晨中晕散开来，像一瓣一瓣绽放在夜里的莲花：“待会儿有事与你商谈，洗漱完，先把早饭吃了，再来找我，我就住在隔壁院子。”

　　我唯唯诺诺地放下木盆，低下头不好意思看他，径直接下托盘，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打理好自己，又狼吞虎咽地吃过早饭，我移步到姜睿屋中。

　　屋内不止姜睿一人，还有两位中年男子，正在商谈什么，见我来了，陡然安静下来。

　　姜睿坐在桌案前，示意我过去，低头轻声咳嗽一阵后，递给我一张清单。

　　我拿起清单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一边用余光瞥着他眼角的血丝：“睿公子昨夜没睡好？”

　　倒没想过我会这么一问，姜睿愣了愣，未曾回答，倒是他身旁的一位男子焦虑道：“公子近日来为瘟疫之事操劳伤神，已经好几日未曾……”

　　姜睿目光淡淡一扫，那男子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睿公子，不行啊，你再这样下去会红颜薄命的。”我了然的点点头，放下清单，习惯性地掏出怀里的黛石，在清单上每味药材后面批注价格。

　　等我大致统算出结果后，抬起头一看，姜睿抿着唇望着窗外不知在看向何方，而他身边的两位中年男子却是一副目瞪口呆、战战兢兢的样子。我望望屋顶，开始回忆刚才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这份清单，你觉着如何？”姜睿收回视线，侧身看向我。

　　“这清单是谁开的？这么心狠手辣铤而走险的药方，一口喝下去要么死要么活的，应该不会是出自于张大夫之流的中庸大夫之手。”我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一直停留在桃仁、红花这两味药材的剂量上，连我这种只会买药材不懂看病的人，都能发觉药量过重。

　　半天得不到回答，我不禁抬眼，见两个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姜睿垂下眼睑喝了口茶。

　　我瞬间明白过来，这笔清单源于姜睿的旨意，顿觉背上一阵寒意，笑着打哈哈：“我不懂行医治病，我乱说的，别介意啊，我这就派人把清单送去顾家……”

　　等我退至门边时，姜睿清冷的眸子望着我，波澜不惊：“现在于他们而言，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但凡是喝了这副药的人，哪怕几十人中只有一人活了下来，活下来的那一人就足以带给所有人希望。”

　　我连忙称是，直到退出院子才松了口气。望向远处层峦叠嶂，天边泛白，朝阳呼之欲出。我扭头回望姜睿的屋子，深深叹息。与姜睿相处久了，见他纤尘不染遗世独立的模样，对待病患凡事又都亲力亲为，竟差点当真把他当做医者了。

　　医者妙手仁心，力求治愈每位病患，断不会下如此重药。而姜睿所做的，是用牺牲一个村落来顾全大局，用最短的时间平息动荡，他只需有一个病患能活下来就够了。一旦发生事情，便做最坏的打算，一番权衡之后，果断取舍，政治家冷酷无情的骨血啊。

　　午饭过后，我才到村口，把文书交给了驻守此处的秦将军：“将军帮我把这个送到朔州城内驿站就行了。”

　　又问了问其他村落疫病的情况，听秦将军的意思，想来那边的疫病已经渐好了，我也安心不少。

　　我冲他施了个礼，打算回村再喝两碗防治鼠疫的汤药，刚一转身，就听到马儿的嘶鸣声，扭头一看，苑泠雅正神气十足地骑在白骏马上朝这边冲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位大夫。

　　苑泠雅一马当先，马儿很快就奔到了我面前，眼看着就要撞上我了，苑泠雅收紧缰绳勒马停下，马蹄一跃，踏在地上，溅了我一脸的灰尘。

　　“顾三，你可真没义气，也不知会我一声，就偷偷跟着睿公子跑来这里了。”苑小少爷颇为幽怨的嘟嚷着。

　　我像个大家闺秀似的仪态端庄，笑不露齿，直视着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的苑泠雅，不得不赞叹，苑小少爷视死如归、急于求死的境界估计我这辈子都达不到。

　　随后而来的大夫们纷纷下马与我寒暄几句，了解大致情况后，同我作个揖，都神色凝重地往村内赶去。

　　望着大夫们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姜睿的药方，有些担忧地看着一腔热血、根正苗红又心思单纯的苑小少爷：“苑小少爷，听说你们苑家到你这辈儿，就你一根独苗啊？”

　　显然没料到我会谈这个，苑小少爷狐疑半天后，才缓缓开口：“是啊，宗家到我这辈儿，前面是六个姐姐，就我一个男的。你突然问这个干啥？”

　　他年纪尚小，个头儿不算太高，只比我高出一截，我轻而易举地搂着他的肩，似家中年老长辈一般语重心长道：“苑小七，你还小，很多大人的事情你都不懂。要是待会儿遇到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你也别硬着来，胳膊总拧不过大腿不是？多想想苑老太爷，多想想你前面那六个姐姐。”

　　“你才小呢！你才不懂呢！你你你你……”苑小少爷白嫩的脸蛋被气得通红，指着我鼻子问，“你才多大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把他的感叹句当做了疑问句，下意识回答：“翻了年，我就二十一了啊。”

　　“咳咳咳……”苑小少爷差点背过气去，等他顺过气来，冲着我惊叫，“我先前还以为咱俩差不多大呢，没想到你都这么老了啊！”

　　听到他前一句话，我还娇羞万分，紧接着后一句一出口，我脸色一青，垂着头开始四处搜寻起药炉来。

　　他指了指我的发髻，面色不大好看。估计是觉着一个二十来岁的、按理来说都应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的女人，还梳这种富有少女情怀的发髻，着实让人有些难以下咽。

　　我想了想，轻拂长发，娇笑连连：“人家是永远的十六岁来着。”

　　实实在在被我恶心到了，苑小少爷表情极其痛苦地捂着嘴，扭过身子洒泪狂奔。

　　我脸色僵硬，忙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追在他身后，作势要抽打他。

　　苑小少爷是吃过亏的，知晓我下手的轻重，惊恐万分地喊着“放下武器”，被他这么一喊，我顿觉自己应该配合他设置的剧情，大声呵斥道：“小贼，纳命来！”

　　大概是我们的追逃游戏动静太大，惊动了正在病患屋中把脉的姜睿，他从屋中出来，恰巧让我撞了个满怀。

　　冲击力过大，让我不得往后仰去，幸亏姜睿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我的身子。

　　苑小少爷一看我被截住，不由得大笑，我气喘吁吁地怒视他，挥着树枝要与他拼命，他吓得连忙抱头鼠窜。

　　我低下头蹭了蹭姜睿的衣襟，把额头上的汗珠蹭掉了。算了，看在美男在怀的份上，我就不同他计较了。

　　“睿公子，你可真香，借你靠靠行不？”累了个半死，我靠在姜睿怀里，背后出了一身汗，打算歇息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咕哝，“唉，先前倒是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自己真是老了，跑几步就喘气，少儿游戏都不适合我了。”

　　姜睿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