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湛珩音》朔朔

7、7 “这个比喻

　　“这个比喻不太妥。”虽然语调依旧清冷平和，但我瞧见他难得的眉眼间隐隐含着笑意，那眉眼里似乎泛着无边春光，仿佛那笑意能生出无边的花海，花团锦簇，千朵万朵压枝低。

　　平日里我总见他穿着飘飘欲仙的白色袍子，再配上脸上冷若冰霜的表情，说话的语调都是冷冷清清的，仿佛谪仙一般的人儿，谁都不敢亲近。

　　但自从他对我笑过几次后，我就坚信了自己的想法，想他要是肯穿上大红大紫的华服锦袍，半倚在芙蓉软榻上，斜睨着眸子笑得花枝乱颤，最好颤得衣领一松露出脖子和锁骨来，那该是何等香艳的情景！

　　在自由想象的世界里，我的思想得到了空前解放，太过解放自我的结果却是祸从口出：“睿公子若是随我回湛州，悉心装扮一番，就是到了美人云集的暖香阁，你的美貌也定是无人匹及的！”

　　说到兴头上，我面红耳赤地吟起几句诗来：“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袖裁连壁锦，床织细种花。揽裤轻红出，回头双鬓斜。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先前姜睿还没想明白湛州的暖香阁是什么地方，后来听我吟了这首在纨绔子弟中盛行的《娈童》之后，顿时面沉如水，眸子里带着冷意。

　　与那双眸子对视，我发热的脑子顷刻冷却。我抬头望屋顶，想来但凡是良家男子，都不太能接受别人把他形容成男妓。

　　我垂下头，吸吸鼻子，试探性地问他：“睿公子，如果我说刚才只是用夸张手法赞美了一下你的容貌，你能接受我的文学造诣不？”

　　姜睿抿唇不语，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得我心底发凉。

　　他平日里是冷然惯了的，是极其自制之人，不大会表现自己的情绪，就连薄怒时也不过是眸带冷意、抿唇不语。所以我猜测他现在这副神情，想来应该是忍耐我到极致了。

　　叹口气，我望了望窗外高悬的月亮，觉着这会儿我应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于是，只好了然于胸地冲他点头微笑：“夜深了，睿公子你就好生歇息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之后，我端着身形，尽量镇定端庄的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我还在迎着太阳在田坝里做早操。做早操是苑小少爷提出来的，说是有助于强身健体，疏通经脉，顺便保持良好的心情，这样才能够更好的预防疫病，说完之后他掏出了一本《五禽戏》。

　　这时候有几个孩子兴冲冲地跑过来，大声喊着我：“顾三姑娘！顾三姑娘！大夫们来了！”

　　我扭着身子看着他们，眨眨眼，大致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在我进入这片被重兵封锁的疫病区域的第十七天，顾家派遣前来救援的第一批大夫终于抵达，至此，我长久以来提起的心才算真真正正的落下，弯着眉眼，冲着闪耀的阳光心情大好的叉腰大笑。

　　我被小孩子们拉到村门口，领队的大夫见着我，连忙低头冲我抱拳施礼：“三小姐。”

　　接过名册，我清点起人数。此番前来的大夫共有七人，皆为行医数十载，医术高明之人。

　　朔州君素来不大喜欢别人干涉他的事情，当前迫于凰州那边和敌国双方的压制试探，使他竭力于镇压疫病事态，不露声色地稳坐州城中，表面上对疫病不闻不问，且不出动州府任何御医，也不发放多少药物，只派了自己的一些幕僚前去，让外界无法得知疫病的真实情况。

　　凰州那边和敌国派来无数眼线前来打探消息，捉摸着朔州君安然不动的态度，又瞧见朔州城虽有疫病和战争的流言却秩序如常，州城百姓无人惊惶，可那疫病区域的确有重病把守，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竟让他们怀疑起这场疫病是否真有其事。

　　凰州帝京、敌国、朔州，三方势力胶在一起，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不能使用自己的军队，那只好花钱雇用一群佣兵。无疑，凡事以商业利益为重、商誉良好的湛州，是最好的佣兵集团。

　　此次朔州君能答应把这笔生意交给顾家来做，正是这个原由。况且，放眼这玖煌国，在医药方面，也只有湛州的顾家有这么雄厚的实力，能悄无声息地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务。

　　为掩人耳目，这次得到允许能够前来的大夫总共只有三十三人，分批扮作普通商人从各处前来。这些人都是由顾家本家慎重考虑之后，重重筛选而出的医术高明的大夫。

　　“今日诸位不顾性命之虞前来治疗疫病，妙手仁心，救死扶伤，顾姬感激不尽，有劳诸位大夫。”我放下名册，向他们施礼。

　　大夫们连连作揖。

　　寒暄完后，村中长老毕恭毕敬地领着大夫们去看望病患了。

　　经这么一折腾，我也没心思继续做早操了，像个游魂一样游荡在各处草屋前。正巧撞见那位爱慕姜睿的娇秀少女，她正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朝姜睿的住所走去。

　　我转转眼珠，摸摸下巴，想起昨晚自己得罪了姜睿，今日应该向他示示好。我尾随那位少女来到姜睿屋前，她前脚刚一进屋，我后脚就跟进去了。

　　我环视屋内，姜睿单薄的身子坐在窗前，正专心致志地翻看书卷。少女踩着轻柔的步子将药碗放在桌上，侧过身来，余光正好瞟到蹑手蹑脚偷摸进来的我。

　　“你来做什么？”少女注意到我后，尖叫起来。

　　姜睿放下书卷，微微蹙眉，冷清的看着我。

　　我生平最为厌烦的便是别人盯着我的脸尖叫，通常这时候我的情绪会跌入谷底，人格也会无比低劣。

　　譬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苑小少爷在指着我的脸冲我惨叫后，我毫不犹豫地用锅底打趴了他，让他面肿三日。

　　正当我下意识寻找“武器”的时候，见识过苑小少爷当时惨状的姜睿已经先一步明白我的意图，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冰凉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腕。

　　压制了我的力气，一瞬之后，他松开我的手腕，对上少女的眼，一启齿便是薄情的话语：“周姑娘，你先回去吧。”

　　不出所料，少女瞪大了双眼，红着眼眶悄悄退出。

　　我抬起头看他，学着他不高兴时的模样，紧紧抿着唇，冷着张脸，一言不发。

　　“她不是故意的，你何必为此生气。”他呼吸有些不畅，长袖掩住唇齿，轻轻蹙起的眉，病态之美尽显。

　　我绷着张脸，凝视他薄薄的毫无血色的唇，忽然觉得以我嘴唇的厚度，抿起来的确不大会有多大的震慑力。

　　待他稳定了气息，舒展开眉眼，我才恭恭敬敬地请教起来：“睿公子，你抿一个唇试试，我好学学看。”

　　他倦怠的揉了揉额头，像是没有心情一般懒得应付我，继续坐回窗边的桌案前，持一书卷，安安静静地看起书来。

　　受到如此冷遇，我顿觉脑海一片空白，不可置信的眼眼睁睁看着他无视我。

　　“我以为你会跟我客套一下，抿一个的！”脑中弦断，我生猛地扑上去，夺走他手中的书卷，往后一扔，逼迫他与我对视。

　　“你是第一个胆敢扔飞我的书的人。”他偏过头来，清雅如水。

　　我怒视他的俊脸，捶捶胸口，郁结万分，顿时明了了那位屡遭他拒绝的周姓少女的心情，义正言辞地指责他：“虽然我一直清楚你多么冷清薄情，但我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是意思意思，你也该抿一个给我看看的！”

　　我见他当真抿起了薄唇，眸子中泛着一层薄冰，我先是“咦”了一声，然后扯着他的袖子问：“睿公子，你这是真生气了？还是故意抿给我看的？这下好了，我心满了，不生气了。快让我瞧瞧你的脸，我见过那么多男子，就数你生气的时候最漂亮，你要是肯天天生气也是不错的。”

　　他瞥了我一眼，别过脸不再看我，眉头一皱，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伏案猛烈的咳嗽。

　　这该不会是真被气着了吧？

　　我心虚地拍着他的背，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气来。

　　他因剧烈的咳嗽后，眸光含水、虚弱不堪，宽大的衣袍越发衬得他的单薄。

　　情不自禁地大加赞赏：“睿公子，你这柔弱不堪的样子实在令人食欲大开，正巧近日我食欲不振，我决定这段日子就在你这里用饭了，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