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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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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的时候,苑小少爷趁着别人都不在的空当,端着碗药,偷偷摸进我的屋子。我一见着苑小少爷就跟见着观音娘娘似的,热泪盈眶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对于我如此给颜面的表现,苑小少爷很是满意。
喝完药后,我舒了口气,将药碗交给苑小少爷,高热不断,我只得昏昏沉沉的继续躺回床上。
“苑小少爷,说实话你认为我得了这疫病能活下来不?”我小心翼翼的试探。
苑小少爷是个骄傲实诚的好少年,长袖一挥,蓝色锦袍泛着粼粼光芒:“就这几天的事儿了,大概会比较凶险,看情况你活下来的几率不大吧。”
要不要这么诚实,懂不懂考虑病人的感受……
胸口一疼,我吸一口冷气,隐隐约约有血气上涌的感觉。
“顾三,人固有一死,你看开些,也别太悲观,怪只怪这鼠疫太过厉害。昨天有好几位大夫都染上鼠疫倒下了,情形严峻得紧,经这么一遭,能活下来的人尚且不知能有几个。”想到一些棘手的事情,苑小少爷背着手焦头烂额的在原地打转转。
见着向来乐观开朗的苑小少爷这般无可奈何的模样,想必事情已经到了不好控制的地步,我忽然想起姜睿来,压抑着胸痛,我把脸转向苑小少爷:“现在的情况,睿公子怎么说?”
“睿公子说……”望着屋顶想了半天,苑小少爷一脸茫然,倒反问起我来,“对啊,睿公子怎么什么都没说?”
我翻了个白眼,正打算回嘴,被匆忙闯进屋内的侍从打断了。
来人火急火燎地告知苑小少爷,说是睿公子召集所有大夫前去议事,已经寻他半天了。
“这下好了,睿公子打算说些什么了。”我叹了口气,心知情形已经恶化到不得已的地步,姜睿定是打算大规模施行他那与毒药无异的药方。
晚上姜睿身边的侍从来伺候我喝药,让他把药碗放在我床边的凳子上,我强撑起身子,问来人:“怎么一天都没见着睿公子,莫非是出了什么状况?”
侍从支吾不言,先是犹豫不决,后被我拿自己的身份旁敲侧击,才肯吐露实情:“回顾三小姐的话,今下午公子召集诸位大夫商量新药之事,商定今晚给患者服用新药,应是今晚格外关键,公子连同诸位大夫都需彻夜照顾患者。”
我“哦”了一声表示了解,然后目光流转到凳子上热气腾腾的药碗上:“那这碗药?”
“是公子亲自命人给姑娘熬的药,还请顾三姑娘趁热喝吧。”侍从拱手道。
“顾姬多谢睿公子的厚爱。”我伸手端起药碗,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又将药碗放在凳子上,“对了,能劳烦小哥一件事儿吗?劳烦小哥你去帮我打盆热水来,我背上都被汗水濡湿了,有些不舒服,想擦擦汗。”
侍从连声应下,急冲冲地出门帮我打水去了。
总算把人支走了,我深呼一口气,忍着晕眩,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轻飘飘的踩在地上,踉跄几步,端着药碗往窗边走去,推开窗门,倒掉汤药。
“唉,我这辈子活得可真不容易……”倒完药,我倚在窗边望着圆圆的月亮叹息,等歇息够了,又得原路返回。
可刚一转身,就看见姜睿和去而复返的侍从正在门口看着我,也不知道他们在门口站了多久。
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开的药给倒了,这也太得罪人了,况且我得罪的这位还不是一般人。刹那间,我脑袋充血,只感到热气上冒,头疼得厉害。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我心虚的把药碗藏在身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睿公子,你这会儿不是正忙吗,怎么有空来看我啊?”
他眸色沉了沉,并不答我。
见姜睿不答话,跟随在他身边的侍从颇为气愤的指责我:“小的刚出院子就遇见公子,公子甚为关心姑娘,不放心姑娘的病情,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前来探望。姑娘喝的药都是公子亲眼看着熬的,哪晓得姑娘毫不领情,把药全倒了个精光。”
听了他的话,我咧嘴苦笑,那是你不知道你家公子开的药会要了姑娘我的命啊……
照这苗头发展下去,情形对我越发不妙,我眼睛转了转,立马做出一副胸痛的样子,捂住胸口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扮娇弱:“睿公子……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只是这未免药太苦了些……”
姜睿垂下眼帘,走过来扶我躺回床上,静静的坐在床边,给我把完脉后蹙着眉对侍从吩咐:“重新命人送一碗药来。”
等侍从退下后,姜睿不再开口,也并不看我,只低垂着眼坐在我旁边。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安,也不知道他在算计些什么,一切有些脱离我原先的认识,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心里没有底,只觉得额头上汗涔涔的。
半晌后我才从混沌中理清了思路,想他是何等智谋卓绝的人物,我的这些伎俩估计早已被他识破,所以特地到我这儿来静坐示威了。
最后我只得认输的开口,声音有些委屈:“睿公子,并非是我不信任你,只是按你的药方,今晚之后,能有多少患者活着?你别看我活得挺洒脱挺不在乎的,其实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还有很多的事情想做没做成,不想就这么夭折在这里。”
姜睿先是不答话,看他神色,我约莫他是在深思熟虑我这把年纪还能不能配得上“夭折”二字。
“我知道。”片刻后他又神色自若起来,声音风轻云淡,只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又不大爱理人,坐在一旁衣袂翩跹好似高高在上的广寒仙子。
我心中大怒,心想得病的又不是你,你知道什么啊?
过了一会儿侍从端着药进屋,坐在我身旁的姜睿接过药碗,云袖轻拂,药碗径直抵在我嘴边,意思很明确,不置可否。
我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得跟姜睿打打友谊牌,抹着一把辛酸泪,滚下床趴在地上,抱着他大腿求求他看在我为朔州百姓做出的卓越贡献上,求他放我一马。
见我转着眼珠子不肯张口,他敛起神色,纤长的手指捏紧我的下巴,迫使我直面他。映着我的脸的眸子里透着深深冷意,森冷如北国凛冽的寒风,空旷如一望无垠的茫茫雪原,带着肃杀的气息。
从未见过遗世独立的他会有如此深的情绪,铺天盖地的风雪肆虐,剥夺了呼吸的自由,我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即将死亡。我想,这一刻的他,我打从心底深处生出惧意。
他冷着眸子下达最后通牒:“顾姑娘,我并非是在给你选择。”
我极为缓慢接过药碗,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凌迟一般,迫于威慑,牙齿打着颤,眼角荡着泪花,含恨将汤药一饮而尽,活脱脱像是饮鸩酒赴黄泉的壮士。药也喝完了,一切都来不及挽救,我脑袋一热如好汉附体,格外有气节地“啪”的一声摔破空碗,抡起袖子豪气冲天:“好药!”
稚嫩的侍从见到我鲁莽的动作,嘴角一阵抽搐,站在姜睿背后小声嘀咕起来:“你以为你是混山寨的啊……”
豪气完我就止不住的落泪,把脸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我悔恨啊!我想我这药喝下去是不是就见不着明早上的太阳了啊?可是不喝这药估计姜睿立即就会把我手刃了!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好日子,横行霸道了些时日,怎么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似乎是要离开了,我泪兮兮的咬牙,心想太好了他终于要走了。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我疑惑地暂时停止哭声,打算掀开被子看看是怎么回事,这时头顶上传来他凉薄的声音:“顾姑娘,喝了这药,能不能活取决于你。”
“你在这里守着她,有什么事便来寻我。”走之前,他如是对侍从吩咐。
我琢磨了半天先前那句话,莫非姜睿是在鼓励我活下去?
他走后,我掀开被子,瞪大眼睛对侍从提要求:“你快去帮我准备点好吃的好喝的,我就是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